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 / 1)

李持月苍白着面色, 眼前一灯如豆,她的视线其实是涣散的。

这一天一夜都在逃命,没有合过眼, 怎么?可能不疲惫。

而且跟随的人都走散了,杀手一路追杀, 人越来?越少,眼前只剩春信陪着她, 知情执意?让她们先走, 自?己留下挡住杀手,秋祝和解意下落不明……

春信拉着她一路奔命,跑上了山寺。

跟寺中的和尚说?她们是附近岐安城中的探亲的表小姐,家中外祖病重,来?山中祈福, 谁料山上塌下山石和积雪, 将二人和家仆冲散了,她们才先来?了山寺, 之后家中会派护卫来?找她们。

这样的说?法最安全,出门在?外, 李持月连和尚都?信不过, 要是说?她们遭遇了山匪或刺客,只担心这寺庙在?山中日久, 逃不脱同?伙或为了避祸,不肯收容她们。

而?说?护卫会来?找,是怕寺中和尚见她们衣着,会生歹心。

这也是上官峤教她的, 远离京师,山中野寺又是说?不得就是贼窝, 出门步步都?要存几分警惕。

和尚见她们衣着谈吐确实像富家小姐,便让她们在?知客处休息。

其中山寺主持来?见了一回,又很?快离去?了。

她们如今躲藏在?寺中,等了半日,也没有人来?寻,即使暂且没有追兵,二人也没法安心休息。

入夜之后,住持让送来?了一盏油灯,还有清粥小菜,旁的没有多问。

“公主,您睡一会儿?吧,有什么?事奴婢会喊醒你的。”春信看她熬得脸色苍白。

李持月怎么?可能睡得着,“我没事,你先吃点?吧。”这些饭菜都?用银钗试过了。

春信也吃不下,她也在?担心秋祝姐姐还有知情解意?他们。

那些杀手那么?厉害,她有点?担心往后会不会只剩自?己一个人照顾公主,她没有秋祝姐姐那么?细心周到,不能像知情一样保护公主,就连最没用的解意?,他确实没用,死了就死了吧。

李持月望着漆黑的夜色放空了脑子?。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钟响,接着是知客僧的声音,“怎么?又有人上山来?了,还伤也太重了!还活着吗?”

春信刚抬头,就见公主已经跑出去?了。

刚跑出门两步,李持月就看到了那两个倒地的人影,知客僧的灯笼照在?他们身?上,瞧着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都?不能肯定人还活着没有。

她从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情形,急步跑了过来?,不敢想象两个人是如此爬上山寺来?的。

跪在?两个染血的身?躯面前,靠近的一个正是知情,而?另一个……她探身?去?看,愣在?当场。

他不是在?明都?考会试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算算时间,难道他没有考试?

李持月脑子?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明白。

春信跟着跑出来?,见到知情和季青珣,眼中也饱含震惊,忙去?探知情脉搏,还有一口气,“公主,得赶紧救人,可是这山上无医无药……”

李持月也顾不得想这么?多了,拿出了一枚金制印信给?知客僧,恳切道:“本宫是大靖持月公主,这是本宫的下属,烦请主持相?救!”

知客僧没想到这所谓的富家小姐竟是公主,接过印信,又后知后觉地行了一个礼,赶忙跑去?请主持起身?。

灯笼被留在?了原地,李持月仍旧跪着,没有起身?。

“春信,你去?找被子?来?,再尽力找个暖炉。”

“是。”春信赶忙转身?走了。

躺在?稍远处的季青珣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带着知情一路爬上了山,早已精疲力竭,用身?体撞响了一口钟后,倒在?了地上,知情也滚到了一边去?。

此刻转醒过来?,看到了李持月,那多日的担心终于放了下来?,疲倦的脸上是难得的放松。

她真的在?这儿?,好好的没有出事。

“阿萝……我来?了。”

可李持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未有半分动?容,好像他是什么?陌生人。

眼前的季青珣重伤濒死,没有人救他,留在?这雪地里,很?快就能冻死过去?。

而?她,想杀他实在?太久了……

让他活久了,就是变数。

她弯腰抽出了季青珣身?侧的剑,剑柄上沾满了鲜血,有些还未凝固,黏了她一手。

季青珣以为她靠近,是想碰碰他的脸,心疼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带着一个废物来?找她。

最好阿萝能再为他流几滴眼泪,那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这一路的苦都?不算白吃了。

他如菩萨面前虔诚的信徒,跋山涉水,剥尽骨血而?来?,终于见到了心上人,在?她俯身?的时候,季青珣甚至微微仰起脸,想要迎合她的碰触。

然而?那双柔软温暖的手没有落到脸上。

他只听到了剑出鞘的声音,季青珣碧绿的眼睛动?了动?,慢慢品出了苦涩,心底似有蛛裂蔓延。

他都?已经不在?意?阿萝对他的百般欺骗,千里赶来?,拼了性命将她的心腹带到眼前来?,为什么?这样都?不肯原谅他,还是要杀他?

李持月又站直了,端详着被他握过的长剑。

这是寒铁所铸,头一次苦战至此,杀得卷了刃,却还是一把能轻易夺人性命的宝剑。

他想说?什么?,问她要做什么??然而?已是显而?易见了。

这里没有别人,他毫无还手之力,阿萝可以轻易杀了他。

没有解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若是做到这一步都?不值得被原谅,那季青珣大概就是罪大恶极的。

李持月不给?他说?遗言的机会,而?是漠然无情道:“季青珣,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你怎么?对付得了那些杀手……季青珣始终不开口,眼泪在?凝固的鲜血中滑下一道痕迹。

“季青珣,我们来?世真的不要再见了。”

季青珣静静地看着她,阿萝握着他的剑,将剑尖对准了他。

这一次,季青珣不会再抬手阻拦。

就这样吧,如果她这样都?不肯原谅,那就死在?她手里,也算两不相?欠了……

他慢慢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神色平静,“就往这里刺……”

看在?他们曾是夫妻的份上,“准一点?,让我快点?走。”

他说?一句,李持月的眼睛睁大一分。

李持月双手握紧了剑,不清楚季青珣为什么?这样,他为什么?不反抗,还一脸从容就死的样子??难道又是一个阴谋诡计?

可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更?改!

李持月闭上眼睛狠狠地将剑朝下刺去?。

死前,季青珣只是看着她,贪恋地想记住她的样子?,要是来?生……

罢了,来?生他就不要打扰她了。

一股巨大的冲劲打在?剑尖,李持月握不住剑,剑被打飞了出去?。

长剑“当啷”掉在?了地上,她后退两步扶住门框,张大了嘴在?喘气,眼睛被寒风吹红了一圈,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低头去?看季青珣,他还活着,没有被自?己杀掉,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是一支箭射飞了她手中的长剑,救了季青珣一命。

季青珣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茫然,活着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无从处置那些腐坏枯朽的情绪。

李持月看向登山石阶处,尹成刚刚收了弓,一双利目狠狠瞪着她。

他身?旁的许怀言也不遑多让。

许多的火把涌上了山,不只是他们二人,还有岐安守军也来?了。

季青珣的两个手下盯着她,眼中愤恨炽烈。

守军将领问道:“可是持月公主?”

李持月站直了身?子?,点?了点?头,说?道:“不许上前!”

将领抬手让所有人止步,远远说?道:“卑职救驾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公主遇刺的事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皇帝震怒,调了附近的守军支援,他们也是到现在?才在?公主残部的帮助下找到这山寺来?。

李持月没有理会这句话。

季青珣却招呼她:“你还可以继续,别让我活着了。”

她定了定心神,这个距离,她纵然能把季青珣杀了,尹成和许怀言也能立刻动?手把她给?杀了。

你想死,可你的手下不想让你死。

李持月朝那二人说?道:“既然来?了,就把你们的主子?带走吧。”永远不要再让我看到了……

说?罢转身?想要回到屋中去?。

然而?脚步却被阻住了,李持月低头看去?,是季青珣拉住了她的裙摆。

他匍匐在?她脚下,仰起脸,带着几近绝望的希冀,“阿萝,我们能不能把从前……一笔勾销?”

不能再卑微了,他不是全无自?尊的人。

阿萝,这是最后一句,问完就到此为止。

若她仍旧不甘愿放下仇恨,他也彻底放下她了。

可只是这样想着,季青珣的眼睛就红透了。

李持月低头,昏暗的夜色将神色藏住。

她似在?看他,又似在?看手上的脏血,话语凛冽如冰:“是你教了本宫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如今我却没学好。”

“季青珣,若真痛苦,就把那药吃了,别再记得我了。”

李持月说?着,将裙裾从他手里慢慢手了出来?。

布料一寸一寸滑脱,她整个人都?写满了要与他脱离,再无半点?沾染的意?思。

那双碧色的眼睛终于得了一个万籁俱寂。

裙裾抽出,季青珣的手臂摔在?地上,裙上只留下皱痕和一抹刺目的血迹,在?眼前扫过了门槛,消失在?关闭的门后。

原来?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季青珣望着那扇关起的门,偏执地盯着门。

季青珣在?等着她再将门打开,等着她跑出来?说?刚刚那些都?是气话,见他付出这么?多,还救了知情,她早就原谅他了。

可是门上没有她的影子?,也没有要打开的动?静。

身?上伤势终究太重,帮季青珣放过了自?己。

他阖上了眼,要从这场痴梦中清醒。

两个下属将一切看在?眼里,对视一眼,滋味难言。

如此也好,虽然付出的代价惨重,也能让主子?早点?清醒过来?,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见二人说?完了话,李持月进屋关上了门,尹成和许怀言才跑到季青珣身?边,许怀言将药喂到主子?嘴里,想说?什么?,但终究是闭了嘴,带主子?治伤要紧。

只有尹成走时丢下了一句:“真心尽付,果然都?会不得好死。”

李持月失神地靠门坐在?地上,将这句话听得清楚。

真心尽付,不得好死,说?的是前世的她,还是今生了季青珣?

季青珣,只要不再相?见,就算是一笔勾销了吧。

她将脸埋在?臂弯了,昏昏沉沉地,只觉得今晚都?只是一个混乱的梦罢了。

若是梦,就早点?睡吧。

李持月再醒过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做了好多的梦,其实根本没睡多久,眼下都?是疲惫。

秋祝一开口,两个脑袋就挤了过来?,是解意?和春信,“公主怎么?才睡了这么?一会儿?怎么?够,再休息一会儿?吧。”

看到他们两个人都?没事,李持月松了一口气,问道:“知情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但是伤势太重了,不好挪动?,得在?这儿?好好养伤。”

秋祝说?着又补了一句,“暗卫中季郎君的那些人,都?被带走了。”

听到季青珣,李持月眸光闪动?了一下。

昨夜的事,原来?不是梦啊,李持月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昨夜的一幕幕。

也好,这一回总算是不用再被纠缠了,公主府的事也弄干净,不怕他下黑手……

李持月脑子?乱乱的,不想再去?想他的事,问道:“走散之后你们都?去?哪儿?了?”

秋祝是挡在?公主面前,被杀手丢开,只是晕了一阵,解意?则是在?尹成和许怀言在?对付杀手的时候,被许怀言一脚踹进了坑里躲着,

常嬷嬷年纪大了耳背,在?房中睡觉,等天亮起来?一看,杀手已经追着公主离开了官驿,她只能赶紧跟京里报信,一面又去?找岐安军支援。

他们则跟着许怀言和尹成等人去?找公主的下落,岐案军则是后来?遇到的。

李持月点?头,总之身?边的人无事就好。

知情重伤不能挪动?,但去?洛都?的路程不能耽搁,而?且她留在?这里,只怕知情还会更?加危险,只有让他在?这儿?养好了伤再自?己追上了。

只是有件事,还一直萦绕在?李持月心上。

知情和季青珣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是怎么?爬上山来?的,这几乎不可能。

等到白日走出了房门,李持月就什么?都?知道了。

“昨夜啊,是被带走的那位施主把另一位背上来?的,然后撞到钟上,然后屋里那位施主就倒开了。”知客僧在?公主面前仔细描述当时看到的情形。

李持月看着地上拖出的血痕,没有作声。

秋祝不知李持月为何突然独自?一人走下山去?,连忙追了出来?。

李持月似没听见,闷头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

昨夜没有落雪,石阶上凝固的,一阶一阶,都?是血迹。

她从山顶走到山脚,眼前好似

季青珣背着一个人,起先还能走,后面没有力气了,只能趴在?地上爬。

李持月没有见过爬在?地上的季青珣,他永远衣衫干净,仪容端正,没有那么?狼狈的时候,即使是温泉山庄那晚的行刺,他也只是躺在?地上而?已。

可是昨晚,他就这么?匍匐在?地上,抓着自?己的裙角……

现在?眼前已经没有了季青珣,她却如同?见到了那个男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登上山的样子?。

秋祝见公主低着头,再看地上血迹,也明白了公主为何突然走下来?。

这些……都?是季郎君流下的血迹吗?

昨夜天黑,他们谁都?没有看见,这样看,季郎君对公主的真心……实在?没什么?好质疑的了。

李持月坐在?一节石阶上,发着愣,耳边好像又响起那句:“阿萝……我来?了。”

他从来?都?罔顾人命,更?不喜知情,为什么?要将人带上来?呢?李持月能猜到是为了她。

因为前世知情他们死了,她很?伤心,季青珣怕她伤心,才不顾一切地要把人带上来?。

用来?半条命,结果爬上山来?,等着他的不是半句感恩,而?是一把剑,确实让人心寒。

如今的他,与曾经的她也一样吧,心成死灰,不然不会让她再刺一剑。

李持月麻木地躺下,望着被树木遮挡的苍白天空,浑身?都?有些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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