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在爱中证悟(1 / 1)

我们现在要讨论无限和有限,即最高生命和我们的灵魂共存的永恒问题。在生存的本质中有一种崇高的自相矛盾。我们永远都不能绕过它,因为我们从来都不能站在这个问题之外,拿它与任何其他可能性进行比对。然而这一问题只有存在于逻辑中;在现实中,它不会给我们造成任何困难。从逻辑上讲,两点之间的距离不管有多近,都可说成是无限的,因为它是无限可分的。然而我们每一步都在穿越无限,每一秒都会遇到永恒。因此我们的一些哲学家说,根本没有有限这种东西;有限只是一种幻相。现实是无限的,因为有限只是幻相,非现实造成的表象。然而幻相只是一个名词,它不是解释。它只是说明,有了真理就有了和真理相对的表象;然而它们为什么会同时存在仍然是不可理解的。

在梵语中我们有一个词叫做dvandva,即造物中的一系列对照;比如正极与负极,向心力与离心力,吸引与排斥。它们只是宣称世界本质上是成对的相反力量的调和的不同方式。这些力量,就像造物主的左右手,以绝对和谐的方式行动,并朝相反的方向行动。

我们的两只眼睛之间也有一种和谐的约定,它使眼睛能够协调行动。同样的事,在物理世界中,热和冷、光明和黑暗之间也有一种无法打破的一致关系,就像钢琴的低音和高音之间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对立不是造成宇宙的混乱,而是构成了宇宙的和谐。如果造物是一片混乱,我们就不得不设想两条对立的原则在试图打败彼此。然而宇宙不是受军法统治的,而是任意和临时的。这里我们找不到狂乱的力量,或者在自己的道路胡乱狂奔的力量,那就像一个被逐的逃犯,打破跟周围环境的一切和谐。相反,每一种力量都必须沿着一条曲线回归到平衡中。海浪的上升,表面上是以无情竞争的态度争个你高我低,然而竞争是有限度的;因此我们知道大海的伟大恬静构成了海浪的彼此关系,海浪最终必须带着令人惊异的美的节奏回归到宁静中。

事实上,这些波动和摆动,这些上升和下落,都不是相异的物体胡乱地扭曲造成的,它们都是有节奏的舞蹈。节奏永远不可能产生于随心所欲的格斗中。节奏的根本原则一定是统一,而不是对立。

这一统一的原则正是一切神秘中的神秘。二元性的存在给我们的思维带来疑问的同时,我们也在“一”中寻求答案。当我们最终发现这二者的联系,并因此发现他们本质上是统一的,我们感到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理。那时我们就会发表关于这个一切矛盾中最令人震惊的问题的见解,那就是一的表象是多,而表象是真理的对立面,又与真理密不可分。

非常奇怪,有人在发现了自然中纷繁的事物的统一规律时,就失去了那种神秘感,那种作为我们一切欢乐根本的神秘感。好像万有引力的神秘性不过就是苹果坠地,好像一个层次的生命演化成另一个层次的生命,不是比一连串的造物更能解释的问题。问题是我们往往在一种规律前停滞不前,似乎它就是我们追寻的终极目的,然后我们发现它甚至还没有达到解放我们的灵魂的程度。它仅仅满足了我们的智力需要,而且因为它并没有诉诸于我们的生命整体,只会妨碍我们对无限的感知。

一首伟大的诗歌,经过分析,成了一组分离的声音。发现了它的意义的读者,同样发现了贯穿始终的完美规律,意义正是连接各种声音的内在纽带,而其中的规律则是丝毫不能违背的;那是观念进化的规律,那是音乐和形式的规律。

然而规律本身是一种局限。它只说明了事物不会以另外一种方式表现的一面。当以个人完全沉浸于对因果关系的探求时,为了逃避事实的暴政,他的思想就会屈服于规律的暴政。在学习语言的时候,如果仅仅从词语认识词语的规律,我们会收获很多。然而如果我们在此停滞不前,仅仅关心语言构成的奇迹,探寻表面无常下潜藏的原因的话,我们就到不了目的地——因为语法不是文学,风格不是诗歌。

当我们谈到文学,我们发现尽管文学服从于语法规则,但它本身是一种快乐的事物,它就是自由本身。诗歌的美受到严格规律的限制,同时又超越它们。这些规律是它的翅膀,翅膀不会使它沉落,而是带它到自由之境。诗歌的形式在于规律,而它的精神在于美。规律是迈向自由的第一步,而美是在规律基础上的彻底解放。局限和超越,规律和自由都在美中得到和谐统一。

在世俗的诗歌中,诗歌节奏规律的发现,诗歌展开和收缩、运动和暂停的节拍,对它的形式和特征演变的探求,都是思想的真正成就;然而我们不能就此止步。这就像一个火车站;站台不是我们的家。只有抵达终极真理的人才能认识到,这个世界都是快乐的创作。

这就使我想到人类的精神和自然的关系是多么神秘。在活动的外部世界里,自然有一种表象,然而在我们心中,在内在世界里,它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一幅景象。

举个例子——植物上的一朵花。不管它看起来多么优美、精致,它都被迫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任务,它的色彩和形式都是为此工作而设计的。它必须生出果实,否则植物生命的延续就会中断,地球不久将变成一片沙漠。因此花的色彩和香味都是为某种目的而生的;它一旦接受了蜜蜂的授粉,一旦结果的时机到来,它精美的花瓣就会脱落,残酷的经济原理就会迫使它放弃甜美的香味。它没有时间炫耀自己的美丽,因为它忙得不可开交。从外部看,必要性似乎是自然中一切事物运作的唯一因素。因为它花蕾长成花朵,花朵结成了果实,果实变成了种子,种子变成了新的植物,如此反复,活动的链条从没有中断。一旦出现某种打扰或障碍,不需要任何理由,阻挡它进程的不幸的事物会立刻被标记为应抛弃之物,它注定要死去和匆匆消失。在自然的伟大机关中,有数不清的部分分管着数不清的工作运行,你们在自然中看到的花朵,穿着华丽的衣服,像花花公子那样发出香气,决不像它表面那样风光,它实际上就像一位在阳光和暴雨中劳作的人,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一部分劳动成果,而且他没有丝毫的喘息时间来通过玩耍和游戏自娱自乐。

然而当同样的一朵花进入人的心中时,它为生存忙碌的一面消失了,反而成了悠闲和休憩的象征。在外部是无穷无尽劳作的化身的同一个物体,在内部成了美与和平的完美表达。

在此科学警告我们,我们错了,花的意图只是它外在的所有表现,而在我们思想中花跟美和甜蜜的联系,都是我们自己制造的,纯粹是臆造和假想的。

然而我们的心却说,我们一点也没有错。在自然领域花带着证明,像自然推荐说它有做实践工作的无限潜力,然而它还带着一封完全不同的推荐信,那时在它敲开我们的灵魂的大门时。美成了它唯一的资格证书。在一个地方,它表现为一个奴隶,在另一个地方,它表现为一个自由人。那么我们只相信它的第一封推荐信而不相信的那第二封呢?花在从不间断的因果关系链条上获得自己的生命是毫无疑义的,然而那只是外部真理。内部真理是:一切事物都是永恒欢乐的产物。

因此,一朵花有它在自然中的功用,然而它也能在人的心目中产生另一种伟大功用。那种功用又是怎样的呢?在自然中它的作用是一位奴隶,它不得不在规定的时间里上班,然而在人的心目中,它就是来自神君的使者。在《罗摩衍那》中,当悉达被迫离开她的丈夫,在罗婆那的金殿中痛哭自己的恶运时,一位使者来到她面前,给她带来心爱的丈夫罗摩本人的戒指。正是看到这只戒指使悉达确信使者所带来的消息是真实的。这时,她立刻放心了,这位使者确实是从她心爱的人那里来的,他没有忘记她,并且即将来搭救她。

从我们伟大的爱人那儿来的使者就是一朵花。在世俗的炫耀和华丽中,这多半像罗婆那的金城,我们依然生活在放逐中,世俗繁荣的傲慢精神在试图以财物引诱我们成为它的新娘。就在这时,花儿带着从彼岸来的信息,悄悄地对我们说:“我来了。是他派我来的。我是美的使者,而美的灵魂是爱的祝福。他已经在架了一座通向这座孤岛的桥,马上就要来搭救你们了。他将把你带到他那儿,把你变成他自己的。这种幻相不会使你永受奴役。”

如果我们碰巧在那时醒来,我们会质问他:“我们怎么知道你是否真的是从他哪儿来的呢?”使者说:“看!我带着他的戒指。它的色泽多么可爱迷人啊!”

啊,毫无疑问那就是他的戒指——真的,那是我们的结婚戒指。现在,别的一切都已失去,唯有这永恒的、爱意的甜蜜象征使我们充满深深的渴望。我们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的金殿现在与我们没有了任何关系——我们被判离开它——我们的爱在那儿结果,我们的生命在那儿达到圆满。

对蜜蜂而言,在自然中只是色彩和香味,以及指引它找到蜜源的标记和点的东西,却给人类的灵魂带来美和欢乐,那是生存必需不能阻挡的。它们带给我们的灵魂一封用各种色彩的墨水书写的恋爱信。

因此,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不管我们活跃的自然外在有多么忙碌,在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留给她的密室,在那里她进出自由,没有任何企图。在那里她的工作间的火焰被转化成了节日的灯火,她的工厂的噪音听起来像音乐。因果关系的铁链在外部的自然界发出沉重的声音,然而在人的心中,它纯粹的快乐听起来就像竖琴的金色琴弦发出的乐音。

自然同时拥有这两种面貌,真的是很神奇的,而且又是彼此相反的——一个是被奴役的生命,一个是自由的生命。在同样的形式、声音、色彩和味道中,却听到了两种相反的音符,一种是必需的,一种是欢乐的。从外部看,自然是忙碌的和得不到休息的,从内部看她又是完全沉静与和平的。她一方面在劳作,另一方面在享受。从外部你只能看到他被奴役,然而从内心来看却是无限的美丽。

我们先知说过:“一切生命皆源于快乐,一切生命皆靠快乐为生,朝着快乐发展,最后与快乐融为一体。”

不是说先知忽视规律,或者说他对无限欢乐的沉思,是源于对抽象思维的沉迷所产生的陶醉。他完全承认自然的无情法则,并说:“火因为害怕他(也就是他的法则)而燃烧;太阳因为害怕他而发出光辉;风、云彩和死亡因为害怕他各司其职。”那是铁一般的统治,时刻准备惩罚任何犯罪。然而诗人和着欢快的歌曲唱道:“一切生命皆源于快乐,一切生命皆靠快乐为生,朝着快乐发展,最后与快乐融为一体。”

不朽的生命在欢乐的形式中展现自己。他在创造中的展现完全是出于快乐的结果。正是这种无穷的欢乐的本性在通过法则的形式展现自己。欢乐不是无形的,必须创造形式,把自己转化成种种形式。歌手的欢乐通过歌曲的形式表达,诗人的欢乐通过诗歌的形式表达。充当着创造者的角色人在不断创造形式,而这些形式又是无穷的欢乐的结果。

这种欢乐的名字叫爱,要得到证悟,从它本质上讲必须拥有二元性。当歌手拥有灵感的时候,他同时进入了这二元中;他的心中有一个作为另一个自我的听众,而外部的听众只是他的这另一个自我的延伸。爱人的人在他所爱的人中寻找自己的另一个自我。为了穿越统一障碍的觉悟,正是欢乐制造了这种分离。

永恒的幸福(amritam)也把自己一分为二。我们的灵魂是被爱的灵魂,它是他的另一个自我。我们是分离的;然而如果这种分离是绝对的,那么这个世界就会有绝对的痛苦和不可根除的邪恶。那么从非真理中,我们从来都不能抵达真理,从罪中我们从来都不能希望获得纯洁的心;那样对立将永远对立,我们永远找不到让自己的差异倾向统一的媒介。那样我们将失去语言,失去理解,失去心的交融,失去生命的合作。然而相反,我们发现对象的分离是处于流体状态的。它们的个性在不断变化,它们在会面并融合在一起,直到科学本身正在变成形而上学,物质失去了自己的边界,并且生命的定义变得越来越不确定。

是的,我们的个体灵魂已经跟至高的灵魂相分离,然而这不是异化而是完满的爱造成的。正是因为这一原因,非真理、痛苦和邪恶才都不是固定不变的;人类能够挑战它们,克服它们,而且把它们完全转化成新的力量和美。

歌手在把他的歌曲翻译成演唱,他的欢乐转化成形式,听众不得不把演唱翻译成原始的欢乐;然后歌手和听众才能才有完全的交流。无限的欢乐以多种多样的形式表现自己,大胆承担法则的束缚。当我们从形式回归到欢乐,从法则回归到爱的时候,当我们松开有限的绳结,重回到无限的时候,我们就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人类灵魂的旅程是从法则到爱,从纪律到解放,从道德平面到精神平面。佛陀传播自我约束和道德生活的法则;那是对法则的完全接受。然而法则的约束不能成为自身的目的;通过完全把握法则,我们获得了超越它的手段。那就是回归到梵天,回归到无限的爱,它自己就展现在法则的有限形式中。佛陀把它叫做梵天中的快乐生活(Brahma-vihāra)。对于希望抵达这一境界的人,佛陀的教导是:“不欺骗任何人,不怀恨任何人,决不希望通过愤怒伤害任何人。他对万物都有无限的爱,甚至像母亲爱自己唯一的孩子,为了保护孩子,母亲会不惜自己的生命。他会向上方、下方以及自己的四周撒播自己的爱,不设定任何界限和障碍,不夹杂任何残忍和对抗。无论是站、坐、走还是躺下,直到他睡着之前,在传播这永恒的爱意的时候,他都会保持头脑清醒。”

缺少爱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无情;因为爱是意识的完美。我们不包容是由于我们不爱,或者说我们不爱是由于我们不包容。因为爱是我们周围的万物的终极意义。它不是一种单纯的情感;它是真理;它是一切造物根本中的欢乐。从梵天中传出的正是那纯洁意识的白光。因此,为了和这外面天空中的,同时又是我们内在灵魂中的、全知全觉的生命融为一体(sarvānubhūh),我们必须抵达意识的制高点,那就是爱:如果天空中不是充满了欢乐,充满了爱,有谁还能呼吸,还能运动呢?正是通过把我们的意识提升到爱,扩展到全世界,我们才能抵达梵天中的快乐生活,才能跟这无限的欢乐交流。

爱本能地赋予自己无数的礼物。然而如果通过它们我们无法抵达爱,抵达爱的赋予者,这些天赋就会失去它们全部的意义。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让自己的心中充满爱。自己心中没有爱的人,只会根据给爱的人的使用价值来评定他的礼物。然而实用性是暂时的偏颇的。它永远不能占据我们全部的生命;有用的东西只是在我们需要它的时候才能感动我们。当需要得到满足,实用性如果继续存在的话就变成了一种负担。另一方面,只要我们心中有爱,一点点表示就会具有永恒的价值。因为那不需要任何特别的用途。它本身就是目的;因为它是为我们整个生命而存在的,所以我们永远不会感到厌倦。

问题是,我们要以怎样的方式来接受这个世界,它本身就是欢乐的礼物?我们能够在自己心中保存的信奉之物已经毫无价值时,接受这个世界吗?我们在疯狂地利用宇宙的力量来获得越来越多的力量;我们用宇宙的储存来为自己提供食物和衣服,我们拼命抢夺它的财富,世界变成我们激烈竞争的战场。然而我们天生就该得到这一切,就该扩展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权,把它变成一件可以上市销售的商品吗?当我们全部的心思都仅仅专注于利用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讲它就失去了所有的价值。我们肮脏的欲望使它贬值,就像贪心孩子从一本昂贵的书中撕下几页,准备吞下它们一样。

在自相残杀占主流的土地上,人把人看成自己的食物。在这样的国家,在文明永远不会繁荣兴盛,因为那儿人失去了较高的价值,实际上变成了庸人。然而还有其他类型的自相残杀,也许不那么**裸,却同样可憎,要了解这一点我们不用走很远。在拥有较高层次文明的国家里,我们时常发现人被看成单纯的肉体,人会被单纯按照肉体的价格在市场买卖。有时他唯一的价值就来自于他的实用性;他被变成了一台机器,被有钱人践踏,被利用去为赚更多的钱。因此我们的贪欲,我们的吝啬,我们对舒适的爱,都会导致把人的价值贬低到最低水平。这是大范围的自我欺骗。我们的欲望挡住了自己发现人所拥有的真理的视线,这就使我们自己对自己的心灵造成最大伤害。它麻木了我们的意识,成了一种慢性的精神自杀方式。它在文明的体内造成了丑恶的伤口,带来了贫民窟和妓院,报复性的刑法惩罚,残忍的监狱制度,有组织地剥削外族人,通过剥夺他们自我组织的政府和自卫的权利,给他们造成永恒的伤害。

当然人对人也是有用的,因为人的身体是一台绝妙的机器,人的大脑是一个异常高效率的器官。然而他也是一种精神,而且这种精神只有通过爱才能真正得到了解。当我们通过自己对某个人的市场价值的期待来定义一个人时,我们对他的了解是不完善的。带着这种对他的有限了解,我们很容易不公平地对待他,而且由于我们自己一方残忍的有利条件,我们从他那儿得到比我们付出的报酬更多的服务,这时我们却会产生胜利者的自我庆贺的感情。然而当我们从精神上了解他的时候,我们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他。我们立刻感到对他残忍就是对我们自己残忍,轻视他就是偷走我们自己的人性;在寻求单纯为了个人利益利用他的时候,我们仅仅得到了一些金钱和舒适,却付出了真理的代价。

有一天我坐船来到恒河上。那是秋天一个美丽的早晨。太阳刚刚落下,宁静的天空充满了无可言喻的平静和美丽。开阔的水面没有波涛,映射着落日余晖的一切色彩变化。绵延不断的荒凉的河岸,就像某种洪荒岁月的巨型的两栖爬行动物一样,鳞片闪闪发光。当我们的船静静地沿着陡峭的河岸滑行时,那河岸上有很多被鸟群啄出做巢的孔,突然会有一条大鱼跃出水面,然后再钻入水下不见了,在它消失的身影上展现着晚霞的各种色彩。它会暂时分开色彩斑斓的天幕,天幕的后面是充满生命欢乐的寂静世界。它来自于神秘之所的内部,带着美丽的舞蹈动作,给即将老去的一天之宁静的交响乐增添了一篇自己的乐章。我感到自己似乎收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用它自己的语言表达的友好问候,我的心也在一闪念之间悸动着。突然掌舵的人带着明显的遗憾呼叫道:“啊,好大的一条鱼!”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被捉住的、可以作他的晚餐的一条鱼的画面。他只懂得通过自己的欲望看这条鱼,因此错过了对鱼的存在的全部真理之认知。然而人不是纯粹的动物。他渴望拥有精神的视觉,那是全部真理的视觉。这会给他最大的快乐,因为能向他揭示人和自己周围的环境之间的最深的和谐。正是我们的欲望限制了我们的自我证悟,阻碍了我们的意识的扩张,带来了罪,而罪是使我们远离神的最隐秘的障碍,造成分裂和自大的傲慢。因为罪不仅仅是行动,它还是想当然认为我们的目标是有限的,我们的自我是终极真理,我们的本质不是统一的,而是为了各自独立的存在而存在的一种生活态度。

所以我再重复一遍,我们只有拥有对他人的爱时,才能获得作为人的真正视力。文明一定不是根据它发展出的权力的大小,而是根据它是怎样通过自己的法则和制度,发展和表达对人类的爱,来判断和得到奖励的。文明必须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和最后一个问题是,它在是否和在多大程度上承认人是一种精神而不是一台机器。任何一种古老的文明的衰落和灭绝,都是由于它产生了无情的心灵,和导致了对人的价值的贬低;当国家或某个有权利的集团开始把人看成是他们获得权利的简单工具的时候;当以武力奴役弱小的种族,试图通过各种手段压制他们的时候,人就动摇了伟大的人性――他对自由和公平竞争的爱的基础。文明决不能以任何自相残杀的形式自我支撑。因为真正使人成为人的,就是那种在爱和公平中滋养的东西。

宇宙和人的情形一样。当我们通过欲望的面纱观察世界的时候,我们就把世界看小了,狭窄了,就不能发现它全部的真理。当然,很明显世界是为我们服务,满足我们的需要的,然而我们和世界的关系不止于此。我们和世界的联系比简单的需要更深、更真实。我们的灵魂受到它的吸引;我们生命之爱就是我们与这个伟大的世界继续建立联系的愿望。这种关系是一种爱的关系。我们很高兴自己就在其中;我们被无数的线束缚在这个世界上,那些线从地球延伸到星球。人愚蠢地试图证明自己的优越性,设想自己跟自己叫做物质世界的根本脱离,在人的盲目狂热中,这个物质世界有时会被他完全忽略,把它当成自己最可怕的敌人。然而他的知识进展越多,他就越难建立这种分离,他在自己周围建立起来的所有想象的边界都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每一次我们失去一些绝对区别的徽章时――那些徽章是我们授予人类自己跟周围环境保持距离的权力的――我们就会产生一种羞辱的震撼。然而我们不得不对此屈服。如果我们在自我证悟的路途上,自尊自傲地去设置区分和不统一,那么迟早我们会被卷入真理的车轮之下,碾成灰尘。不,我们不会背上某种可怕的优越性的负担,简单的破裂是没有意义的。生活在一个于灵魂的品质上与我们的世界不知差多少的世界里,将是一种彻底的堕落,就像每天被一群奴隶包围,日日夜夜,从出生到死亡的那一刻,接受他们的侍候一样令人厌恶和羞辱。相反,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伙伴,而且我们和这个世界是一体的。

通过科学的进步,我们的思想越来越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整体性,以及我们和世界的一体性。当这种完美统一的感知不仅是智力时,当它把我们的整个生命送入一个清醒意识到整个世界时,它就成了一种光彩照人的欢乐,成了一种遍布世界的爱。我们的灵魂在整个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大我,并充满了绝对自信,自己是不朽的。在自我的包围中它死了不下几百次,因为分离注定是要死亡的,它也就失去了永生。在它与万物一体的地方,它永远不会死,因为那里有它的真理,它的快乐。当一个人感受到他自己灵魂中的、整个世界的灵魂生命的节奏律动,那他就自由了。那时他就开始了向这个美丽的世界新娘的秘密求婚,新娘戴着有限世界多彩的面纱,新郎则穿着整洁的白色服装。那时他就知道自己是这一华丽的爱情节庆的参与者,他是不朽的欢宴的尊贵客人。那时他就明白了先知诗人所唱歌曲的真正含义:“世界源于爱,世界靠爱为生,朝着爱前进,最后与爱融为一体。”

在爱中一切生存的矛盾都自己消解了,消失了。只有在爱中,统一性和二元性才能消除分歧。爱必须同时既是一又是二。

只用爱是运动和静止的统一。在找到爱之前,我们的心灵在不断运动,然后它开始休息。然而这种休息本身就是活动的一种极端形式,在其中完全的静止和无穷的能量交汇在爱这一点上。

在爱中,失去与取得是和谐的。在负债表上,贷方账户和借方账户记在同一栏中,赠与被记为收入。在创造的精彩节庆上,神的这种自我牺牲的伟大仪式,爱人不断地放弃自己的东西以便为自己获得爱的汇报。实际上,正是爱把放弃的行为和接受的行为带到一起,并完美地连接在一起的。

在爱中,在它的一端你会发现个人,在另一端是非个人。在一端你拥有正面的肯定——我在这儿;在另一端是完全同样有力的否定——我不在。没有这样的自我,那什么才是爱呢?再者,如果没有这样的自我,爱又怎么可能呢?

束缚和解放在爱中不是敌对的。因为爱既是非常自由的,同时又是极其不自由的。如果神是绝对自由的,就不可能有创造。无限的生命自己承担了有限的神秘性。在爱的化身上,有限和无限是合一的。

同样的是,当我们在谈论自由和不自由的相对价值时,它就成为一种文字游戏。我们不单单渴望自由,我们也渴望束缚。欢迎一切限制,又去超越它们,正是爱的功能。因为没有什么比爱更独立了,换句话说,我们在哪儿又能发现这么多的独立呢?在爱中,束缚是和自由一样光荣的。

毗湿奴派信徒的宗教大胆宣称,神把自己和人捆绑在一起,正是在这里构成了人类生存的最大的光辉。在有限的精彩节奏的魔法下,神每一步都带着脚镣行走,这样他就用最完美的美的抒情诗和着音乐唱出了他的爱。美是他对我们心灵的求爱表示;它没有其他任何目的。它到处告诉我们力量的展示不是造物的终极意义;哪里有一点色彩,哪里有一点歌唱,哪里有一种形式的优雅,哪里就有爱的呼唤。饥饿驱使我们服从它的命令,然而饥饿不是对人的最后通牒。有人曾经故意挑战它的命令,以表现人类的灵魂是不受需要的压力和痛苦的威胁利诱的。事实上,要过人的生活,我们每天都必须抵制它的要求,无论我们是多么渺小还是多么伟大。然而,另一方面,世界上有一种美,它从来不会侮辱自由,甚至从来不会抬起它的小拇指来让我们承认它的统治权。我们可以完全忽视它,而不会遭到任何惩罚的痛苦。那是对我们的呼唤,而不是命令。它寻求我们心中的爱,而爱从来不能通过强迫获得。强迫真的不是对人的最后诉求,而欢乐才是。任何快乐都是无所不在的;它就在被绿草覆盖的大地上;就在宁静的蓝天中;就在春天不顾一切的繁茂生长中;就在灰色冬天的严格节欲中;就在给与我们身体框架活力的血肉中;就在人类身体的完美姿态中,它高贵又挺直;就在日常生活中;就在我们对一切权力的使用中;就在知识的获取中;就在与邪恶的斗争中;就在为我们从来没有分享过的财富的牺牲中。快乐无处不在;它过剩、多余;而且它通常是跟必需的最武断的命令矛盾的。它的存在就在于表现规律的限制只能用爱来解释;它们就像身体与灵魂。欢乐是对一体的真理的证悟,那是我们的灵魂与世界,以及世界的灵魂与至高无上的爱人之间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