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1)

宋满冬看了眼还在熟睡的牛若真, 轻手轻脚的起身,拿了纸笔到走廊上。

你我平等, 又为我对象,你支持我,是应当的。

但我还是要感谢你将真心话告诉我。

正如你所知, 不论你支持或是反对, 我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经历过的事情叫我知道, 唯有自己握着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想要的东西也只能由自己争取。

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需要别人来评判, 我一直朝着我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

可今日才知, 当我回顾来路,身后有人支持的感觉——可靠又可怕。

我是信你的,但我真怕沉溺其中, 再也迈不开步子。

所以我不会停下,看你一眼,便要继续往前走。

考上食品厂只是我人生中的一步,将来若有别的机会, 我也会权衡之后做出选择。

当然, 你也不必为我停步。这绝非我冷心, 而是你优秀至极, 本该走向高处。

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该阻碍到任何一个人的发展。

分离是无可避免的,但我们终会相聚。

宋满冬合上钢笔,等墨水晾干, 才将信纸折叠起来, 塞入信封, 在上面写下陈敬之和自己的名字。

这段感情开始时,掺杂着她的几分衡量和几分冲动,是她唯一不确定前路的选择。

可这条路却越走越叫她坚定起来。

比起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却跟自己想法相悖,宋满冬宁愿分隔两地,只求所想一致。

更何况她离陈敬之也称不上太远,只要有心,还是能相见的。

信不必着急寄回去,若是她星期六休息,自己带回去还更快一些呢。

这些话倒也不必着急说,只是看着陈敬之写给自己的东西,不自觉的行动了起来。

宋满冬把信封收起来,躺下小歇了一会儿。

随着工厂上工的铃声醒来,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楼下住的女工们正三三两两说笑着出了门去食品厂。

宋满冬洗了脸,从走廊尽头往回走,楼下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她们聊着车间的情况,百货商店新上的鞋子,又说起晚上去看电影……

是了,这里是怀安县,不是河东大队。

不必天一黑就只能往床铺上猫着,油灯都要省着用,也不用翻山越岭的走到东风公社,挤进小小的供销社,看那些挂了几个月的衣服。

宋满冬索性站在走廊上,看工人们陆陆续续到零零散散往外,最后几个人是跑着出去的。

牛若真情不自禁的感慨,“真好啊。”

她的手扶着走廊的栏杆,又仰头看了看泛着微弱暖光的太阳,“现在才感觉是活了过来。”

宋满冬心底闪过的却是河东大队那些人干活的影子。

她摇摇头,将这些画面驱逐出脑海,回了宿舍。

相邻宿舍的新工人邀请她们一起去工厂办理手续。

牛若真拘谨的回着,“我们已经弄好了。”

“这么快啊?我们才刚收拾好东西。”既然他们已经弄好了,女工又仔细打听起来流程。

牛若真都耐心的一一答了,连着食堂饭票和热水的事情都跟她们说了。

在一众崇拜的目光中,指了指宋满冬,“都是宋同志带着我去弄的,我一开始也不太清楚。”

说着见宋满冬正坐在自己的桌前写写划划,便降低了声音。

宋满冬闲来无事,便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前参加招工考试的题目类型。

列出来又分析了一下,打算拿回去给陆许山。

招工考试的题目是又偏向性的,鲜少出冷门题目,只要做好总结,针对的学习,想要达到及格水平并不难。

当然,及格水平是够不上招工考试的门槛的。

市里的招工考试主观题目几乎不会有太大差距,对客观题目的水平也更高。

这两年分数要求越来越高,宋满冬还记得自己考煤矿厂时的惨状。

她得分九十,但位居第十。

相较之下,怀安县食品厂实在简单许多。

而且主观题目对陆许山十分友好。

其他题目及格对陆许山来说,够用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陆许山整个学习一遍,但要是最后实在来不及,便只能走捷径了。

这事儿费不了多少工夫。

宋满冬做完后,照旧搁在一边,想了想,又誊抄一遍,打算给陈家明。

陈家明的选择不是非食品厂不可,他比陆许山的选择更多一些。

多考几次或许就有机会了,只是其他工厂不比食品厂。

做完这个,宋满冬便闲了下来。

她一抬头,才发现屋子空了,牛若真在对面的桌子上给她留了话,说要陪着其他女工一起去办手续。

宋满冬搁下纸片,也不觉得落寞。

只是回想着自己从前在做什么。

还在市里的话,这会儿应该在看陈师傅给她的拖拉机资料。

不停的看,不停的记,即便翻开那一页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也不能停止。

只有将那些知识都刻进脑子里,面对拖拉机那个大家伙时才不会畏手畏脚。

拖拉机的相关东西她全都留给了师弟。

在河东大队的话,这会儿应该在准备上工,又或者在食物。

可在宿舍,做饭也不方便。

她在百货商店见到了东风公社食品厂做的柿饼,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柿子晒的不好,捂霜时间不够,颜色不够漂亮。

买的人也有,只是从成箱的堆积情况来看,距离卖完还十分遥远。

河东大队的柿饼却是供不应求。

实在是天气冷得厉害,随时都有雨雪的风险,柿饼不好晾晒,大队长才忍痛拒绝了继续做柿饼的打算。

宋满冬也没想到三个月的生活对自己影响至深。

虽然离开了河东大队,但好似处处都有河东大队生活的影子。

她在百货商店买了些新鲜的点心,才回到宿舍。

晚饭在食堂打了回到宿舍。

牛若真正坐在电灯下看书,听见动静慌慌张张的桌下藏。

宋满冬反手关上门,落了锁,没在意她的举动,只是看了眼另外两张床,“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么?”

牛若真松了口气,回答道,“这个下午我听她们说了,怕咱们知青跟其他女工生活习惯不一样,互相打扰,正好宿舍有空着的,就分开了。”

“这个宿舍就咱们两个住。”

宋满冬也不觉得这么区别有什么问题。

受益者还是她跟牛若真,宿舍少两个人,空间也大了起来。

牛若真干坐了一会儿,磨磨蹭蹭掏出了书,“满冬,你要不要看小说?”

“我们今天去废品站买的,一斤才一毛。这本小说我之前在市里看,要三毛一本呢,今天一毛买了八本。”

“不用了。”宋满冬摇头拒绝了。

她对小说不是很感兴趣。

不过,又问了牛若真买书的地方,“回头我给朋友他们带一点儿。”

等休息的时候,她去捡一些小学课本。

关了灯,宋满冬早早睡下,牛若真打着手电看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起床都慌慌张张的。

宋满冬不习惯赶时间,提前跟她打了招呼,便先到工厂去了。

牛若真踩着最后的时间才赶到。

新来的工人列成几排,站在车间外面,由老工人分别带队领走。

宋满冬跟牛若真也分在同一队。

领走他们的女工人温声开口,“你们叫我吴队长就好,最近两周都是由我带你们干活。”

“下面我先把规矩说在前面,虽然你们已经考进了食品厂,但是我们工厂对员工的要求比较特殊,所以这两周是考核周。

考核通过才能成为食品厂的正式员工。

说罢,为了调动大家的干劲儿,又详细讲到,“比起食品厂还是略微差一些。”

“食品厂的普通工人工资是十八块,包分配宿舍和午餐,每个月有十斤的点心购买额度,跟食堂饭票一样,都是有内部价的。”

心底也算过,这工资跟市里的还是差一截,不过胜在有宿舍。

又比东风公社高了点儿,东风公社普遍在十五块到十八块,只有需要高强度劳力的工作才能拿到十八。

这事儿不止她清楚,其他来考食品厂的人也都知道,都坚定了留下来的心思。

吴队长说完这些,才说道给他们的分工,“你们这队工人的安排是做萨其马。”

“接下来我会亲自带你们做一遍,然后根据大家的表现分配任务。”

吴队长说完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带着他们洗了手,走到车间最左侧的一条长案前。

“第一步是将鸡蛋和面粉混合,揉成面团。关于鸡蛋和面粉的比例,都贴在墙上,拿不准的话抬头看一遍,一定不要凭借自己的感觉做,做坏了的话,是要负责的。”

吴队长照着比例和了一小团面,又叫其他人来轮流上手。

轮到牛若男时,突然叫住了她,“等等。”

吴队长上前两步,抓着牛若男的手腕仔细看看,又叫她们重新站成一列,伸出手来。

除了牛若男,又挑出了四个女工。

吴队长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忘记提前说了。”

“因为咱们这边是食品厂,大多数东西都是要经手处理的,尤其是像咱们这队做的萨其马,揉面的时候是避免不了接触的。”

“而这些东西又是要送到百货商店,或者市里去售卖的,对手部干净是有要求的。”

另外三个女工的脸色也煞白。

她们都是从大队上艰难考过来的,临到做东西突然因为自己的手被提了出来……

“别慌。”吴队长安慰她们,“我只是先说一下事情的情况。”

“不会把你们赶走的,只是想叫你们务必上心。等会儿中午就去仓库领护手霜,每日涂抹,带上手套,过几日,冻疮应该就能好起来。”

她的话没说完,只是怜惜的看着这几位女工。

要是迟迟不好,显然是无缘食品厂工作的。

“这几天,你们就负责烧火吧。”吴队长很快做好决定。

同情归同情,但揉面的事情是决不能叫他们沾手了。

宋满冬随着其他人一起,揉面团、擀面皮、切条、炸制。

最后将食指长的面条放入磨具中压平。

“成品是要撒芝麻和葡萄干的,不过你们前几次做的不到售卖标准,就不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了。”

吴队长说着,切下来一块儿自己尝了,“不过只要流程没有出错,也没有发齁发苦的情况,就会放到食堂,给大家免费吃。”

她说带着做一遍,就只是第一遍,做好的这一版萨其马放在旁边。

吴队长便开始分位置了,“……张招娣,你负责揉面,宋满冬,你负责炸。”

宋满冬很快站好位置,等着前面的人手忙脚乱的传递面片过来。

吴队长从旁指导着,“切细一点儿,大概这个宽度。”

宋满冬接过来便丢进了油锅里。

炸面片对她来说实在简单,只是她心底总有点儿异样的感觉。

吴队长教人做萨其马的法子,有些说不上来的怪。

她一边思索着,利落的将面片捞起来,教给下一个人。

又一版萨其马顺利出炉。

吴队长继续调整位置,忙碌了一上午,才基本上将位置固定下来。

不过单独征求了宋满冬的意见,“你是不是之前做过类似的吃食?”

宋满冬点点头,没打算多说。

吴队长也不深究,只道,“炸这块儿比较重要,但因为经常要站在油锅面前,比别的步骤危险一点儿。

负责这一步的女工每个月可以多领一块钱补贴。

不过,你要是觉得太危险也可以换。”

宋满冬想着其他人早上做东西的样子,还是应了下来,“我可以继续做,不过要是有人想跟我换,我也没意见。”

这一块钱她倒不是很在意,只是她怕其他人撑不起来这个环节,要是这块断了,她们就没办法连成一条线,做好萨其马了。

吴队长多看了她一眼,又给其他人安排了任务,叫她们继续磨合。

炸了一上午的面片,衣服上都沾着油味儿,额头上也热的冒汗。

宋满冬回到宿舍,先整理了一下衣服,要是以后都负责炸面片的话,她得穿薄一点儿,外面也要换上适合工作的外套。

她拿好衣服,一回头,就见牛若真一边抹手,一边拿袖子擦泪。

对上她的目光,又低下头去,继续啜泣。

宋满冬坐在床边,跟她隔着桌子对面,原是不想管。

只是躺下仍能听见她小声的哭,还是安慰了一句,“别着急哭,还没到最后的时候呢,你认真照顾着手,会好起来的。”

牛若真一听,哭的更大声了,哽咽道,“我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因为在大队上干活,早知道我就不干活了……”

宋满冬蹙了下眉,又松开,“别想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照顾着手好起来。”

“还有两周的时间,来得及的。”

躺下后,宋满冬却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刚刚一瞬间差点儿对牛若真生气,现在想想实在没有必要。

这般大起大落,面临着被食品厂调走的风险,她抱怨也是应该的。

只是不免有些怀念赵胜男和姚娉婷她们。

这样抱怨的话是鲜少能从她们口中听到的。

宋满冬能明显感觉到吴队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浅,好在下班前,终于成功的做出来了两版成品。

吴队长在上面撒了芝麻和葡萄干,笑着切块,扭头对她们道,“你们做的萨其马,明天就会拿到百货商店卖了。”

“以后跟家人朋友路过百货商店的时候,就能告诉她们,里面卖的萨其马是你们做的了。”

周围传来几声雀跃的小声呼喊。

宋满冬心底跟着也激动了一下,不过她已经做了柿子干和柿饼,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吴队长等她们安静下来之后,才又道,“行了,下班吧。”

“今天晚上回去记得在脑子里回顾一下自己怎么做的,尽量保证明天早上来一次成功!”

“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宋满冬到食堂打了饭,牛若真跟在她身边,依旧垂着脑袋,模样低落。

宋满冬吃过饭,看她恹恹的打算躺到**睡觉,深深皱起眉。

脑海里一番交战之后,还是叫了她,“牛若真,你想一直烧火么?”

\"谁会想烧火啊?\"牛若真委屈道,“脏兮兮的,还热。一点儿参与感也没有。”

“既然不想,你就别躺着了。”宋满冬态度实在算不上好,一边皱眉,一边忍耐的对她道,“你的手是冻伤不是废了,吴队长不叫你做,但没不叫你看。

你起来回忆一下自己今天看到的别人怎么做的,想象一下要是你手好了,你想做哪个环节?你会怎么做?你能不能复刻出来?”

牛若真翻过身,愣愣的看她一会儿,才一骨碌的坐起来,“我知道了!”

她并非蠢笨之人,只是悲伤蒙蔽了眼睛,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宋满冬的话给她指了条前路。

宋满冬拉开凳子坐下,牛若真也坐在了她对面,两只带着白色线手套的手挥舞了一番,很快做了决定,“满冬,我想像你一样,做炸面片的人,你觉得可以么?”

牛若真继续书法着自己的想法,“我蹲在你旁边烧火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威武,好像一切尽在手中的模样。”

“我也好像这样啊。”她羡慕的看着宋满冬。

“你自己想就行了,不用跟我说。”宋满冬没抬头,“我要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牛若真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两只手搭在一块儿看着宋满冬。

她想做的哪里是炸面片,她想做的是宋满冬。

看成绩的时候发现宋满冬在自己前面,她还有些不以为然。

可昨天真正跟着宋满冬走了一遍要做的事情后,就对她心服口服。

下午陪着相邻宿舍的女工再去做登记,看着她们五花八门的出错,回想起来,宋满冬的每一步,更觉得她厉害。

可今天才知两个人的差距。

因为不能上手做萨其马,她跟其他三个女工站在一边,情况反而看的更清楚。

宋满冬不是只会炸面片,她是每一样都做的好。

吴队长调整过其他人的位置,但自宋满冬站在锅边,就再没动过。

同样是知青,差距叫她心底难以自制的冒出惊慌和自卑。

即便是手好了,她也不可能追上宋满冬的,或许连其他大队上考进来的女工都不如。

毕竟她在家的时候,鲜少做饭。

和面这么复杂的事儿更是没怎么沾过手。

家里对她的期许就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单位。

一晃神的功夫,牛若真已经看到宋满冬写了半页纸。

她也不再慌张,而是定下心来思考。

正如宋满冬所说,还有两周的时间,一定会来得及的。

宋满冬自始至终没看牛若真,说那么多话已经算是破例了。

实在是脑海里赵胜男和姚娉婷的形象在打架,要是换做她没到河东大队的时候,才不会管牛若真怎么想。

牛若真要是两周后没留下来,说不定对她来说还是件好事,这样她就能一个人独占一个宿舍了。

但话都说了,宋满冬也不会后悔。

只看牛若真能走到哪一步了。

她正在脑海里复盘萨其马的制作步骤。

不仅仅是自己负责的炸面片,而是所有的流程,包括各种比例、时间。

这件事儿对她来说轻车熟路。

她从前跟邻居学做菜时便是这样,学菜一个钟,回来要思索一宿。

毕竟邻居可不像吴队长这样,会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邻居只会给她三次机会。

宋满冬起初还松了口气,后来自己发现不对,邻居对她的失望越累越多。

她第一次失败后,第二次教她学做菜的时间隔了三天,第三次隔了七天。

这么拖延下去,会变成一个月,几个月几年,再也不教。

那时的严苛,叫她至今仍保留着尽快学会的习惯。

萨其马吴队长做了第一遍之后,宋满冬基本上就能完整的复刻出来了。

只是她不打算太显眼,便跟着其他人照模照样慢吞吞的做了。

在外人面前她不打算张扬,却没想过要骗自己。

默记下来的流程跟早上时一模一样。

宋满冬捏着笔,从第一部 开始添加自己的想法。

萨其马虽然铺平后看起来线条扭曲,但其实每一条都是均匀的看起来最漂亮。

切面片时要切的细一些,是因为炸制之后会膨胀。

写着写着,宋满冬脑海中一丝灵光闪过。

这里面许多东西,吴队长都没有讲,但她肯定是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其他女工呢?

宋满冬回想着今天的流水线,心底很快有了答案。

吴队长甚至都不需要她们每一个人学会所有的流程。

只需要保证她们几个人一起能做出来成品就行。

这不是培养厨师的思路,这是纯粹的培养工人的想法,能最大效率的保证生产。

跟她那时放弃叫所有人从削柿子开始,转而给大家分工合作一样。

宋满冬合上钢笔,无意识的摸着纸张上面的字,那时每一步的流程。

不过这样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宋满冬不打算横生枝端。

她将纸折起来,收拾好,才看向牛若男。

牛若男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东西。

宋满冬把她叫醒,一同洗漱睡了。

宋满冬接过前头女工递来的面片,便抬了下眉,还是继续下锅炸了。

第一锅还是失败了,好在吴队长早有心理准备,没叫她们做太多。

没有停留的时间,跟着便是第二锅。

宋满冬连着炸了几日面片,更加确定自己不喜欢这份工作了。

她甚至连前面女工切面片的习惯都观察出来了。

还发觉揉面的女工偶尔会偷懒,没弄好导致面片膨不起来。

磕磕绊绊,好歹是到了周五。

吴队长却又宣告了一件事,“因为大家都是新来的工人,刚学做萨其马才两天时间,也不熟练。

我怕大家休息两天之后,又要重来,所以申请了,本周只周日下午休息一下午。

其余时间照常上班做萨其马,这一天半的工资也会照常发放,食堂也照旧开。”

吴队长说完,顿了下,“要是有人觉得不合适,不想留下来也可以告诉我。”

考核期还没过,自然是没人愿意离开的。

怨声也几乎没有,她们这一队的除了一位怀安县县城的姑娘外,其他大都是下面公社考进来的,别说是加班一天半照常给工资了,就是不给她们也想留下来。

宋满冬见没人站出来,犹豫了一下,也没有选择出头。

虽然对她来说,留下来熟悉实在是没必要,但相较站出来的麻烦,她还是选择了更轻松点儿的解决办法。

只是下午下班,便匆忙拿了信寄回河东大队。

下周的情况还不明朗,她也未必能确定自己回去。

除了给他们的信,宋满冬又往陕南寄了两封信,分别告诉林芝她们和陈师傅自己现在已经考上了怀安县的食品厂,日后要是有事儿,可以写信寄往这里。

周六下午,又做好一板萨其马,吴队长从外面走进来,匆匆切了几块,装进盘子里,目光扫过一圈,将盘子递给宋满冬,“你带上这盘萨其马去研发车间。”

“我去食堂打开水,待会儿就过去。”吴队长匆匆说完,“对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提前下工吧。”

宋满冬没有拒绝的机会,只能端上盘子硬着头皮朝研发车间走去。

希望洪师傅已经把她忘了吧。

研发车间明显比其他车间小一些。

铁门经常合着,宋满冬敲了门,听见里面有人喊了进,才深吸一口气,拉开铁门。

里面的人正说着萨其马。

“萨其马其实在清朝时就有人做过……”

“我上次去学习,见他们有做另一种萨其马,口感比咱们的更硬一些。”

长长的桌子前,或站或坐,有五六个人。

这些人说的都是吴队长教她们坐萨其马时从没提到过的事情,宋满冬有些好奇,但也不敢停留。

放下萨其马就打算离开。

洪师傅瞥她一眼,指了指后面的凳子,“坐那儿听听吧。”

宋满冬一愣,洪师傅已经转过了头,跟她们继续聊着萨其马的事儿。

宋满冬犹豫了下,还是在角落里坐下。

听她们一会儿说道销售情况,一会儿又谈起来要不要做另一种口感的萨其马。

还讲到了加牛乳的新品种。

吴队长很快过来,把热水放下,见她坐在里面也是一愣。

洪师傅拿了暖瓶倒了热水。

她们的话题转的飞快,一会儿又说到了面包上。

讨论了半个小时,有位师傅忽的起身朝里面车间走去,要做东西。

吴队长才拉了宋满冬离开,“你们坐在那儿了?”

“虽然咱们工厂的师傅人都挺好的,但是今天来的有个市里的同事,你留那儿他要是觉得你想偷师就麻烦了。”

宋满冬如实回道,“洪师傅叫我坐下来听的。”

吴队长想不明白,“算了,既然洪师傅开口,肯定就没问题。”

“不过你听到的东西可别往外说,她们有时候说到的产品,厂里也不一定做。”

她听下来的东西也不多,只是到工厂花了一个月才攻克萨其马的难关。

现在下一步的目标似乎是红豆面包。

至于洪师傅,宋满冬也不明白她的想法。

第二周周五,随着她们过周末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考核最终成绩的消息。

宋满冬她们这一队,最后走了两个人。

一个是手上冻疮至今没好的姑娘,另一个是揉面敷衍的姑娘。

牛若真成功的留了下来,接替揉面的工作。

吴队长先叫离开的两人出门去门口找另一位负责人登记她们下周要去的新工厂,才对留下来的人露出笑意,“恭喜你们成为食品厂的意愿。”

“之前两周辛苦了,这个周末好好休息吧。”

“这次离开的人比较多,食品厂又对上次考核的人进行了补充录用。

如果你们有亲戚朋友也参加了考核的话,可以去看看外面布告栏上公布的情况,他们成绩不错的话,或许有机会补进来。”

宋满冬听见她的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家明。

陈家明排在张兴旺后面,如果按照成绩来看,希望十分大。

她打了晚饭,回宿舍之前,停在布告栏上打算仔细看看。

“满冬!”张兴旺先一步叫住她,满脸喜意,“陈家明也被录用了。”

宋满冬脸上也露出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我打算明天回去,顺便把这个消息也带给他。你明天回去么?”

“我想待会儿就回。”张兴旺挠挠头,露出一个憨笑,“我这都半个月没回去了,家里人恐怕也担心。”

“对了,满冬,我借了自行车,要不然你跟我一块儿回去吧?”

“我原本想着你不一定会回,就没好意思问。”

毕竟宋满冬是知青,不是他们大队上的人,万一问了宋满冬不打算回去,也挺不好意思的。

宋满冬略一思索,便应下了,“那就麻烦你了。”

她跟张兴旺也不是萍水相逢的浅淡关系,叫张兴旺栽她一程,她还是能厚着脸皮做的。

张兴旺点点头,“我回去拿点儿东西,那我在宿舍大门口等你。”

宋满冬也不迟疑,飞快回去,收拾了点儿东西,带上饭盒,匆匆跟牛若真说了一句。

牛若真追着她往楼下走,“不是刚从大队上离开?回大队干嘛?那里连电灯都没有,多不方便啊。”

“而且你回去也没地方住吧?”

宋满冬脸上露出一点笑,“这你不用担心。”

赵胜男她们是绝不会叫她没地方住的。

不过她也能理解牛若真的想法,想来牛若真在的大队相处关系一般吧。

“我周日下午回来。”宋满冬说着继续朝前走。

牛若真不明白之余,还有些郁闷,“我还想请你吃顿饭,好好跟你道谢呢!”

要不是宋满冬点醒她,她恐怕还在自怨自艾之中,也不会自己天天偷看别人怎么做,才会在手好之后,立刻上手,成功的留了下来。

“不必了。”宋满冬已经看到张兴旺的身影了。

她冲牛若真挥挥手,“是你自己争气,你该谢谢自己。”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要不是你下定决心,那几句话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牛若真愣在原地,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坐上自行车,渐渐远去。

牛若真站在门口,探头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她回忆了一下宋满冬来的地方,“河东大队?”

“真想知道那个大队是什么样子的,竟叫宋满冬这么想着。”

食品厂下班的时间早,但耐不住离河东大队远。

中途他们还在百货商店停了一下,张兴旺斥巨资买了包红糖,又买了其他糖果,出来时还问宋满冬,“萨其马我在工厂买了,满冬你要么?”

“我打算回去给我爹他们瞧瞧,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萨其马。”

“我没买,不过我会做,回去直接做给胜男他们就行。”

她原本是打算明天早上回的,也是想着明天再到仓库看看买些什么带回去。

如今蹭张兴旺的车,他归心似切,宋满冬也不好叫他再多等。

更何况现在夜长,他们回去的后半段都是夜路,又冷又黑,可不好走。

宋满冬先说,又问起来,“你们也是做萨其马?”

她跟张兴旺没在一块儿,也不清楚其他新工人的安排。

更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每日都是下工便回宿舍了。

当然她也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做。

这几日把食品厂的几样点心尝了遍,推断出了好几个品类的配方。

不得不承认,食品厂的师傅们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但配方是秘事,不方便跟其他人说。

好在她是能耐得住性子的人,自己琢磨来消磨时光就行了。

走到东风公社的时候,天就黑了。

没想到天公作美,一阵风吹过,视线内又明亮了起来,月分外明,将回家的路照的通亮。

张兴旺更是一身劲儿,到了后半程还加速。

自行车在村口停下,两个人齐齐呼了口气。

张兴旺等着宋满冬下车,才道,“我先去跟陈家明说一声。”

不然他怕自己回了家,就不舍得再出来了。

宋满冬目送他离开,才朝知青点走去。

走近了,步子越来越缓慢,竟是有几分近乡情怯。

宋满冬搓了搓手,上前准备敲门,院子里的闹声先传了进来。

陆许山的哀声连天,“怎么又是煮土豆?我想吃肉。”

“就你想吃,我不想吃啊?”姚娉婷嘟囔着,“你行你来。”

陆许山沉默一会儿,又说,“要是满冬在就好了。”

“满冬忙着呢。”姚娉婷说他,“而且满冬难得回来一次,还要她给你做饭啊?”

宋满冬手指落在门环上,推开了大门,笑着道,“也不是不行。”

进了院子,才看到他们几个人的窘状。

都站在厨房旁边袖着手。

连徐清和方宛脸上都透着菜色。

“满冬!”姚娉婷高高兴兴的招呼完她,又道,“你等着,我给你做蛋饼。”

“我现在做的可好了。”

宋满冬嗅着厨房里传来的味道,实在很难相信她。

她看向一无所觉的姚娉婷,“……饭是不是糊了?”

没记错的话,她们的晚饭是煮土豆吧?这个也能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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