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1)

阿宏从旅途中寄来了快信。要是寄平信,或许人都回歌岛了信还没到,所以他就在京都清水寺的美术明信片上戳了个大大的紫色参观纪念章,用快信寄了回来。母亲还没读信,就火冒三丈地说,寄快信太浪费了,如今的孩子真不知道钱有多宝贵。

阿宏的明信片上根本没提名胜古迹,只是写了第一次去电影院的事。

在京都的头一个晚上允许自由活动,我马上叫了阿宗和阿胜,三人一起前去附近的大电影院。那里非常气派,简直就像一座豪宅。只是椅子又窄又硬,坐上去就像坐到了鸟笼里的横木上,不仅屁股痛,而且一点都坐不稳。不一会儿,后边的人便叫我们“坐下!坐下!”,可我们明明坐下了啊,真是奇怪。后边的人特意告诉我们,那是折叠椅,放下来就是椅子了。我们三个出了丑,只好搔搔脑袋。把椅子放下一坐,软绵绵的,就像天皇陛下的御座一样。真想让母亲也坐一次这样的椅子啊。

母亲让新治念明信片。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母亲哭了出来,随后把明信片放到佛龛上,硬要新治同她一起祈祷,希望前天的暴风雨没有妨碍阿宏的旅途,还希望后天回岛时阿宏平安无事。过了一会儿,母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抱怨道,哥哥读书写字都不行,还是弟弟脑子灵光得多。所谓脑子灵光,就是能让母亲高兴地哭泣一场。母亲赶紧把明信片拿去给阿宗和阿胜的家人看,随后同新治去了澡堂。在热蒸汽中,母亲碰见了邮政局长的夫人,于是裸膝跪地,感谢邮局如期将快信送到她手里。

新治很快就洗完了,在澡堂入口等着从女浴池出来的母亲。澡堂的房檐上装饰的彩色木雕已经褪色,房檐下热气缭绕。夜晚是温暖的,大海是平静的。

新治看见一个站立的男人的背影,后者正抬头望着两三间[17]远的檐头,双手插进裤兜,木屐在石板上打着拍子,那穿着茶色皮夹克的脊背在夜里也清晰可见。这座岛上没几个人拥有这种高价皮夹克。没错,此人正是安夫。

新治正想打招呼,恰巧安夫也转过身来。新治咧嘴一笑,但安夫毫无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这边,然后就再次转身,扬长而去。

新治并没怎么在意朋友这种令人不快的举动,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时,母亲已从澡堂里出来。小伙子就像平常一样,默默地跟着母亲朝家中走去。

暴风雨过后,昨天一天都晴朗无云。安夫捕鱼归来,遇到千代子来访。千代子说自己同母亲到村里买东西,就顺道过来看看。母亲去附近的渔业协会会长家了,她便独自上安夫家拜访。

安夫从千代子口中听到的事,将他这个轻浮小伙子的自尊撕了个粉碎。他思考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晚上,新治认出他身影的时候,安夫正站在贯穿村子中央的坡道旁的一座房子前,看着挂在檐头的值班表。

歌岛缺水,旧历正月最为干旱,村民为用水争吵不断。沿着村子中央像台阶一样层层下落的石子小路,流淌着一条小河,其源头就是村里唯一的水源。梅雨时节和大雨过后,小河会变成湍急的浊流,女人们在河边一边大声交谈一边洗衣服,孩子们也可以为亲手制作的木军舰举行入水仪式。而到了干旱季节,河水逐渐干涸,连冲走一丁点垃圾的力量都没有。河水的源头是一个泉眼,或许是注入岛顶的雨水经过砂土过滤后汇聚而成的吧。除此之外,岛上就没有水源了。

因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公所决定安排人员轮流打水,每周轮换一次。打水是女人的工作。只有灯塔是把雨水过滤后储存在水槽里,村中的住户则只能依靠泉水。在任务分配上,有的人家不得不忍受深夜值班的不便。不过,深夜值班几周之后,就能轮到早晨方便的时间了。

安夫抬头看的,正是挂在村里人流最多处的值班表。半夜两点的时间上写着“宫田”二字,是初江的班。

安夫咂了咂嘴。如果还是捕章鱼的季节就好了,那样早晨起床就会晚一点。但像目前这个捕乌贼的季节,必须在破晓前到达伊良湖海岬的渔场,家家户户三点钟就开始起床做饭,急性子的人家三点之前房上就升起了炊烟。

不过,还好初江的班不在接下来的三点。安夫暗自发誓,要在明天出海捕鱼之前把初江搞到手。

仰望值班表如此下定决心的时候,安夫看见了站在男浴室入口处的新治,仇恨登时充满胸膛,连平日里端的架子都忘得一干二净。安夫立刻回家,斜视了一眼餐室,父亲和哥哥在里面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响彻全屋的浪花曲[18],一边喝着夜酒。安夫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胡乱地抽起烟来。

根据安夫的常识,事情是这样的:玷污初江的新治肯定不是童男。这家伙总是在青年会上老老实实地抱着膝盖,笑吟吟地倾听别人的意见,而且还长着一张孩子般无邪的面孔,但他实际上早就睡过女人了。这个小骗子!而且,安夫怎么也想象不出新治是表里不一之人。结果安夫只能认定——这一想象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新治是以无与伦比的直率,堂堂正正地占有了那个女人。

那天晚上,为了不让自己入睡,安夫在被窝里掐着自己的大腿。这样做其实没有太大必要。对新治的憎恨,对抢在自己前面下手的新治抱有的竞争心,就足以让他无法入睡。

安夫有一块常向大家炫耀的夜光表。这天晚上,他将表留在手腕上,没脱夹克和裤子,悄悄钻进了被窝。他不时把表贴到耳朵上,还不时去看发着荧光的表盘。安夫觉得,只要有这块表,自己就拥有充分的资格获得女人的青睐。

深夜一点二十分,他溜出了家门。因为是夜里,涛声听上去格外响亮。月光特别皎洁,村子里阒寂无声。屋外只亮着四盏灯:码头一盏,中央坡道两盏,山腰泉眼一盏。海上除了渡船都是渔船,没有可以让港口之夜热闹起来的桅杆灯,家家户户的灯光全都熄灭了。连绵不断、又黑又厚的屋顶本来可以让乡间的深夜显得庄严肃穆,但这个渔村的屋顶铺的是瓦和白铁皮,夜里缺乏茅草屋顶那种可怕的厚重感。

安夫穿着听不出脚步声的运动鞋,迅速登上石阶坡道,穿过被路边半开的樱花包围的小学校园。这里是最近才扩建的运动场,行道树也是从山上移植过来的。一棵小樱树在暴风雨中被刮倒,黑黢黢的树干横卧在月光下的沙坑旁。

安夫沿着小河登上石阶,来到可以听到泉声的地方。室外灯的光芒勾勒出泉眼的轮廓。清水从长着青苔的岩缝流出,落入设置在下方的石槽。水漫过槽沿上光滑的青苔,那样子仿佛没在流动,而是宛如给这青苔涂上了厚厚一层透明美丽的釉。

环绕泉眼的树丛深处,猫头鹰在啼叫。

安夫在室外灯背后藏起来。鸟儿轻轻振翅,飞上天空。他靠在粗大的榆树树干上,一边盯着手腕上的夜光表,一边等待初江到来。

两点刚过,初江用扁担挑着水桶出现在小学校园里。月光清晰地描绘出她的身影。深夜劳动对女人的身体来说并不轻松,但歌岛上无论贫富、不分男女,都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不过,经过海女劳动锻炼、身体健康的初江完全没有苦恼的样子。她挑着空水桶,前后摇晃着登上石阶。那样子就像孩子一般欣喜,仿佛对这份反常时间的工作兴致盎然。

安夫本想在初江最终到泉边放下水桶时跳出来,临到头却犹豫了。他决定暂且忍耐,等初江打完水再行动。他把左手高高搭在树枝上,身子一动不动,做出一有机会就能跳出去的姿势。如此一来,他便将自己想象为一尊石像。初江那双稍稍冻伤、又红又大的手往桶里汲着水,发出哗啦啦的响亮声音。根据这双手想象女人那健美娇嫩的身体,实属乐事一桩。

安夫的手腕搭在树枝上,他引以为傲的那只夜光表放着荧光,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秒针走动声。这惊醒了在枝头刚筑好一半的蜂巢中安眠的蜂群,似乎大大地激起了它们的好奇心。一只野蜂小心翼翼地飞到手表上,可这只放着微光、发出有规律鸣叫的奇怪甲虫,却披着光滑冰凉的玻璃板铠甲。野蜂大失所望,于是把针刺移向安夫的手腕,全力扎了下去。

他尖叫一声,初江紧张地回过头。初江绝不会大喊大叫。她从绳子上飞快解下扁担,斜握在手里,摆出了防御姿势。

安夫狼狈地出现在初江面前,这模样连安夫自己都觉得难堪。少女保持原来的姿势,后退了一两步。安夫想,这时候还是开玩笑掩饰一下为妙,于是傻笑起来,说道:“嘿,吓了一跳吧?是不是以为遇到妖怪了?”

“什么呀,原来是安哥啊。”

“我想吓你一跳,所以躲起来了。”

“你为啥这时候上这儿来呀?”

少女还不怎么了解自己的魅力。其实只要多想一层就会明白,但当时她真的认为安夫只是为了吓自己一跳才躲在那里的。她一放松警惕,安夫就乘虚而入,转眼就夺过初江的扁担,抓住初江的右手腕。安夫夹克上的皮革嘎吱作响。

安夫好不容易恢复了平日的威严,瞪着初江的眼睛。他打算无比沉着、堂堂正正地追求女人,不知不觉间,竟然模仿起想象中新治在这种场合下光明正大的样子。

“听着,如果不听我的话,以后有你好受的。你和新治的事,要是不想曝光,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初江脸颊通红,气喘吁吁地说:“松手!我和新治有什么事?”

“少装糊涂。你和新治明明幽会过。那家伙竟然抢在我前面下手了。”

“不要胡说。我们什么也没干。”

“我全都知道了。暴风雨那天,你和新治上山干什么去了?……啊哈,瞧,脸都红了……我说,跟我也来做做那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不要!不要!”

初江挣扎着想逃开,安夫偏不放手。如果在安夫得手之前逃走,初江一定会向她父亲告状吧。但如果在安夫得手之后逃走,她应该会对任何人都讳莫如深。安夫非常爱看都市里的无聊杂志上常登的“被征服的”女人的自白之类。给女人一点想说却不能说的苦恼,这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安夫好不容易把初江按倒在泉边。一只水桶被打翻,水打湿了布满青苔的地面。初江被室外灯照亮的脸上,娇小的鼻子翕动着,不肯闭上的双眼的眼白闪闪发光,头发的一半浸在水里。她的嘴唇突然一噘,安夫的下巴上立刻被啐了一口唾沫。这种行为越发激起了安夫的情欲。他感到初江的胸脯在自己胸膛下剧烈起伏,便把脸紧贴到初江的面颊上。

这时他大叫一声,跳了起来。野蜂又蜇了他的脖子一下。

他怒不可遏,一通乱抓。趁他乱蹦乱跳的时候,初江朝石阶方向逃去。

安夫狼狈极了。忙不迭地赶走野蜂之后,他又如愿抓住了初江。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一瞬间干了什么,甚至连先后顺序都搞不清楚。总之他抓住了初江。当他再次把那具丰满的身体按倒在青苔上时,锲而不舍的野蜂再次杀到,这回落到他的屁股上,透过裤子深深地扎进了肉里。

安夫一跃而起。已有逃跑经验的初江这次朝泉后逃去,钻入树丛,边跑边从羊齿叶下找到一块大石头。她单手举起石头,好不容易才止住喘息,俯瞰泉边。

老实说,在这以前,初江并不知道是哪位神灵解救了自己。当她诧异地看着泉旁狂跳乱舞的安夫时,才明白原来是机灵的野蜂出手相助。室外灯照亮了安夫在空中乱抓的手,而一只金色小虫拍打着翅膀,正好从安夫指尖前掠过。

看样子安夫终于轰走了野蜂。他呆呆地站着,用手巾擦汗。接着他在附近搜寻初江,但哪儿都不见人影。他战战兢兢地把双手拢成喇叭状,低声呼唤初江的名字。

初江故意用脚尖拨弄羊齿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喂,原来你在那儿呀。下来吧,我啥都不会干啦。”

“不要。”

“叫你下来你就下来嘛。”

见他要上来,初江挥了挥石头。他畏缩了。

“你干啥,好危险的……你要怎样才肯下来?”安夫死乞白赖地问道。能这样一走了之当然最好,但安夫害怕初江向她父亲告状。

“……我说,你要怎样才肯下来?你会找你老爹告状吗?”

——没有回答。

“我说,你可千万别找你老爹告状啊。我要怎样做你才会不说呢?”

“你替我打水挑回家的话,我就不说。”

“真的?”

“真的。”

“照大爷可吓人呢。”

接着,安夫默默开始干活儿,就像被什么义务观念约束着一样,可笑极了。他把倒地的那只水桶重新打满水,将扁担穿过两条桶绳,挑在肩上,迈步走开了。

不一会儿,安夫回头一看,初江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就在他身后一间远的地方。少女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安夫停下脚步,少女也停下脚步。安夫开始继续走下石阶,少女也跟着往下走。

村里依然万籁俱寂,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沐浴着月光。但是,两人沿着一段段石阶向村中走去时,鸡鸣伴随他们的脚步此起彼伏,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