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粉(1 / 1)

就这样,毛球的中学时代在“啪啦哩啦”地开着摩托车疾驰、和狐朋狗友一起英勇大叫中飞一般地过去了。冬季有积雪,自然无法飙车,但一放暑假或春假,毛球和与她为伍的少女便毫不费力地跨越中国山脉,宛如战国武将般冲下山,打倒广岛、冈山高中的女暴走族。

成年人们虽毫不知晓,但孩童间的流言网络相当发达。在中国地区,毛球已化身为传说中的不良少女,没有听过她名头的初高中生甚至会被人视为土包子。与此同时,她的男友武的好战传奇和吉祥物蝶子的可爱也传遍这个世界。毛球放学后驰骋于红绿村的国道,放了假就翻山越岭地去远征,势头无人可挡。

毛球有时会接受辅导,停学、在家里关禁闭都是常事。她每次受罚,曜司都会怒气冲冲地追究万叶没有管好女儿。万叶向丈夫和婆婆阿辰致歉,再去红绿警察局接毛球。这时的毛球倒竖着那把及腰的黑马尾,在警局里依然四处大闹。考虑到她是女生,会柔道的警察也制不住她,但只要万叶喝上一声“蠢女儿!给我住手!”,她就会瞬间温顺下来。

毛球每次被性格文静、体格魁梧的母亲训斥,都会颓下来。她被万叶戳脑袋,捶后背,最后又被拽着耳朵,一边丢人现眼地喊痛,一边离开红绿警察局,迈步前行。

万叶对女儿的胡闹百思不得其解。她回忆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只是在阶梯的宿舍里照顾弟弟妹妹而已。毛球这种负伤野兽般发自内心的冲动究竟为何而起呢?

这是个初高中的校园暴力和不良化被全国视为问题的时代。万叶对同样来接蝶子的穗积家的男人鞠躬行礼,又情不自禁地抱怨了几句。由于万叶是赤朽叶本家的少奶奶,那名男子心存顾虑,只是低头道“少奶奶说得是”。第二天,丰寿晃悠过来,在本家的后院里对正在走廊上走动的万叶挥挥手。

“阿丰。”

“昨天好像又辛苦你了啊。”

“你说得没错,听我说说吧,阿丰。”

万叶备好泡泡茶,和丰寿一道坐在廊檐上。她渐渐感到担心与焦虑,女儿的事不能只看着好玩了。丰寿虽然没有和蝶子说过,但他膝下无子,对侄女相当关爱。于是他也带着一脸焦躁,一屁股坐下来。

“阿万,年轻真是怪啊。”

“是啊,阿丰。”

“你还记得吗?多田家那个叫肇的小子曾经大闹过一场,当时我也纳闷他都在想些什么。我们年纪差得又不多,可是我根本不懂他的想法。”

“是有这么回事呢。”

回想起那个夹在赤朽叶制铁的公害问题和如燎原之火般的学生运动间的时代,万叶点了点头。

说起当时那个眼神比黑烟更为阴暗的多田肇,他大学休学后,带着一只小号去美洲大陆旅行,回国后顺利从大学毕业,现在在隔壁岛根县的水产研究所工作,供养妻子和孩子。说来也怪,青春期的焦躁消逝后,他却变得年轻了,现在是个气色甚好、疼爱孩子的中年男人,只有那顶招牌的白色贝雷帽依然健在。

万叶挑起五色豆,说道:“当时的阿肇真是激进啊。”

“可是现在那些年轻人的激进和他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叫人搞不懂。”

不久之前的年轻人为政治而烦恼,**澎湃地想要改善社会,大肆暴动。然而不知不觉间,这样的时代已然远去,如今的年轻人内心一片虚无。

毛球等人并没有思想,他们的意识中也没有社会。他们看不到自己不感兴趣的现实世界,反而创造出自己的虚构世界,覆盖现实。不良文化是年轻人共同的幻想。这种幻想中有着朦朦胧胧的统一天下和好战等思想,但为何而战,为何而奔驰这些中心部位却是空缺的。也正因如此,年轻人才热血沸腾,他们的狂热正源自这种空洞。

对成年人来说,这些的确是巨大的谜题。一想到孩子出事受伤的可能性,万叶和丰寿的脸色都严峻起来。然而今天的阶梯坡道上又响起“啪啦哩啦”的空虚响声,完全视二人如无物。

毛球在初中三年级间一统广岛和冈山地区。丙午之女齐力奋起,在每个城镇中都大肆作乱,但至少在山脉的这一边,是没有哪个猛女能胜过赤朽叶毛球的。毛球将岛根和山口列为剩下的目标,与初中时代作别。

就在这时,那个她看不到的妹妹百夜也升入红绿中学。她梳着麻花辫,按照学校的规定老老实实地穿着制服,相当朴素,学校内很少有人看出她是毛球的妹妹。

百夜在十三岁时第一次毅然抢起了男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对百夜来说,所谓的活着就是要继承母亲的作风,去抢男人。在**燃烧地力图远征的毛球的阴影中,百夜带着黯淡的光芒,接近野岛武。

武在男人间的约定上展现出坚强的男儿气息,在女人方面却**不羁。一天晚上,他叼着烟走在田间小路上,发现一个初中女生一直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后。他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女生的眼中闪出一丝共犯般的狡黠光芒。他想搞个明白,拉起女生的手,对方嘻嘻一笑。他就这样和百夜交缠在一起,在蛤蟆的高声合唱中坠入尚未插秧的农田里,成了作为百夜男人的牺牲品。

后来百夜也常在武已忘记她时笑嘻嘻地跟过来。武起初只是逢场作戏,但似乎渐渐被她阴郁的气质困住。换言之,那是种干脆利落、万事不滞心头的毛球身上没有的消极女人味。

武和百夜相亲相爱地走在夜间的镇上之时,有那么一次,撞上刚从武器店“赤白椿姬”出来的毛球。神奇的是,武虽吓得跳起来,毛球却恍若不见地扬起手,说了声“嘿,武”,就扬长而去。武不知道百夜是她的妹妹,也不知道毛球看不到她,不免吓了一跳,心中又有些受伤。

毛球要初中毕业时,武正要升上高三,也开始考虑退出不良少年界的事了。在这种独特的文化中,少男少女相当早熟。他们的惯例是过了十八岁就金盆洗手,进入成人世界。若是一直拖拖拉拉,当自己是年轻人一样飙车不止,会遭到白眼,被认为是拎不清。武开始和毛球保持些许距离。随着年纪的增长,对美的向往也开始远离丑陋的武的内心了。

说到这个时期的妹妹包,她正沉迷于电视节目,兴趣偏向时尚交友。当时她也差不多要上初中了,开始以小孩子的方式注意起衣着打扮。

可爱的偶像们接连在电视中出道,穿着精美的服饰大唱情歌。包记住舞蹈,反复练习之后便抓住弟弟孤独,表演给他一个人看。每当有偶像TSC[3]来地方小镇,她都会参加比赛。她瞒着家里人,偷偷拍好照片,报名参加偶像比赛。虽说比不上姐姐毛球的美貌,但包也是个大眼睛的美丽少女。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吧,她几乎每次都在书面审核阶段被刷掉。然而她还是不屈不挠地继续报名,若是偶尔获得参加地方预选的资格,便瞒着父母,抱着大包逃出家门,再在预选会场上被万叶的手下抓住。

“妈妈这个笨蛋,为什么要坏我的事?”

虽然不像姐姐那么夸张,但包的脾气也相当暴烈。她在会场的入口处挥舞着大包大闹一场,被人强行带回家后,万叶冷静地教导她:“你还是个小学生,等再长大一点,再自己负起责任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要记住啊。”

包泪眼盈盈地瞪着母亲。当时她唯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相貌,因此有些不讲道理地怨恨母亲没有把自己生得像姐姐那么美。她心想,要是自己能长得像毛球姐那么美的话,一定会追求偶像梦的。

比起姐姐毛球,包更喜欢亲近讲究情调的穗积蝶子。她时常说,蝶子就是有腔调,但对上毛球,却总是口出狂言,直呼她“你这个暴力熊五郎[4]”,再被姐姐教训一顿“你说什么”。

年纪最大的泪要升上高三了,是个应考生,他总是戴着学生帽,立领制服的衣领也扣得严严实实,一手拿着教科书,眼神忧郁地穿行于大宅的走廊之上。毛球有时会看哥哥这副规规矩矩的样子看得入迷,但也忘不了在镇里偶尔撞到哥哥时,他和朋友都脱了外套、头发凌乱、边走边笑、自在开心的样子。毛球不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大哥。每次对上妹妹的视线,泪都一定会对她悠然一笑,那张脸苍白脆弱得出奇。

除了校园暴力等不良少年作乱的一面外,这时初高中里的普通学生正置身于应考战争这一残酷的斗争之中。红绿村中那些担起战后复兴重任的强健男人,那些劳动者开始感到劳动的无谓。他们在用房贷买来的郊外独栋小楼上开始渴望起安定与永恒不变之物,期盼自己的孩子能在学历社会中力争上游,爬到更高的阶层。

在红绿村的应考战争中,补习班成了主要战场。普通学生在初二到初三之间会陆续开始上补习班。上一辈教育他们,邻桌的同学不是朋友,而是劲敌。他们背书,参加模拟考试,每次考试后按照成绩的高低进行分班。孩子的价值由数值来决定。车站附近的杂居大楼里开了多家补习班,一到傍晚,孩童们就像士兵前进一般,被吸进大楼里。

有一天,毛球和狐朋狗友们“啪啦哩啦”地飙完车后,半开玩笑地吊在窗外偷看补习班,只见班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就是吉祥物蝶子。她平日里精心吹整的波波头用发箍别住,正在素面朝天地奋笔疾书。

毛球吃了一惊,从窗台上松手,掉落下来。听到同伴们“毛球”的叫声,蝶子注意到她们,抬起头,歪过脑袋哧哧而笑。

“毛球,我们已经十五岁了,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吧?”

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应考战士蝶子坐在毛球的摩托车后座,驰骋于国道之上,同时嘀咕道。

“是‘才’十五!”

毛球嚷着回答她后,蝶子又大叫道:“‘已经’十五了!”

“……是吗?”

“不良少女这件事,我打算就做到初中为止。我已经决定要优秀地活下去,而且我还想试试自己能顺利走到哪里。”

“在哪里走?”

“当然是这个无聊的世界了,毛球。”

穗积蝶子是红绿中学里成绩一流的好学生,本就是块良才美玉,似乎没有必要去上补习班,因此教师对她也高看一眼,但蝶子的野心远远超出教师的想象。

“所以差不多要说再见啦,毛球。”

“说再见?为什么?要说的话,我和你的成绩是天差地别,上不了一个高中没错,可是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玩啊,我们才十五岁。”

“是已经十五岁了。我已经决定,不良少女就当到今年为止。我要好好上高中,要大受男人的欢迎,还要疯狂学习,然后去最高学府,当上外交官。一旦成了大人,就只能在晚上当不良少女了。我要好好地活下去,长命百岁,所以,是时候说再见啦。”

蝶子的话深深刺入毛球的心口。她在阶梯的路上放蝶子下车,久久地望着好友挥手道别后爬上住宅大楼的楼梯,那背影渐行渐远。其后,她回到家中,闯进弟弟孤独的房间里,从背后紧紧抱住正在看漫画的弟弟。孤独像被熊袭击的猎人一般,微微发颤。毛球绝不会让其他家人看到自己沮丧的一面,但打从这时候开始,她遇事便钻进孤独的房间里不出来。

“孤独,你陪陪姐姐啊。”

“……不要,我在看漫画呢。”

毛球并不管正缩在房间一角的孤独,自己也从书架上抽出漫画,看了起来。

那是本鲜花与蕾丝齐飞的可爱少女漫,讲的是爱情和友情,和毛球完全不相称。比起血腥的故事,孤独更喜欢看这种漫画,零花钱几乎都用在了填满书架上。毛球来了以后开始看这些漫画,嘴上虽然抱怨“嘁,这故事也太甜腻了”,却时不时发出几声痴笑。孤独和毛球虽共处一室,但二人都沉默不语,各看各的漫画,看不出关系好还是不好。不过家里人都觉得他们俩很合得来,对个中缘由大惑不解。

就这样,毛球初中的最后一年带着一丝忧郁逝去。她顺利考上公立学校中竞争率最低的一所高中。据说这所学校就算撞上生育高峰的一年,录取率也高达七成,简而言之就是不良少年的老窝。她的狐朋狗友们也差不多都来到这所高中,蝶子则以稳居上流的成绩轻轻松松地考上泪所在的旧制升学高中,又在毕业典礼后在“制铁天使”的集会上宣布不再当吉祥物。

“各位,再见啦。我以后不做不良少女了,我要上东大,当上外交官,等我成为成熟的女人,再在夜晚变成豹女郎。”

不良少女们哄然而笑,鼓励蝶子:“加油啊,蝶子。”“再见了,保重啊。”“豹女郎就算了,狐狸女郎还行吧,嘻嘻嘻。”她们虽然外表可怖,但人人都重情重义,所以抱紧蝶子耳鬓厮磨,依依不舍地向她告别。毛球一个人绷着脸,背对蝶子。

“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反正和我没关系。”

“毛球……”

蝶子发现包裹在改制水手服中的高大后背正在发颤,收回伸出的手臂。

“再见了,我真的很开心,我不会忘记我们一起飞驰的每一天,那就是青春啊。”

蝶子缓缓转身,背对“制铁天使”,昂首挺胸地远去,这时正有樱花飞散。

拒不回头的毛球脚边有泪水滴落。

后来,失去吉祥物的“制铁天使”又一如既往“啪啦哩啦”地飞驰起来。赤朽叶毛球和那架因只载一个人而变轻的摩托车,一起飞驰过永不重来的十五岁的春天。国道上樱花四散,铺天盖地。

毛球倏然想起,大哥似乎曾经说过,要是时间停止就好了。泪说这句话时,脸色苍白、脆弱得出奇。毛球心想,要是时间停止,应该就能和最好的好朋友一起永远飞驰下去了吧。然而青春正因一去不回才如此美好。那年春假,毛球和朋友们一起时飙车,一个人时也飙车,总之就是在顺从体内涌出的冲动,一路疾驰于整个鸟取,宛如一道红色旋风。到了晚上,她就钻进弟弟的房间里,看伤感的少女漫画。

至于和男友武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间疏远了。或许是因为性格大大咧咧,加之美貌过人,毛球从没有疑心过男友会劈腿或是变心。

其后,到了高中开学的那一天。对于母亲万叶来说,这场入学典礼着实令人头疼,一如预想般一波三折。

在毛球进入的那所高中里,野岛武已升上高三,和初中时一样充当头目。这所高中是不良少年和轻浮学生的巢穴,学长认为头目的女朋友要来了,学姐则认为趾高气扬的初中女生的老大要来了,众人皆因毛球的入学而如临大敌。

毛球将武器收进书包中,制服的后背用铁板做好防御,又将剃刀藏在指间,前往开学典礼。她打倒了候在校门口的学姐,无视在典礼中大放鞭炮的学长,又撞上埋伏在回家路上的女生,在学校的院子里与之大战一场。

那是一场女生间的战斗,学长们只是叼着香烟,在一旁观战。但在浅田糖的罐子装满烟头后,有人对武说道:“你的女人可真强啊,啧啧。”

“……嗯。”

武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升上高中三年级的武已被仍是初二学生的小三百夜迷得神魂颠倒,心也早不在毛球身上。将毛球和武联系在一起的是不良文化这一共通概念,然而武的心也在悄悄地远离这一概念。

对于今年就到十八岁的武而言,已经到了他必须展翅飞向成人世界的时候。从前终日好战的武交到一个拳击部的强硬派朋友,沉迷在拳击之中。他去村里唯一一家拳击练习场里锻炼,梦想能当上职业拳手。但这是一种现实性的梦想,价值观与不良这种虚拟世界格格不入。武没有对毛球提起过这件事。

就这样,毛球的第一段罗曼史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由男方拉下帷幕。

毛球升上高中之后,继续远征,在高一的暑假征服了岛根。她心情不佳,总是大闹不止。然而她虽然继续危险地乱飙摩托车,却没有发生事故,令人称奇。

据说,毛球和穗积蝶子在毕业典礼那天分道扬镳之后,曾于那时在镇里和她遇见过一次,仅此一次。

某一天的回家路上,毛球难得没有开摩托车,正一个人在林荫道上晃悠,一群女生大声说笑着迎面走来。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她们留着清纯的黑发,裙长正到膝盖边,毛球心想真是一群认真古板的女生。她们也注意到毛球,窃窃私语道“讨厌,遇到不良少女了”,凑近大樱花树一边,避开毛球的视线,绕着她走近。毛球轻蔑地啧了一声。

擦肩而过时,她瞥了一眼,只见右起第二个女生长着大大的下垂眼,一头笔直的黑发,正侧过头优雅地微笑。那是穗积蝶子。那身清纯的西装制服和素面朝天的粉嫩脸颊光彩照人。

看也不看马尾上系着红缎带、身着水手服长裙的毛球,变得清纯的穗积蝶子扬长而去。

“东大,外交官,只在晚上变成豹女郎。”

毛球唱着信口乱哼的调子,在林荫道上全速奔跑起来,那些女优等生停住脚步,似是吃了一惊。她们窃窃私语着“好讨厌,那个人在干什么”,又迈开脚步。

毛球回到家后,问正在檐廊练习偶像歌手舞蹈的包:

“青春什么时候结束啊?”

“别说这种大妈一样的话,姐姐。”

包回答得分外不留情面。毛球叹息一声,将书包扔进后院。装着铁板的皮包掉到院中的沙石里,发出闷响。毛球开始学着妹妹,心血**地模仿起偶像歌手的舞蹈。

“看,要这样伸出一只手,唱‘好想’。然后再把那只胳膊绕到脑袋后面,唱‘你’。这边这只手要拿住麦克风。哎呀,你跳得挺好的嘛,姐姐。”

后来,据在后院里看得目瞪口呆的万叶描述说,长相极为相似的两姐妹一起跳舞,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

“她表现出可爱一面的话,也是个普通女孩子啊。不过,我也只有那次才见过她那种样子。”

好了,说到这个时候的妹妹包,才刚刚获得梦寐以求的初中生身份。热衷于时尚的包本就厌恶双肩书包和黄帽子这种小学生打扮,接触到水手服、皮鞋和白袜子的新型文化后自是欢天喜地。包满心欢喜地去参加开学典礼,想要在进入了初中之后好好打扮,交上一大堆热爱时尚的朋友,再被男生们捧在掌心。不料,将她推落深渊的却是姐姐毛球。

无论怎么看,包的长相都与毛球极为相似,红绿中学的不良少年们自然不可能放着这个妹妹不管。被选为今年当家头目的少年带着额头上剃出的泛青发际线来初一教室打招呼。包在走廊里走动,就有人向她问好,若是想搬行李,有不认识的不良少年上前帮忙。所以包并不受普通男生的欢迎,她虽然长相可爱,但周围的环境过于可怕。

到了开学第三天,她的异母姐姐百夜突然出现在教室中。看到编着麻花辫、规规矩矩地穿着制服的土气姐姐,包尚未放心片刻,百夜便说着“姐姐带你逛逛学校”,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走廊上,继而大声宣扬说“毛球姐就在那座体育馆后面蹲着吸过烟,我看到的”“这块草坪呢……”,致使包是毛球妹妹的身份益发传遍全校。

神奇的是,由于毛球看不到百夜,不良少年们也将她当作透明人,但他们对长得很像毛球的包却是一直悉心照顾,甚至有些过度周到。包上着学,对此大觉厌烦,时不时还要被百夜拉住手,被迫听她说这说那。

“她吓了我一跳,竟然一直在盯着毛球姐看。”

后来包目瞪口呆地说道。

“她从柱子后面、走廊上、课桌下盯着姐姐看,总之一天都不放松。这根本就是粉丝啊,可她们明明是姐妹,这也太离谱了。”

二人熟起来后,百夜用阴郁的声音对包道出了种种心里话。

“我和野岛学长睡过了,睡了有一百次吧。”

“你、你会被毛球姐杀死的……”

“不会的。”

后来暑假结束后,毛球的男朋友从野岛武换成了另一个少年。这次她的男友依然是个长得格外丑陋的可怕不良少年,在县里有个外号叫作魔鬼山中。那一年秋天,百夜在学校院子里的树荫下悄悄说道:

“我和山中学长睡过了。”

“你会被杀的……”

“不会的,不过,我们睡了有一百次了。”

这时候,包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百夜了。

“总之她这个人非常阴郁,论理我们是亲姐妹,可是她身上有些地方实在叫我搞不懂,而且开口不离睡没睡。真是够了,要是她能和毛球姐匀一匀就好了。”

从初一到初二的这段时间,包在学校里这般操劳之余,回到家里依然不屈不挠地为当上偶像歌手而努力。一到晚上,她就黏在电视机前,一期不落地收看当时流行的歌曲节目。她将那些歌录在磁带上,不厌其烦地听磁带学唱。在舞蹈方面,她则是瞪大眼睛盯着录像带录下的视频看,熟记那些动作。不论什么偶像比赛,她都热血沸腾地去报名。

至于幺子孤独,当时还是个小孩子,正沉迷于孩童间的交际网之中。尽管毛球和包都懵然不知,但当时电视游戏机发售后,引得小学生迷恋不已。孤独也欢天喜地地求奶奶阿辰买了一台,每天玩完游戏就在学校里和朋友分享心得。

这时阿辰依然是本家的老夫人,令众人大为畏惧。她对长子泪管教甚严,不肯放松,但同时又分外疼爱这个温顺的幺子。在毛球热衷于不良文化、包一心梦想成为偶像之际,幺子孤独一头扎进游戏的世界,忘记了游戏外荒芜的现实。无论如何,这都是相当具有虚构时代风格的孩童的生活方式。在学校里,除了游戏之外,又卷起一股超自然的热潮。裂口女、厕所的花子、狗狐狸等传说在小孩子的口口相传之下,转眼间便传遍全国。教室里的孩子们兴奋地反复议论着喜马拉雅雪人、尼斯湖水怪、纳斯卡巨画的秘密等话题。打开电视,便可看到不明飞行物、外星人等主题的专题节目。孤独鼓起勇气,和想看偶像节目的包争抢一番频道之后,被包嚷着“别再闹了”猛地扔到院子里。后来,阿辰狠狠教训了包一顿,说推搡弟弟成何体统。

这时孤独仍是个小学生,却已有看破红尘的念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引发小学生热议的话题里有一条便是诺斯特拉达姆士的大预言。传说中,中世纪有预言家预测,世界会在一九九九年七月毁灭。小学生间传起各种假设,或许会有陨石降落,或许会遇到从前恐龙灭绝时的冰河期,或许会发生核战争。在他们兴奋地交头接耳时,孤独渐渐萌生这种念头。他屈指计算那时自己该有多大,算出的结果是二十四岁。一想到自己还这么年轻,世界或许就要毁灭,孤独就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干劲。他不做作业,游手好闲,结果被父亲曜司教育了一顿。他回嘴说“反正我二十四岁就要死了,还做什么作业”,换来父亲的一记大耳刮子。

孤独赌气地乱吹着并不会吹的口哨,在阶梯上边走边踢石子。“一切都太无聊了。”这种看破红尘的心态出现在小学生身上未免太早。红黑色的枯叶翩然落到了他兴致全无的小巧侧脸上。开着摩托车“啪啦哩啦”地驶过身边的毛球叫了声“嘿,孤独”,单手捞住弟弟的腰,直接在坡道上风驰电掣起来。孤独心中战栗,低声尖叫着呼喊奶奶阿辰。

而泪已升上高三,他成绩优异,老师拍胸膛担保说无论哪所国立大学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但众人也认为,他身为赤朽叶本家的长子,大概是不会获准离开鸟取的。这时的泪依然是红绿村天界——本家的下一任继承人,他并未抱怨,反而决意只考鸟取大学这一所大学。

晚饭时,毛球问起这件事,泪露出温暖的微笑:

“我朋友也和我一起考,所以还是留在老家比较好。”

“哦,是这样啊……”

万叶默然,凝神注视着泪。那双漆黑的眼睛中镌刻着长年的痛苦,露出悲伤之色。泪看着母亲的脸,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