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代汉之争 第六章 谁是真正的“代汉者”(1 / 1)

东汉末年,廷失其鹿,而群雄逐之,斗智斗力,难分难解。但要真正做到改朝换代、移天易日,则必有相呼应的谶纬之说以兴舆论,然后有志有为之枭雄方可乘势而起。

古人讲:“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在乱世中各方竞夺的这个“名”,其实就是引经据典而来的“谶纬之名”。有了“谶纬之名”应验于身,有志有为之枭雄才能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成功乃是“顺天应人、名实交辉”。

例如,西汉末年,“刘秀当为天子”的谶言四处流传,王莽新朝的国师刘歆甚至深信不疑,还给自己改换新名为“刘秀”,以应此谶。不料,这道谶言最终应验在了光武帝刘秀的身上。而且,刘秀登基称帝之后,还不惜保留王莽新朝通行的货币—“货泉”,以此来彰显自己身为“白水真人”这一“谶纬之名”。他如此施为,也是意欲借此压服士民之异心,巩固自己的政权。

到了东汉桓、灵二帝之时,天下渐乱,人心思变,“代汉者,当涂高”这条谶言也应运而生。据说,这条谶言源自《春秋谶》这部典籍,而《春秋谶》现今已失传,涉及“代汉者,当涂高”的只有这样一段言语:

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代汉者,当涂高。

当时,这条谶言可谓风行天下:上至袁绍、袁术这样的名门公子,中至蜀地的术士周舒,下至西凉武夫首领李傕身边的无名女巫,都声称读过《春秋谶》、见过“代汉者,当涂高”之语。于是,各地拥兵而起的枭雄们都打起了这条谶言的文章,企图用它来证明自己代汉自立的天道性与合理性。

第一个站出来利用“当涂高”之谶为自己夺权造势的是西凉武人集团的末代首领李傕。他请来的一个女巫牵强附会地解析谶言道:

涂即途也,当涂者,阙也。傕同阙,另极高之人谓之傕。

但女巫身份低微,她的苦心解析根本得不到名门世族集团的认可。所以,李傕也只是拿出来试探了一下朝野的风声,见朝野内外毫无反响,便不了了之了。

第二个拿“当涂高”做文章的是下邳郡人氏阙宣,自以为姓氏中有“当涂者,阙也”之寓意,正与“当涂高”相吻合,于是自称天子,兴兵起事,结果很快就被时任徐州牧的陶谦镇压了。

第三个以“当涂高”为己兆而应之的异姓枭雄可谓来历不凡,他便是出身于“四世三公”之汝南袁氏的袁术。袁术自恃高门豪族,又坐拥豫、徐、扬等三州十一郡的地盘,野心勃发,便将“代汉者,当涂高”之谶言往自己身上硬贴:“涂”即“途”也,而袁术之表字恰为“公路”,岂不正与谶言相呼应?于是,他成为汉末十八路诸侯当中第一个正式建号开国之人,以汉室为“伯家”,自称“仲家”而代之。

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摘自《后汉书·袁术列传》)

可惜,当时名门世族集团的主流共识是“拥汉匡复”。逆流而行的袁术,当然是孤立无援、自取其败。他在众叛亲离之中又遭曹操大军的猛击,终于身死国灭,化为黄粱一梦。他临死前还想把“仲家”帝号送于其族兄袁绍。袁绍虽然暗暗认可,但在明面上也不敢与“拥汉匡复”的主流共识相对抗。他终其一生,也没能像袁术那样建号自立过。

第四个真正取东汉一脉而代之的便是曹操父子。曹操晚年时已然**定中原,独揽朝纲,“三分天下有其二”,积威积德之势已成,连江东孙权都上书称臣,向他劝进禅代之事。然而,曹操自知时日无多,便明言:“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他刚一去世,其嗣子曹丕便启动了代汉立魏之禅让大事。“代汉者,当涂高”这条谶言被曹魏用作舆论宣传。东汉最后一位太史丞许芝以谶纬之学解说:

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是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当代汉。(摘自《三国志·魏书·文帝纪》)

而魏又与“巍”音韵相近,“巍”亦是“高”之含义,又可印证“当途高”之“高”。所以,精通文学的曹丕也欣然接受了这种解析,自以为“代汉者,当涂高”谶语应验于身,遂代汉而立、开基建魏。但《春秋谶》里声称:“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他代汉之前位居丞相,应了“授以承相”这四字;他亦可以把汉献帝刘协视为“蒙孙”。

但“汉家九百二十岁”这段话,他却一时绕不过去:自西汉开国元年(公元前202年),至东汉献帝延康元年(公元220年)为止,汉朝才过了四百二十二年左右,那剩下的五百年怎么搁?曹丕和他的臣下们只能无视这“汉家九百二十岁”七个字,另行编造了一个故事把这一切掩盖过去。

(汉武帝)行幸河汾,中流与群臣饮宴,乃自作《秋风》辞,顾谓群臣曰:“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群臣进曰:“汉应天受命,祚逾周殷,子子孙孙,万世不绝,陛下安得此亡国之言,过听于臣妾乎?”上曰:“吾醉言耳。然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者,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摘自《太平御览》)

在这个故事里,有“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魏朝君臣巧妙地把“四百二十年而尽”的汉祚点明出来,勉勉强强地堵住了一些非议。

但朝野之间还有一部分杂音,例如曹氏宗亲大将夏侯惇就认为“宜先灭蜀,蜀亡则吴服,二方既定,然后遵舜、禹之轨”(摘自《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可是曹丕哪有其父之雄才伟略去一举扫平蜀汉和江东?急功近利之下,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至此,“代汉者,当涂高”这段谶言算是圆满实现,魏朝将长存下去,而这谶言也应当退出历史的舞台了。

谁都没有料到,仅仅过了二十余年,魏朝重臣司马懿坐大成势,司马氏如日中天,曹魏又落到了当年汉献帝时“君弱臣强”的境地。“代汉者,当涂高”之谶言再度泛起,愈涨愈高。

在马曹之争中,司马懿、司马师二人从未引用“代汉者,当涂高”谶语为己方的舆论工具去打击政敌。他们当时运用的是凉州“玄石图”里的“大讨曹”谶言。但所谓“天降奇石”之铭文,终究不如《春秋谶》这样的典籍在天下士民中更有说服力和正统性。于是,继司马懿、司马师之后,司马氏集团的第三代首领司马昭开始利用“代汉者,当涂高”来大做政治文章。

这个标志性事件之一,便是曹魏正元元年(公元254年),司马师兄弟联手废帝立新,司马昭“以参定策,进封高都侯”。他的爵号“高都”二字大有深意,与“当涂高”相映成趣。其一,“当涂高”者,当涂之高处多为都邑,与“高都”之“都”吻合;其二,内有“涂高”二字,而司马昭的“高都”爵号中“都”与“涂”音韵相近,似有呼应之兆。

在司马昭获得“高都侯”爵号之后,他身边发生了一系列戏剧性的事迹:正元元年十月,新帝曹髦登基而立;正元元年(公元254年)十一月左右,司马昭进封高都侯;正元二年(公元255年)正月,毌丘俭、文钦因司马师废帝立新而讨之;正元二年(公元255年)二月,司马师听从王肃、傅嘏、钟会之劝谏,抱病亲征毌丘俭、文钦,司马昭留守洛阳;正元二年(公元255年)闰二月,毌丘俭、文钦被一举**平,司马师亦因受文鸯突袭冲帐之下而目裂出眶,疾笃而亡,临终前交权于司马昭;同月,司马昭返京执政,升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纵观这一时期,在司马昭晋封为高都侯前后的短短半年里,他便骤升而起,继兄当国,权倾朝野。这正给了司马昭强烈的心理暗示:是“高都侯”这个爵号带给了自己莫大的幸运!所以,后来魏帝多次要给他加封邑户,他都推辞不受。他对“高都侯”爵号如此之钟爱,甚至不去承袭自司马懿、司马师一脉传下的舞阳侯之爵。

那么,究竟是谁向朝廷建议给司马昭封赏了“高都侯”这个爵号呢?《晋书》及相关史籍没有明载。但笔者联系魏晋禅代的历程推测,应该是由司马昭的岳父、精通经纬易理之学的鸿儒—王肃建议的。《三国志·魏书·王肃传》里写道:

时有二鱼长尺,集于武库之屋,有司以为吉祥。(王)肃曰:“鱼生于渊而亢于屋,介鳞之物失其所也。边将其殆有弃甲之变乎?”其后果有东关之败……是岁,白气经天,大将军司马景王(指司马师)问肃其故,肃答曰:“此蚩尤之旗也,东南其有乱乎?君若修己以安百姓,则天下乐安者归德,倡乱者先亡矣。”明年春,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反,景王谓肃曰:“霍光感夏侯胜之言,始重儒学之士,良有以也。”

这说明王肃通常都在用谶纬之术推断时事、剖析要务,而他建议给自己的女婿司马昭戴上“高都侯”之爵,便是推动了“代汉者,当涂高”谶言由虚入实,为司马氏代魏夺权预做舆论铺垫。

一年零五个月后,曹魏甘露元年(公元256年)夏六月,魏廷再次晋封司马昭为“高都公”,拥地七百里。司马昭自知尚无功勋以承之,不愿由侯升公,仍是坚守着“高都侯”这个爵号。

又过了一年左右,诸葛诞在淮南起兵作乱,并以其子诸葛靓为人质而勾连东吴,引来外敌夹击司马昭。当时,诸葛诞拥兵十余万,东吴援军近十万,来势汹汹,震惊了整个朝野。司马昭临危不乱,调集青、徐、荆、豫等四州兵力,分取关中游军,共计二十六万人马,奉天子及太后而东征。用了近九个月的时间,司马昭便内除诸葛诞、外灭东吴军,大获全胜,一时声威大振。魏帝不得不封司马昭为晋公,加九锡之礼,进位相国。

此时,司马氏政权的“晋”之名号终于正式浮出水面。司马昭所享的高都县邑本就在并州境内,并州又名“晋”。而“晋”本身,又有“明出地上”“蒸蒸日上”之意象,与“当涂高”的“高”呼应。而《易经》里“晋”卦的卦辞还有“康侯用锡马蕃庶”的词句,又与“司马氏”的“马”相辉映。《彖传》又言:“晋者,进也。”司马昭由“高都公”而为“晋公”,是“进而又进”“高而再高”,以成“当涂”之“至高”。这一切,都是司马氏一派的数术之士借“代汉者,当涂高”之谶言来为司马昭篡魏自立的“天命攸归”做舆论上先声夺人的渲染。

然而,司马昭毕竟还是明智的。他仍然认为自己代魏绍汉的时机还不够成熟,于是继续坚持留守在“高都侯”的爵位上不动,同时潜谋破局之举。

此后,马曹之争也终于到达了临界点:甘露五年(公元260年)五月,魏帝曹髦不甘皇权旁落,亲自带兵攻杀司马昭,不料反被司马昭之部曲成济当众刺死。这一弑君事件给司马昭带来了极大的负面影响,也无形中推迟了司马氏的篡代之业。

司马昭必须通过对外征伐以建“非常之功”,才能扭转僵局,才能抹去自己“弑帝震国”之瑕疵。而这“非常之功”只能是“吞蜀取汉”。为什么这样说呢?

当时一部分士民认为汉献帝刘协虽然禅位于魏,但昭烈帝刘备开创的季汉犹在蜀境巍然而峙。所以,曹魏算不上是真正的“代汉而立”。只有吞掉季汉,司马氏政权才堪称实至名归的“代汉者”。于是司马昭力排众议,决定“吞蜀取汉”以应谶言。

曹魏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冬,司马昭的部将邓艾、钟会先后攻入蜀汉,其主刘禅奉玺而降,季汉至此而亡。司马昭得此硕勋,便当仁不让地坐上“晋公”之位,受任大魏相国,正式启动了以晋取魏之大事。

《春秋谶》:“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代汉者,当涂高。”这段谶言又被司马氏一派的谶学之士拿来解析宣示:“汉家九百二十岁”,其实是指昼夜各算一年,为四百六十年。例如《三国志·魏书·朱建平传》所记:

文帝(指曹丕)问己年寿,又令遍相众宾。(朱)建平曰:“将军当寿八十,至四十时当有小厄,愿谨护之。”……文帝黄初七年,年四十,病困,谓左右曰:“建平所言八十,谓昼夜也。吾其决矣。”

算起来,从西汉刘邦开国元年(公元前202年)直至蜀国季汉灭亡之年(公元263年)为止,汉朝存世共四百六十五年,勉强应了谶言。“以蒙孙亡”,其中之“蒙孙”指的是刘禅这样的文弱之君。“授以承相”,“相”指司马昭所任之“相国”也。“代汉者,当涂高”,自然便是比“魏”更高、更大的“晋”了。《晋书》中对此进行了详细阐释:

(习)凿齿在郡,著《汉晋春秋》以裁正之。起汉光武,终于晋愍帝。于三国之时,蜀以宗室为正,魏武(指曹操)虽受汉禅晋,尚为篡逆,至文帝(指司马昭)平蜀,乃为汉亡而晋始兴焉。引世祖(指司马炎)讳炎兴而为禅受,明天心不可以势力强也。

至此,“代汉者,当涂高”这段谶言从理论到实际都已全部“应验”。司马氏用自己苦心孤诣的种种作为努力迎合这段谶言,务求“无缝对接”,丝丝入扣。他们这样处心积虑,也是想为自家政权披上“天命攸归”的“圣衣”而炫示于世人。然而,可惜的是,西晋建国五十年后便分崩离析,摇摇而坠;东晋在江南立国一百年后也寿终正寝,不再复兴。合两晋之气数而算,只有一百五十年左右,不及汉朝的一半。

从那之后,“代汉者,当涂高”谶言就这样虎头蛇尾地封冻在了历史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