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渐老[1],汀蕙半凋[2],满目败红衰翠。楚客登临[3],正是暮秋天气。引疏砧[4]、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

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5]。尽无言、谁会凭高意[6]。纵写得、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7]。

[注释]

[1]江枫:江边红枫。

[2]汀蕙:汀洲蕙草。

[3]楚客登临:用宋玉悲秋之典。以宋玉自拟。

[4]疏砧:稀疏的捣衣声。砧:捣衣石。

[5]翠峰十二:用巫山神女之典喻男女之情。巫山有十二峰,故云。

[6]会:理解,领悟。

[7]归云:这里是以巫山神女指代离去的情人。

[点评]

此词实为《卜算子慢》,和令词的《卜算子》有很大差异。它主要描写了游宦异乡的客子在暮秋时节登高怀人的情事。上片以景为主,景中有情;下片以情为主,而情中见景,这都是柳永词惯用的手法。起笔三句写景,是登临所见。渐老的江枫和半凋的汀蕙,一为“衰翠”,一为“败红”,交织出充盈视野的一片衰残景象。这和柳词名作《八声甘州》中“是处红衰翠减,冉冉物华休”,在辞、意两方面都很类似,都是借写景烘托孤寂黯淡的氛围,暗寓悲秋之意。“楚客”二句,仍用宋玉悲秋之典,倒卷出“暮秋天气”,正面点出时令。“疏砧”句,写登高所闻。衰残的秋色,已足令人伤感,何况又是日暮残阳的黄昏时分,更何况又听见远处传来隐约断续的捣衣之声。李白《子夜吴歌》中曾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杜甫《秋兴》诗中也说:“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可见他乡为客之人,每闻捣砧声,最容易引动羁旅愁绪。这也就引出上片结处“伤怀念远”之意。对此凄苦的暮秋晚景,难以排遣客途之愁苦寂寞,又想到远方佳人切盼归期,想到两情相悦时的种种温馨,遂不能不生“新愁旧恨”,旧恨未消,新愁又起,相踵相继,汇合到了一处,让人“无计相回避”。这种由景入情的手法,为下片的抒情作了较好的铺垫。下片“脉脉”句,用《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一首中“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诗意,谓相距千里,阻隔重重,彼此“空有相怜意”,却无相会之期。“两处风情”承“脉脉”,“万重烟水”承接“千里”,进一步展开对凄苦情怀的描绘。“雨歇”二句,虚虚实实,既可以说是实景,即登临时天气的实况,雨过天晴,极目远望,所见惟有重重叠叠的山峰,正如晏殊《浣溪沙》所云:“满目山河空念远。”抒发了上片“伤怀念远”之意。同时,这两句也是虚笔,化用宋玉《高唐赋》中巫山神女入楚王之梦的典故,巫山有十二峰,故云。如李商隐《深宫》诗:“岂知为雨为云处,只有高唐十二峰。”雨散云收之后,伊人踪影自是渺不可寻了。这也暗示着远方佳人恐也是歌伎之类的身份。“尽无言”句,谓“无人会,登临意”,自己满腔的凄苦孤独之情,竟无人可说,只能郁结于胸中,“永日无言,却下层楼”。“纵写得”二句,翻进数层。此番心意,无人领会,只能托诸书信,寄给能理解自己的佳人,这是一层;可离愁万种,又往往不知从何说起,这种况味,真是“怎一个愁字了得”!和心意相比,文字总是拙劣的,故云“纵写得”,这是第二层;即使万种情怀真能化作满纸相思,可怎奈云归无定准,佳人此刻人在何处,亦不可知,就算雁能传书,又怎知寄往何处呢?这是第三层。或谓“归云”是谓“无人为乘云寄书之意”,似乎并不完全准确。实则这里仍是用朝云暮雨之典,指所思的佳人,盖两者都是漂泊无定准的命运,客子是游宦他乡,驱驰不已,佳人则是“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同样是一种心灵上的漂泊。此词下片“一气转注,联翩而下”(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写足了客子的痛楚与缠绵之意。情感浓厚而真挚,宛转而委曲。词笔既有流利畅达之处,如上片之写秋景,亦有凝重千钧之处,如结句的深情自问,可谓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