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临,我在一月底辞掉了综合客服中心的工作。
接电话越是熟练,收到的处理投诉的任务就越多。股票跌了的人、电脑宕机的人、莫名其妙大发雷霆的人从全国各地打电话到我们的隔间来。由于各公司以0120打头的客服中心电话会被转接到这里,所以打电话来投诉的人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打到了各家公司位于东京、大阪等大城市的总部里。我们不能主动挂断电话,所以只能提出尽可能详细的建议,之后不停道歉,等对方满意地收线。有时候,我们还会为一件事纠缠上几个小时。我熟稔起来,做这些都无须过脑子了,但是要在小地方郊外的一间孤零零的平房里收到全国各地的电话这件事本身令我渐渐心生厌倦。
这一天,打电话来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伯。他把白薯烧酒泼到电脑上,搞得电脑黏糊糊的。电脑和烧酒怎么会发生这种近距离接触的呢?他要求派人免费修理,但按照规定,修理这种过失引发的故障需要他自己付费。大伯不依不饶。我也客客气气地重复着同样的回答。非常抱歉,按照规定,这种修理需要收取费用。本公司……纠缠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大叔大吼道:
“东京人真是冷漠。要是本地的店,这点小问题会通融通融给我修好的。听见了没!”
我心头火起,忍不住顶了回去:
“这里是鸟取。很遗憾,不是什么东京。”
“啊,是鸟取的……怎么会是鸟取呢……这通电话不是打到总公司的吗?”
“我们是客服中心。总公司的员工不会一通通地接这种电话的,他们那么忙。”
“什么……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怎么了?”
“哦……我是山口的。搞什么,没想到我打到那么近的地方去了。山口离鸟取很近的,开车一会儿就到。喂,我们见个面吧,这也是种缘分嘛。好不?”
我猛地挂断电话。监视隔间的上级从桌上抬起头,找起我来。员工主动挂断电话的话,数据会传送到上级的电脑里。我违规后,应该会降薪,并被叫到单间里谆谆教导一番。
他还没开口,我先说了:
“我要辞职。”
“瞳子,等一下,和我聊聊吧。”
上级扬起手,用悦耳的标准日语说道。这样起身扫视一圈,我感到这座现代化的干净办公室简直就像是以大都市为背景的时尚电视剧的布景。在各个隔间里接听电话的员工好奇地抬眼偷看我。
“这种客服中心就是垃圾。”
“瞳子,你冷静一下。我们去那边聊聊,好吗?”
“这里不是东京的垃圾堆。大城市里的人不想做这些工作,就盖起这种乍看之下很光鲜的办公室,硬塞给地方上的年轻人。他们趁现在市场不好,没有好工作,就把不想做的事全塞给地方上。这里不是垃圾堆。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历史和骄傲。我不会再做这种工作了。我要辞职,来保护这份骄傲。”
声音响彻整个楼层。
我的声音比我认知中的更为吐字不清,更为稚嫩。
同一辈的员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之后接连挂断电话,站起身来。他们摘掉耳机,缓慢无力地鼓起掌。由于有多通电话被中途挂断,上级桌上不断响起短促的警报声。
“啪啪啪啪”,在稀稀落落的鼓掌声中,我感到羞耻和厌恶自己,再也说不出话。我竟然说什么“要辞职来保护这份骄傲”,真是大言不惭。我自己一清二楚,我是……我是逃跑。刚才那些话是借口,纯属歪理。
大家忍受着各种压力,认命地接受社会的矛盾,同时随波逐流般长大成人。他们不分好坏,兼收并蓄,长大成人,再规规矩矩地进入社会,和无聊的日子展开永无止境的战斗。我不行。尽管大家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尽管在外婆的时代、母亲的时代,乃至于在现代,同辈人里也有一部分这样在社会上工作,可是我不行。我没有从父母身上继承到在社会上活下去的能力和决心。虽说世上处处都有令人不快的事,但我没有应对这种伤害的心理准备和自信,于是再次当了逃兵。
几名年轻人和我一起走出隔间,向各自的上级说道“我要辞职”。也有很多人带着有话想说的表情看着我,却没有起身,继续翕动着嘴唇应对电话。离开的人,留下的人。我感觉双方都有着自己的自负和委屈。我走出办公室,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啊,我又辞职了。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地打着转,又回到原点。我诅咒自己脆弱的心。回去的路上,我脚步沉重,心里透凉,有种永远也回不到家的感觉。
我对家里人说自己辞职了之后,由于我太过颓丧,父亲似乎咽下了备好的说教言辞。我抬眼看着他那失望的面庞,想起从前某天清晨,谈及拆毁高炉时父亲的话。“什么事都是这样的,开始啊,维持啊,都是的,所以很费事的。”
长大成人之后,进入社会之后,人人都应该有能力做到的事,我却做不到。我本不想让父亲失望的,我本想让他以我为荣的。我愧不可当,先移开视线。舅舅孤独倒没说些什么。
我回到房间,以依然颓丧的心情给朋友发完邮件后,收到了间谍朋友查到的最新情报。阿裕似乎回了公司。我心想,他怎么就和我换班似的复了职呢,不禁微微一笑。朋友说:“你也是时候联系阿裕了,都交往五年了,肯定会发生很多事的嘛。”我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向锦港的看护中心里的老爷子问清楚,去找从海里打捞上赤朽叶百夜尸体的人打听情况。听说百夜大概是亲手绑起双腿,让自己无法游泳,再留下遗书跳进海里的。她虽然邀请男人殉情,但捞上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男人却不见踪影。因为有遗书在,所以得出的结论是,她大约是殉情的吧,那种情况似乎不像是被人谋杀的。我问对方,会不会是有人绑了她的腿,再将她扔进海里的呢,却收到了“啊?这我真没想过,你说呢”的反问。
我找起了应该和她殉情的那名米店小伙子。这件事已经发生超过十年,所以他也不是小伙子了。但我说出自己是毛球的女儿后,他尴尬却又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万叶讲得不假,这位米店的老板果然丑得惊人。我越发为母亲的口味之怪而惊奇,死死地盯住米店老板的脸看,恨不能盯出一个洞来。
“谋杀?不可能,她就是在我眼前掉进海里的。”
“阿姨真的是想和你殉情吗?”
“她在锦港留下遗书,用干透了的水母当重物,自己绑起腿,再把我的腿也绑死,说着‘走吧,一起死吧’,撞了过来。可是我有妻有子,怎么能陪其他女人死呢?所以我怕了,就跳到旁边,躲开了。结果原本表情温柔的百夜狠狠瞪起双眼,像女鬼一样。我们俩的腿都绑起来了,所以百夜也大吼大叫着跳了过来,我就啊啊尖叫着跳开。没错,就在这一带。那天晚上,港口下着鹅毛大雪,没错,就在这里,两个人跳啊,逃啊,跳啊,逃啊。当时百夜的表情,啊,像鬼一样。她瞪着双眼,惨白的眼泪随着冬天的风四散,鲜红的嘴唇里不断发出男人似的粗野吼声。就这么跳着逃着,她没站稳,从这里跌进海里去了。我也慌了,不停叫她的名字,可是冬天海浪很大,所以她不知不觉间就被波浪吞噬了。我吓得瘫软在地,就抓起百夜放在水母下的遗书,骨碌碌地滚着逃走。直到离开港口很远之后,我才意识到可以自己把绳子给解开。当时我慌啊。好不容易意识到这一点,我才解开绳子,忍住脚软的感觉,回去躲在仓库里瑟瑟发抖。我觉得百夜那苍白的灵魂还在找我。之后到了早上,百夜的尸体被捞上来,大家来找我。老婆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发抖。我把百夜的遗书交给本家的人,是给的那个入赘的女婿。没错,就是令尊。上面写着‘毛球收’。既然她都留遗书给姐姐了,姐妹俩关系应该很好吧。啊,好吓人。我现在还会时不时地做噩梦。我会听见百夜在海边叫我的声音。”
米店老板的肩膀阵阵发颤。他嘟囔着“不能去海边”,转过身背对锦港。那张丑得出奇的侧脸上露出的表情似是难以消失的痛苦的痕迹。
冬末的潮湿海风吹起我的头发。老板在临别之际说道:“那的确是次失败的殉情。要说有人杀了百夜的话,那就是我吧?当时我对百夜是有感情的,但也是被这点风流韵事迷得飘飘然了。姐妹俩在争我,我觉得很陶醉。是男人的飘飘然把百夜推落到海里的。那不是谋杀,但在百夜之死上,是有人负罪的。那就是我。我是这么想的。”
“阿姨的遗书真的是写给我妈妈的吗?”
“……嗯。遗书上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毛球收’。”
“你确定?”
“嗯,我确定。怎么忘得了啊?都刻在我眼睛里了。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这样,我怎么忘得了?”
我礼貌地向这个丑得出奇的人道谢,告辞了。回去的路上,我绞尽脑汁地试图回想起外婆讲的往事。
照外婆的说法,百夜的遗书被带回赤朽叶本家,由美夫念了出来。上面写着“要死一起死”,外婆听到这句话就倒下了。那封遗书如今依然被珍重地收在佛堂的抽屉里。
回到家后,我畏畏缩缩地走进佛堂。我打开抽屉,取出百夜的遗书。日本纸包起的信件现于天日之下。
信封上写着“万叶收”。
讲述的往事中出现过的百夜的遗书。殉情对象记得这封信是写给毛球的。那么,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的这封却是写给万叶的呢?是有两封遗书吗?我听到的往事里没有提及写给万叶的遗书。这就是阿裕所说的万叶可能故意省略的片段吗?如果是的话,那这段故事应该就与外婆杀人脱不开关系了。
我静坐于佛堂之中,沉思良久。
但是,百夜的确是自己掉进海里的。就算故意省略的片段与万叶杀人有关,那被杀的也不是百夜。我取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将赤朽叶百夜的名字也划去。死者名单终于一片空白。收信人不同的遗书之谜,不存在的被害人,耳中回**的坦白杀人的话语。我抱头苦思。
回到房间后,我正愁闷着,手机响了。是阿裕打来的。我慢腾腾地接电话。在一番尴尬、徐缓的对话之后,我们约好下周末见。我向间谍朋友报告这一消息,于是她告诉我一批最新情报:阿裕的劈腿对象似乎是图书馆的那位管理员姐姐,但是他已经在反省,没有再和她见面,还说没有瞳子的话,自己要活不下去了。我这位朋友又突如其来地抛下一句“……还有,我今年要结婚了”,我不禁慌了神。她有个从上短期大学时就开始交往的男友,在村公所工作。我们今年就二十三岁了,也到了找个人成家的时候。
她叮嘱我:“婚礼应该是在秋天办,你和阿裕一起来吧,要一起来啊。”我低声应道:“好。”
时间不住流逝,任谁也无法阻止。旧时光里的死者露出笑容,不断远去。
似是在宣告冬季结束一般,那天早上雪停了,耀眼的白光照在路上处处可见的残雪上。
许久不见的阿裕消瘦了许多。他和以前一样,到本家门口来接我,眯起眼凝视着大宅等我。上车后,我默默系紧安全带。
车没有开,一直停在原地。阿裕也一言不发。最后,我先开口:
“听说你辞职了,可是又回了那家公司?”
“嗯……搞什么,你很清楚嘛。”
“你真怪。”
我想了种种话来责怪他,却无法顺畅地说出口,只得垂首不语。于是阿裕忽然说出一番离奇的话语:
“……我想辞职,所以就劈腿了。”
“啊?”
我吃了一惊,不禁看向阿裕的侧脸。他的神色极为严肃,看来不是在开玩笑。
“这算什么意思……”
“我想辞职,可是和你在一起的话,这样会对不住你。”
“为……为什么会对不住我?”
“我没工作的话,你会被人说三道四的吧。”
“我不也没工作吗?”
“你无所谓。因为你是赤朽叶本家的人,本来就不用工作吧。和你在一起的话,周围的人虽然没有恶意,也会说我是吃软饭的,还有女人觉得你是被我骗了,说我是冲着你的家世和钱去的。”
我目瞪口呆地继续注视着阿裕的侧脸。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之久,可我却从没听说过这些事。我一直认为,是我在阿裕进甲子园的时候招来不少嫉妒,过得不容易。
“要是我自己有本事倒还好,可是我要是个没本事的男人的话,你不就会被人说三道四了吗?所以我就想,要是和你分手的话,就能辞职了。可是我又觉得还是不对,最重要的是你啊。我想回到你身边,所以就复职了。”
“这样好奇怪……”
“嗯。”
“你上次和我分手之后,也辞职了吧。”
“是啊……对不起,我总是重蹈覆辙……”
沉默再临。
像是为了打破这种困窘一般,车慢慢驶出。我在副驾驶座上回望赤朽叶本家的朱红大宅。它趾高气扬地耸立着,满是沉甸甸的重量感。这座大宅已经在这里很久很久。
之后,从前的甲子园英雄阿裕一言不发地继续开着车。我想着,他的想法该怎么形容呢?是有些体贴,却又相当不合他的社会身份。车沿着海边的兜风路线不住打转。卡罗拉二代里只有我和阿裕。或许是由于这个时节还有些凉意,路上车辆很多。时不时驶过我们身边的车上坐的是很像我们的年轻情侣。我不禁想到:整个日本是有多少对这样的情侣呢?
“对不起。”
阿裕说道。
“嗯。”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不会再犯了。”
“不,你一定会的。”
“不会的,我保证不会,不会的。我已经明白了。”
“这就难说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心想要是能大喊一声别开玩笑了,下车直接分手该多好。一个只有年轻可取的女人少得可怜的自尊被劈腿践踏了。不,这是我内心贫瘠的问题。我大感沮丧。要是能讨厌阿裕,事情就简单了,可是我真的喜欢他。我依然喜欢他。这种感觉从高一开始就没有变过,神奇的是,时经六年之久都未褪色,我感到自己以后也会一直喜欢这个男孩子,绝不会变。我所拥有的“绝对性事物”,也只有对这个无聊男生的喜爱了。
时间线终于抵达现代,而我赤朽叶瞳子没有任何值得讲述的新故事,一个都没有。红绿村那风云动**的历史、围绕劳动而发生的精彩故事等都与我无关。唯一留给我的,是我极为私人化的问题。当下的这些事讲起来是何等乏味啊。
但是,我猛然间意识到,如果我以后和阿裕一直不分手,过上几年后结婚,那我就会做出外婆和母亲都没有做过的唯一一件事,也就是恋爱结婚。然而未来会如何,我毫无把握。
——在兜风的路上,我对阿裕讲万叶的笔记本的事。说到死者都被从名单中剔除,剩下两封遗书的不解之谜后,阿裕感到纳闷。
“你是说,内容一模一样,收件人却不同?”
“没错,有万叶收和毛球收两种。我就好奇是怎么回事。”
开车驶上阶梯的坡道,回到本家后,阿裕和我都下了车。他说想看看遗书,于是我带他到佛堂。在一片今天也弥漫着的紫色线香烟气中,我从佛堂的抽屉中取出那封遗书。
阿裕接过遗书:“笔迹会不会不一样呢?”
“你说的笔迹是指?”
“就是说,信封上写的‘万叶收’和信纸上写的‘一起死’的笔迹不一样。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摸不着头脑。阿裕取出用日本纸包起的遗书,从信封中抽出信纸,打开它。我们俩屏息凝神地对比起笔迹来。
乍看之下,两处的笔迹是一样的,相当优美。阿裕叹息一声。
“看来是一个人写的。更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毕竟是遗书嘛,一般都是一个人写的吧。你为什么会觉得笔迹可能不一样呢?”
“我是觉得信封和信纸可能是把不同的信拼在一起的。因为你讲过的万叶的故事里还出现过另外一封信。”
“有吗?”
“只惦记着遗书的话,就想不起来了。不是遗书,是告别信。你回忆一下,工厂放弃制铁业的时候,不是有一个职工走了吗?他给万叶留了告别信的。”
我“啊”了一声,点点头。这是说父亲赤朽叶美夫关掉高炉的火,职工穗积丰寿离开的事。他给外婆留下一封写着“万叶收”的告别信。信上写着“我要去远方了”,于是外婆得知人称高炉英雄的丰寿到底放弃了赤朽叶制铁,远走高飞。
但这样的话,这里的这封信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错,丰寿的信是写给万叶的,但是信纸上的内容和丰寿的不一样,是百夜遗书的词句,然而笔迹却又是同一个人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和阿裕面面相觑,陷入沉思,最后还是没有得出结论。
在雪停的同时,拆除工厂旧址的工程渐渐开工。孤独忙碌地一大早就出了门。虽然二人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我觉得他身穿西装的背影有些像父亲美夫。我决定从春天开始到Red Dead Leaf帮财务部的忙。我也有过犹疑,认为这样会让周围的大人为我费神,但父亲严肃地告诉我,我会从中学到不少,于是我决意做一段时间看看。
我和阿裕的关系一如既往。他像是忽然间想通了什么似的,现在去上班不再发牢骚了。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吗……我不太清楚。我们快满二十三岁了。我们没有做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却似乎在肆意挥霍年轻这一资本。我对孤独倾诉这种忧虑后,他微微一笑,“没事,就算不年轻了,人生也会继续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出这句难以评价、没起到安慰作用的话后,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二月过半的一天晚上,我走到檐廊上,怔怔地眺望着依然缠绕着骸骨般枯枝的后院景致。之后我出门,从阶梯的坡道上俯视工厂旧址。那曾是繁荣象征的巨大高炉面临着即将被拆毁的未来,如今正在夜空下发出灰茫茫的光芒。我莫名有些在意,凝望起高炉来。之后,我回到宅中,见孤独洗完澡,就也去洗了个澡。洗完后,我披上外套,到外面再次凝望起高炉。离别将近,我恨不能永远看着它。
深夜入眠之后,我梦到许久未梦到的万叶。年纪尚幼的山里丫头万叶在阶梯坡道上仰望着天空。她呆呆地张着嘴,似有向往之情,眼中泛着泪光。我从未见过万叶露出这种表情,在梦里微微吃了一惊,问道:“外婆,你在看什么?”或许是听到我的声音了吧,年幼的山里丫头万叶转过头来,接着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天空。
我也看到了万叶所看到的景象。
有人轻飘飘地飘在半空之中。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三叶杜鹃深粉色的花瓣随风飞舞,将淡蓝色的天空装点成波点状。飘在空中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我看出,他那身枯叶色的衣服是亮蓝色的职工工装老化变色后的产物。男子的左眼十分温柔,右眼却凄惨地失了明,几乎和皮肤同化成一道长长的皱纹。我明白了,这是丰寿。我看向身边的万叶,她正怔怔地仰望着飘在空中的丰寿,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而幸福的表情。
独眼男子丰寿平展双臂和双腿,呈大字形,背朝天空,腹朝我们地俯向飞在空中。他看起来飞得很惬意。最后,他渐渐消失在天空的另一端,脸上那温暖的笑意未褪。万叶猛地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我在梦中问年幼的外婆:“怎么了?”
——阿丰不知道。
万叶幽幽道。
——阿丰不知道我不识字。因为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他知道啊。所以我一直都瞒着他。
万叶哭了。她用手背擦着眼泪,那动作孩子气十足。这和最后一晚,外婆在化妆台前嘟囔的话语一模一样。外婆是在临死的那天晚上,透过镜子钻进了我未来的梦里吗?她是来见我的吗?当时我在走廊上担忧得不住颤抖。
梦中的万叶哭着哭着,头发噌地长长,身躯也长高变大,变成魁梧而成熟的山里姑娘。她变成千里眼夫人后,用成年人的声音叫着丰寿。那声音宛如大型野兽的咆哮,可怕得足以撕裂空气。
本应飞远消失于天空另一端的丰寿嗖地回来了,身体依然呈大字形。那张先前挂着微笑的脸庞如今有些落寞而憔悴。
我叫道:“外婆!”
万叶的脸上没有表情。天空转暗,深渊般的夜色降临。猛然间,天地和万叶一起翻转,我尖叫着蹲下身来。夜空急转,万叶和我转到上方,飘着的丰寿到了下面。角度变化后,丰寿依然是大字形,但变成仰面朝天。万叶和我俯视着,不知不觉间我的双手握住了某样东西。那是又圆又黑又厚的铁。我和万叶都爬在脚手架上,握着铁。我回头一看,打了个寒战。
我看到的是高炉的最顶端。是我在入冬的那一天,曾爬过一段,回头看后心生怯意又爬下来的高炉的脚手架。不知不觉间,我和万叶已置身于最顶端。我们的背后是黑漆漆的夜空,低头看去,地面离我们很远很远。一切都被染成黯淡的群青色,也就是暗夜的颜色。这黑暗浓厚得似要滴下墨来。
万叶俯视着高炉的内部。
我也垂头看向那宛如巨大烟囱的内部。
在天翻地覆之前,丰寿似乎轻飘飘地飘在空中,越飞越远。但翻转之后,情况变了,他仰面朝天,张开双臂,正缓缓坠入高炉之中。那张面庞极为落寞,仅剩一只的眼睛闪着光,朝向黑暗越坠越远,又如星辰燃烧般霎时间消失不见。
那不是空中飞人。
丰寿不是在天上飞。
万叶在童年的那一天,见到的是天地翻转后的未来。
她不是在仰望丰寿,而是在俯瞰他。
丰寿没有飞上半空,而是掉进高炉之中。
他不是远走高飞,而是死了。穗积丰寿就是我所找的死者。没有人知道他死了,除了杀了他的万叶。
他的尸体理应未动,如今依然沉睡于冰冷的高炉之中。就在外婆在世时未被拆除的废旧工厂的中心地带,那具巨大的高炉之中。
——我跳起身来。
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一片黑暗之中,黑菱绿的金牙闪闪发光。我“啊”地尖叫一声,缩后几步。眼睛适应之后,我发现不只阿绿,孤独也在。他们似乎被我梦魇的声音吵醒,赶到我身边。我对二人说没事,没事。孤独见状,便准备离开。我追上去,缠着他问道:“孤独,高炉什么时候拆?”
“啊?呃……没那么顺利,我觉得得花上一段时间。我们会想办法在夏天过去前拆掉的。”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没事。我刚才是睡迷糊了,就这样。”
见阿绿也准备离开,我低声问她:
“喂,外婆她和丰寿关系很好的吧?”
黑菱绿带着奇妙的神情回过头来。
“……不好吗?”
“不,挺好的。他们俩,怎么说呢,一直都互相喜欢的。”
“是吗?外婆没怎么说到过……”
“因为她守分寸啊。丰寿也是。不过,嗯,应该没错的。”
我惊讶地注视着阿绿的脸庞。既然如此,那这就是阿裕所说的万叶故意省略的片段吧。
“可是,瞳子,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不,没事……”
只剩我一个人后,我颤抖着陷入沉思。之后,我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出门去。
我凝望着月光下隐约浮现出的冰冷高炉。我嘀咕道:“发生什么了?”空中飞人的幻象不是人飘在空中,而是预视到对方坠入深渊。万叶在高炉的顶端俯视着坠落的丰寿。她是在现实里“看”到丰寿之死,还是用千里眼“见”到的呢?无论答案为何,她应该没有亲眼见到丰寿坠落的过程吧。如果她在现实里见过的话,那是万叶将丰寿推下去了吗?不……
不对。
我回到宅中,摇摇摆摆地走在走廊上。我走了又走,却始终感到月光照耀下的高炉正从某处俯视着我。走进佛堂后,我又沾上了线香的气息。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令人不解的遗书,打开它。
我想:这……
这不是百夜的遗书。
但是,这也不是丰寿的告别信。
那这是什么呢?
我试图说出口来。用我这娇滴滴、孩子气十足的声音。
“这是丰寿的遗书。”
泪水夺眶而出。我用手背擦掉。
“丰寿死了。
“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死者。
“就是遇害的牺牲者。
“但是,他不是外婆杀死的。
“也不是任何人杀死的。
“遗书在此。这就是证据。
“丰寿自杀了。
“与高炉一起赴死。
“但外婆没能看懂遗书。”
我将额头贴在榻榻米上。我替外婆,向写下这封遗书的独眼男子、往事中的空中飞人穗积丰寿道歉。
阿绿说得对,外婆是喜欢你的吧。所以才会这样吧。她瞒着你自己不识字的事实,就是因为喜欢你吧。
“外婆认为自己害死了你,心怀歉疚。
但是,请你原谅她吧。在冥世相见的话,请你安慰她,说‘不是这样的’吧。
她已为此心怀歉疚,永难释怀。”
外婆不识字。丰寿不知道这一点。高炉熄火的几天后,丰寿给万叶留下一封遗书。
“要死一起死。”
眼前这封信的内容在我耳中响起,那应该是我从未听过的丰寿本人的声音。
“我和高炉要死一起死。”
这不是告别信,而是遗书。
我身边出现了万叶的幻象。她银色的长发垂到地上,悄然静坐。我继续对放在榻榻米上的丰寿的遗书鞠躬致歉。
那天晚上,万叶一定是收到信,未能看懂却妄下定论了吧。往事中阿裕所说的杀人犯的谎言,万叶为了隐瞒杀人而撒的谎,只有这一桩。她说,收到丰寿的告别信后,看到信封上写着“万叶收”,里面是“我要去远方了”。万叶不可能看得懂告别信,她是不识字的。然而,万叶没有想到丰寿会死,自己断定这是他在远行前留下的告别信。
想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万叶都不知道丰寿在那天晚上离世了吧。她应该认定那个男人还在远方活得好好的吧。她明明是千里眼,却不知道这些。她妄下定论,于是错了。
她得知丰寿信上所写的真正内容,是那之后又过了六年之久的时候的事。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冬天。赤朽叶百夜拉人殉情,却孤身死去,回到大宅时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美夫念出了百夜留在殉情对象手中的遗书。百夜写下的内容和丰寿一样。美夫念出“要死一起死”后,万叶神色剧变,昏倒在地。这时候,她才明白丰寿的信上写的是什么。只须看上一眼,就可发现两封信件的字样一致。
如果当时看懂的话,就能阻止丰寿之死,万叶应该是这么想的吧。这固然令人遗憾,却并非谋杀。万叶未能救到丰寿,却没有杀人。
但是,万叶生性就会为这种事内疚。她现在在我身边的幻象带着一丝悲伤侧过头,凝视着丰寿的遗书。
“外婆。”
我低声叫道。幻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不是外婆害死的。赤朽叶万叶是山里人的子孙,是本家的千里眼夫人,是我的外婆……不是杀人犯,没有杀过任何人。”
我的推理对吗?
这样算是回答正确了吗?
在高炉拆毁之前,都不会知道是对是错。但是,我心中确信。不久后,天色转亮,万叶的幻象如暗红色的烟气般摇曳着,闪耀着消失于朝阳之中,就像外婆那鲜红的灵魂被吸进去了似的。到了早上,我依然在佛堂静静待了一阵子。阿绿来点早晨的线香时,发现我发了高烧,正傻愣愣地坐着。于是我被塞进被子里,在**躺了三天左右。
在此期间,拆毁高炉的工程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