09/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1 / 1)

1092年,潮州重新修建韩愈庙,潮州知州王涤请苏东坡写了一篇碑文,于是就有了《潮州韩文公庙碑》这一篇碑文。在这篇碑文里,最核心的一段话是:

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大意是,韩愈的精进诚恳,能够拨开衡山的乌云,却不能挽回唐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凶暴,却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在南海的人民中得到信任,建庙祭祀,世代相传,却不能使自己在朝廷上有一天的安生。大概是由于韩公能感动的是天,不能感动的是人!

苏东坡认为,一个人可以骗人,但是骗不了天。他说自己曾经做过研究,发现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老天不容许他作假,他的狡猾可以欺骗王公贵族,却骗不了小鱼、小猪这类小动物;武力可以征服天下,却不一定能够得到天下人的心。

苏东坡写韩愈,但也是他的夫子自道,借韩愈在写自己。更重要的是,这篇碑文可以帮助我们从一个侧面探寻古代士大夫的自我定位,可以从某种程度上回答一个问题,像韩愈、苏东坡这样的士大夫,几乎都得不到皇帝的重用,不仅得不到重用,还受到迫害,但为什么他们却一直保持着忠诚和努力?

苏东坡得出结论,韩愈虽然得不到皇帝的欢心,得不到权贵的支持,却得到了上天的支持,得到了潮州老百姓的支持。所以,他取得的成就,挽救了一个时代的堕落。“古文运动逆转了衰败已久的文风,他的道德挽救了天下人的沉迷不悟,他的忠心使他敢于冒犯皇帝的恼怒,他的勇气折服了三军的统帅,带来了一股与天地并立、关系国家盛衰的浩然正气。”韩愈在潮州任职的短短八个月里,塑造了那里的文化,他的精神长久地影响着潮州。

这里,苏东坡点出了中国士大夫内在的自我期许,不管做什么,不是为了做给人看的,而是做给天看的。皇帝不欣赏没有关系,得不到别人的欣赏也没有关系,只要我做的事情是应该做的,那么上天就会看得到。韩愈创立了“道统”这个概念,认为士大夫在政治体制之外,另外有一个自己的系统。在政治体制里,权力的大小决定了你的地位,但在道统里,你的品德、你的能力决定了你的地位。一个人可能官职很小,甚至遭到贬谪,但是,在士大夫的阶层和民间,声望却很高。

所以,苏东坡和韩愈一样,虽然“不能一日安于朝廷之上”,不能在朝廷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是,并不影响他的道德文章流传于天下,也不影响他在朝廷之外的地方取得成就。苏东坡两次在朝廷任职,尤其是第二次,几乎到了士大夫所能达到的权力顶峰,却难以施展自己的理想和才华,倒是外派地方做地方官,被贬谪到黄州、惠州、儋州等地,为当地人民留下了丰厚的物质和精神财富,被传颂至今。

苏东坡最早在凤翔府任签判时,发现那里的老百姓要负担一种差役—把从终南山砍伐下来的竹子和木头,编成木筏,装载着西北诸州县的官物,沿着渭河,经过三门峡等险峻之地,运抵汴京,才算完成任务。如果途中官物有所损失,运送的人往往会被治罪或倾家**产。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苏东坡经过实地调查,提出一个方案,在涨水期到来之前,由服役者自己决定运送时间,就可以避免损失。他一方面写信给宰相韩琦,反映情况和提出建议,以期引起朝廷的重视;另一方面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积极寻找破解的办法,向上级报告后,就修改了差前衙役的规则。

1071年至1074年间,苏东坡第一次到杭州做通判,看到杭州的饮用水问题很严重。唐朝时李泌做杭州刺史时,在城内挖了六口大井,引入西湖的水,解决了老百姓的饮水问题。后来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进一步疏通六井。但到苏东坡做通判时,六井已经渐渐淤塞,于是他和知州陈襄一起,请来精通水利的僧人,治理了淤塞。

1089年至1091年间,苏东坡第二次到杭州做太守,全面治理了西湖水系,还修了一条长堤,就是现在的苏堤。此次任期内,杭州发生瘟疫,苏东坡自己配制了一种叫“圣散子”的药剂,在街上用大锅煎熬,给路人喝。据说,这是苏东坡从老朋友巢谷那里得来的治疗瘟疫的秘方。瘟疫过后,苏东坡认为杭州这样的商贸城市,来往的人很多,传染病传播频繁,应设立“病坊”。于是就通过公款和捐赠的办法,在众安桥建立了一所名为“安乐坊”的病坊。苏东坡自己带头捐了五十两黄金。这应该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所面向民众的官办医院,后来搬到西湖边,改名“安济坊”。

1074年至1076年间,苏东坡任密州知州,上任途中就发现当地官员没有如实向朝廷报告蝗虫灾害的严重性。他一到官所安顿好行李,就开始了田野调查,并写成了《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把他调查的情况详细汇报,并实施了驱除蝗虫的方案。另外,在密州,苏东坡还解决了历来盗贼严重的社会问题,写有《河北京东盗贼状》的报告。在密州期间,当时执政的吕惠卿推行手实法,让百姓自己申报自己的财产,然后官府根据财产的多少来分派役钱。为了确保大家如实申报,还鼓励相互举报。苏东坡对于这种鼓励告密的做法很不以为然,认为会败坏社会风气,他利用这个法案推行中的一个漏洞,以拖延的方式没有执行这个来自中央的法令。

1077年至1079年间,苏东坡任徐州知州,他治理洪水的事迹被写入了《宋史·苏轼传》。有一段记录苏东坡在徐州处理水灾的情况,可以看到苏东坡作为地方首长的形象:

(苏轼)调任徐州任知州。黄河在曹村这个地方决口,泛滥于梁山泊和南清河等地,最后洪水汇集到徐州城下。暴涨的洪水没有被及时疏导,徐州城将要淹没在洪水里,富人争着出城躲灾。苏轼说:“富人们出城,老百姓就会动摇,谁和我一起守卫这座城池呢?只要我在这里,就决不允许洪水危及城池。”于是,将逃出城外的富人们又赶回城里。苏轼拜访守卫的军队,对士兵头目说:“黄河水将危害到徐州城,事态非常紧急,即使你们是禁军,也要听从我的命令为我效力。”士兵头目说:“您太守大人尚且不躲避洪水和污泥,我们都是小人,理应为您效命。”于是带领手下人拿着畚锸等走出军营,修筑起东南长堤。大雨日夜不停,城墙仅有三版没有淹没到洪水里。苏轼在城墙上过夜,路过家门时也没有进去。他让各级官员分别堵住各自防守的地方,最后终于保全了徐州城。

1091年至1092年间,苏东坡任颍州知州,刚上任就遇到一个有争议的水利工程—开挖八丈沟。这是朝廷下旨决定的项目,一般地方官员都会表示赞同。但苏东坡认为水利工程关系到民生,不可儿戏。他亲自去实地勘查,走访专业人士,得出的结论是开挖八丈沟会带来很多问题,这个项目应该终止。他上奏朝廷之后,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

1092年,苏东坡任扬州知州。上任的时候,正好是阳春三月,每年这个时候当地政府都要举办芍药花会,场面很大,很华丽,但花费的全是公款,获利的是官员和承办的商人。苏东坡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了这个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

1093年至1094年间,苏东坡任定州知州。这是苏东坡一生中最后一次任地方官。定州是一个边境重镇,与契丹相邻。宋代的军队分为几种禁军,直属中央,是主力部队;厢兵,属于各个州的地方部队;乡兵,临时组织的民兵;蕃兵,边境各个部落的军事组织。苏东坡发现禁军很疲弱,又因为不敢刺激契丹,不能公开训练,更加缺乏战斗力。怎么办呢?苏东坡注意到一个叫“弓箭社”的本地乡兵组织,觉得可以加以利用,弥补边境军力的不足。于是他向朝廷上奏《乞增修弓箭社条约状》,但可惜,没有得到回应。苏东坡就一心整顿废弛的军纪,处分了一些违反纪律的军人。

经过一个大略的梳理可以看出苏东坡,作为一个士大夫担任地方官时所能达到的高度。即使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他也称得上是优秀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