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2012年
黎明之前的海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为了树才选了这座房子。房地产经纪人给她看的大部分房子都是在2003年后的房地产繁荣时期新建的,几乎或者完全没有景观美化:只有泥土或者草皮,草坪是如此之新,以至于看起来和铺上瓷砖的浴室没什么两样;也许有一堆患了厌食症的树苗,荒芜一片,毫无希望,树根被捆进了廉价的粗麻袋中。房地产经纪人信誓旦旦:“等到你搬进来的时候,这些都会弄好的。你必须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海伦。”——几个星期前,经纪人就不再和埃利奥特说这些了;做决定的人是谁一目了然。——“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完工之后的样子。”
海伦当然不会闭上眼睛,而且即便她没有明说,她觉得这个建议荒谬至极:让一个人闭上眼睛买东西,不管是买什么东西!谢天谢地,海伦在完成所有必要的判断时总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如今让她看这块或者其他任何该死的草坪也会是这样。在她看来,这种景观(或者说是根本没有景观)透露出暴发户的感觉。她想要的是大树。那种可以证明祖祖辈辈曾在这里生活的大树(虽然不是她的祖辈,但至少是某个人的祖辈);那种枝丫轻叩二楼窗户的大树;那种夏天树荫茂盛、春秋色彩浓郁的大树;那种扎根深处、得克萨斯州时而出现的飓风也无法轻易刮倒的大树;那种枝丫粗壮、可以悬挂轮胎秋千或者吊床的大树;那种她的孩子们(当时孩子们还是假设出来的)可以爬上去的大树。
“像这样的树需要你在其他方面做出牺牲。”经纪人曾这么说,“老树也就意味着老厨房和老浴室。”
但海伦很有头脑。你要做的不过是花钱重新装修厨房,可树却是你无法伪造的。
于是她就得到了她的大树。
拥有孩子所花的时间更久,不过海伦还是想方设法地得到了他们。那是一对双胞胎,艾丽斯和伊莱。两个小淘气鬼,身体结实,身高、爱好、毛病和性格都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不同。不过,那是她的孩子,这一条永远不会改变。她想,从各方面来看,他们真的很普通。这岂非一大幸事吗?不普通的孩子一只手弹着奇妙的钢琴,又或者另一只手带着可怕的先天缺陷——就把这些不普通的孩子留给不普通的父母吧!海伦就喜欢普通和平凡,就喜欢钟形曲线中间那片广阔而美妙的平原。
“妈咪。”伊莱说道,“妈咪,快醒醒。”
伊莱用力拉着她的睡衣袖子。海伦瞥了一眼闹钟,才六点钟。她说道:“妈咪得再睡一会儿。”下午,他们全家都要坐飞机去田纳西州看望她父母。带着两个六岁孩子坐飞机旅行让她有权利再多睡半个小时。在她的计算中,飞机旅行外加在父母狭小而陈腐的房子里待一个周末让她有权利至少再多睡一个小时。
“妈咪,艾丽斯想让我跟你说一件事情。”伊莱接着说道。
“嗯,去和爸爸说。”
海伦躺回自己那一边,躲开伊莱。她听见伊莱叹了口气,拖着脚走向埃利奥特那边。她一点儿都不内疚把责任推过去——埃利奥特在机场反应很迟钝,在她父母家又起不到一点儿帮助。他竟然有胆子表现出一副大老远去看望她家人是度假的样子。
“爸爸。”
埃利奥特打了个哈欠:“什么事,小家伙?”
“艾丽斯卡在树上了,她下不来。”
“什么树?”
“那棵大树。”
就这样,他们都醒了,穿上拖鞋就往门外冲。那天早上,谁也别想再多睡一会儿了。
孩子们是在玩爬树比赛。规则很简单,谁能爬到最高处就算谁赢。听到勇敢的艾丽斯赢得比赛,海伦涌起了一阵短暂的骄傲感。艾丽斯赢了,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输了。她爬得这么高以至于自己都害怕下来。在去前院的路上,埃利奥特承认这种黎明前的比赛已经进行一段时间了。孩子们被告诫在中午之前不可以看电视,于是他们就找到了其他的娱乐方式。
这正是劳动节前的那个星期五,黎明的空气凉爽而湿润。海伦扫视了一圈院子,并没能一下子找到艾丽斯的所在。她问伊莱他姐姐在哪棵树上。“那棵树。”他指着一棵广玉兰说道。这棵树春天会开出白花,香气馥郁,海伦十分喜欢。参照海伦家所有大树的高度,这棵广玉兰并不是特别出众。说实话,它有点矮,只有二十二英尺。当海伦努力寻找艾丽斯时,有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掠过,大的广玉兰可能高达六十到九十英尺。
海伦抬头凝视——她没有戴眼镜,也没有时间戴上隐形眼镜。树顶上有一团小小的浅红色身影。她微眯着眼,能够看到(或者她以为自己能够看到)一个不情不愿的圣诞天使,穿着粉色的包脚睡衣。小姑娘正在轻声啜泣。“别担心,小甜心,妈咪马上就上去接你。”海伦喊道。
“好。”艾丽斯回答说,声音听上去就好像她该擤鼻子了一样。
正当海伦向树底走去时,埃利奥特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觉得我们应该停下来想一会儿这件事。”埃利奥特说道。
海伦挣开胳膊:“我会没事的。”
“我也不确定,海伦。那东西的枝丫很脆弱,我不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受伤。我觉得我去拿把梯子过来会更好。”
“妈咪。”艾丽斯喊道,“我得上厕所!”
“我马上就过去,宝贝!”海伦有点生气,她转向了埃利奥特,“你的梯子够得着那么高吗?”
埃利奥特抬头看了一下树:“完全展开的话就可以,它差不多二十五英尺。我们把梯子斜靠在树顶,其中一个人站在下面,我想就交给我吧。然后你爬上去接阿尔[1]下来。”
海伦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他妈的快点,行吗?我不想在这里站上一整天来讨论这件事。”
“妈咪,我真的得上厕所了!”艾丽斯喊道。
“爸爸这就去拿梯子。”海伦喊道,“不要怕,小天使!”
艾丽斯开始抽泣:“我要尿裤子了!我要尿裤子了!”
“努力憋一下,宝贝。”海伦说,“妈咪马上就上去。”海伦可以听到埃利奥特把可停放三台车的车库弄得乒乓作响。“快点!”她大喊道。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住了海伦的衣袖。是伊莱:“妈咪,我能帮什么忙吗?”
“安静一点。”这话说得十分尖锐,海伦立刻就后悔了。她朝孩子微笑了一下,她也知道笑得很假,可能还很吓人,但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电视呢?”
“可是现在还没过中午。”她的孩子回答道。
“没关系,今天可以例外。”海伦说。
伊莱进屋的同时,埃利奥特拿着梯子回来了。“一切还好吗?”埃利奥特问道。
“嗯。”
“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个顶在树上,好吗?”
海伦点点头。他们开始动手将梯子展开并放好。
“妈咪,我不想尿裤子!”
“你不用尿裤子的,阿尔!”
“也许我现在试着下去吧!”艾丽斯喊道。
就在海伦和埃利奥特把梯子放稳的时候,她听到了“扑通”一声。她觉得这个声音似乎过于轻柔,完全无法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就像是一袋衣服被从窗户里扔出来,一袋化肥被扔进皮卡的车厢里,一袋面粉从不太高的货架上滑了下来。一件小事,甚至是一件遥远的事情。一件可能发生在邻居身上而非她身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