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读苏东坡《赠孙莘老七绝》中的一首诗，领略一下作为变法反对派的苏东坡，一方面不赞同这个政策，一方面作为地方官又不得不执行这个政策，这种分裂是如何形成一种新的表达方式的？
先梳理一下王安石变法的历史背景。
1067年，英宗驾崩，他的长子，年仅20岁的赵顼继位，就是宋神宗。开国于960年的宋朝到神宗皇帝，已有107年的历史了，祖宗传下的一些规矩、制度，一方面成为习惯，大家理所当然地遵守，另一方面这些规矩、制度的弊端也开始浮现，经济上出现危机，军事上更有辽、西夏的不断侵扰，这些问题长久得不到解决。年轻的神宗怀着“富国强兵”的梦想，决意进行改革。他把年号改为“熙宁”，寓意是明亮、安宁，以寄托对国家未来的期待。
神宗不想因循守旧，不想沿着他父亲的旧路走下去，他想走一条自己的路。通俗地说，他是一个想做一番大事的皇帝。于是，同样怀抱“做一番大事”理想的王安石登上了历史舞台，和神宗一起开启了“熙宁变法”，也叫王安石变法。吕思勉先生在《中国史略》中归纳了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其一，青苗、免役之法，旨在救济农民。
其二，裁兵、置将及保甲之法，旨在整顿军队。
其三，改革学校、贡举之法，旨在培养人才。
除了这三方面，另外还有农田水利、赋税等方面的改革。朝廷还特别设置了制置三司条例司来规划财政，苏东坡的弟弟苏辙一开始被招入制置三司条例司，不久因为见解相差太远就离开了。1069年，王安石担任参知政事，1070年升任宰相，前后为相大约七年，北宋朝廷在这期间形成了新党和旧党对立的政治局面。
作为旧党的主要人物，苏东坡发表了很多有影响的反对变法的言论，其中最著名的就是1069年写的万言书—《上神宗皇帝书》。在这封万言书里，苏东坡论述了反对变法的理由，他是从三个方面展开的。第一是“结人心”，这主要从“人心不乐”，即老百姓不乐意这个角度来阐述的，主张不应该推行水利、免役、青苗等新的政策。第二是“厚风俗”，认为一个社会风气的好坏，比经济、军事实力更关系到兴亡盛衰。第三是“存纲纪”，劝说神宗要听取不同的意见。
但神宗变法的决心异常坚决，苏东坡的意见没有得到反馈。当然，其他人的反对意见也不会得到反馈。所以，旧党纷纷求退。当时旧党的领袖是司马光，他回到洛阳去写《资治通鉴》了，从此以后大概有十年闭口不谈政治。苏东坡是旧党里的第二号人物，也去做地方官了。这其实是宋朝自太祖以来的一个惯例，如果反对当朝皇帝或宰相确定的政策，那么就离开朝廷，外派做地方官，形成一个地方上的反对派。相比于其他朝代，北宋可能是最接近现代的一个朝代。朝廷的争斗，基本上是政见不同。对于不同意见者，一般不会严厉处罚，只是外派做地方官。
当然，很多人主动求退去做地方官，毕竟并非自愿，而是心有不甘。心有不甘，难免就会有牢骚话。刘贡父因为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被调任泰州做通判，苏东坡写诗为他送行：
送刘攽倅海陵
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夸舌在齿牙牢，是中惟可饮醇酒。读书不用多，作诗不须工。海边无事日日醉，梦魂不到蓬莱宫。秋风昨夜入庭树，莼丝未老君先去。
君先去，几时回？
刘郎应白发，桃花开不开。
这首诗就是漂亮的牢骚话。因为王安石很固执，听不得不同意见，所以，苏东坡劝朋友少说话，不要批评什么赞成什么。又因为王安石改革，科举考试不考诗赋了，所以苏东坡讽刺说读书多也没什么用，写诗写得再好也是徒劳，不如在海边天天喝酒喝到醉，不要再操心什么国家大事了。
实际上，苏东坡还是在操心国家大事，不过换了一种叙述方式。1072年，苏东坡受两浙转运使的委托，去湖州考察水利工程。这里要注意一个细节，就是苏东坡其实并不赞同当时朝廷的水利政策，但作为地方官，他必须去执行，你可以想象他的心情有多么矛盾。
当时湖州的知州是孙觉（孙莘老），苏东坡在京城时就和他熟悉，两人相见免不了喝酒吟诗。席间苏东坡行酒令，规定不准谈论时事，谁谈了就罚酒一杯。这次聚会之后，苏东坡写了《赠孙莘老七绝》，其中第一首：
嗟予与子久离群，耳冷心灰百不闻。
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
第一、二句感叹自己和孙觉已经离开政治中心很久了，心灰意冷到什么消息都不关心。第三、四句说，假如对着这么好的青山谈论政治，谈论是是非非，谈论世间那些烦心的事，那么就要举起杯子，倒满酒，自己罚酒一杯。
这首诗当然是一个政治上不得意的人抒发的不满情绪，但这些情绪都化解在酒和山水之间了。“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不过一个很日常的场景，两个失意的人，在湖州的山水之间，和一帮朋友一起喝酒，不许谈论朝廷的事。不许自己谈论，恰恰证明还没有完全放下。同一时期，苏东坡还有一组写杭州农村的诗，也是批评新政，也是同样的写法。比如《山村五绝·其三》：
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
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70岁的老人腰间配着镰刀，春天里收获了一大堆甜嫩的笋蕨，却吃不出什么味道，难道是像孔夫子那样听到韶乐而忘了肉的味道吗？其实，是三个月没有盐吃了。这首诗用的是反讽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