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2],都忘却春风词笔[3]。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4],夜雪初积。翠樽易泣[5],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注释]

[1]暗香:林逋《山园小梅》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里是词人为自度新声所取的词牌名,同时写的还有《疏影》一词。

[2]何逊:南朝梁人,曾在扬州写过《早梅》一诗,是古代有名的咏梅代表作。词人在这里是以何逊自比。

[3]春风词笔:隐括杜牧《赠别》诗意:“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4]寄与路遥:隐括陆凯《寄范晔》诗意:“折梅逢驿使,寄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5]翠樽:指盛满绿酒的酒杯。

[点评]

本词原有小序云:“辛亥之年,予载雪诣西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暗香》《疏影》。”从这个小序可知,姜夔当时身在苏州石湖,应友人范成大(又称范石湖)之邀写了这首词。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全词起篇便进入情景回忆,而这种回忆却又是词人心中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随即设置的“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情节,更是具有情感上的诗情画意。以下从“何逊而今渐老”开始,词人再将思绪梳理到眼前,感慨自己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年华渐老。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面对几枝“竹外疏花”而产生令人难解的“怪”意——“香冷入瑶席”的描写,实是词人怜惜之情、嗔怪之意、感慨之叹等复杂思想的自然流露。过片承上启下,再把思绪引向整个时下正“寂”无生机的江南水国。想起来陆凯寄给范晔“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那首诗,词人更是欲语无言,欲哭无泪,不由得再次陷入那种刻骨铭心的回忆之中,不由得想到“曾携手处”的“西湖寒碧”。煞拍再次回应开篇:“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原来的“梅边吹笛”之“吹”,此时却又将梅花片片“吹尽”,可见这“笛声”在词人心中的分量是如何的位置。“几时见得”四字,其实也就是“未曾见得”,更使词人的沉痛情绪达到一种至极的程度。

这首词从回忆入笔再到回忆结束,时空在词人的笔触之下大开大合,驰骋自如,收放自如。全词除了自己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物出现,但是“玉人”的形象却给读者留下了极其鲜明的印象。“香冷”二字,既紧扣着梅花本身的特性,又突出了本词的基本特色,更是读者心中最为主要和最为深刻的艺术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