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故人(1 / 1)

明珠在匣 北庭暮雪 3402 字 4天前

卫明姝了然, 端起桂花酿起身行礼,“王爷抬举了, 臣妇不过粗略懂些兵法, 况且懂得多也未必教得好,这教书授业之事沈将军怕是......”

“末将亦不能胜任。”沈轩站起来接过卫明姝的话,顺势夺过她手中的桂花酿, 一饮而尽,“这杯酒,我替夫人喝。”

沈轩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卫明姝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

王贵妃曾经给卫明姝使过绊子, 沈家必不会和王家有任何瓜葛。

沈轩喝完这杯酒便拉着卫明姝坐下。

康王仍旧站在原地,似是毫不在意,“沈夫人说得在理, 是本王考虑不周。”

卫明姝听到康王屡次有意无意地提及她, 不由转过头去, 只见康王正意味不明地向看着他们二人的席位, 不知在看些什么。

那目光让她很是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没再理会,低头默默夹起盘中的一块月饼分成两半, 将一半分给沈轩。

沈轩眉毛扬起,只觉受宠若惊。

自他们二人吵架以来,卫明姝可从未给自己夹过什么菜,遑论宫宴众目睽睽之下。

他也顾不得卫明姝是何意,当下提起筷子, 将那一半月饼吃的渣都不剩。

宫中宴席散去, 二人也没有再在宫中多逗留, 拜别太后便匆匆离开皇宫。

来时他们便商量着宫宴结束后直接回沈家, 沈家的马车已是候在宫门外许久,沈轩扶着卫明姝上了马车。

“听说太子年后便要定亲了。”沈轩道。

“嗯。”卫明姝淡淡地回道。

她从宴席一出来,一路上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竟是连太子议亲这种事都提不起兴趣。

卫明姝醒过神,想了想问道:“你和康王一家过去有什么过节吗?”

“过节?”沈轩皱了皱眉,“过节倒算不上,我阿娘早些年还和康王妃有些交情,不过后来杨家下了江南,便没了往来,到了京城后我也没见过......”

说到此,沈轩忽然想到曾经扭了谌良的手,话音停住,看向卫明姝,“好像确实有些过节。”

沈轩遮遮掩掩,“小事罢了。”

卫明姝似也想起什么,摇了摇头轻叹。

她知晓康王妃向来溺爱谌良,这位王妃看来还是没能忘掉之前的事。

也不知添油加醋说了什么,竟能说动康王在大庭广众下给他们难堪。

两人回到沈家,已是月上梢头,下人早已提着灯笼等在门口,秋意转凉,绕过莲池小径回到羲和堂时,两人紧握的双手皆有些冰冷。

到了后院,卫明姝的脚步顿住,沈轩每日晨起练武的空地旁,平白无故多出了一架秋千。

卫明姝不禁转头看向沈轩,“你......你什么时候搭的?”

他这几日下值后都是直接回的卫家,何来的闲工夫搭秋千?

沈轩含糊地回道:“前几日。”

卫明姝想到,有一日他确实归家迟了一些,当时她只以为他有事忙,语气中不免带了些嗔怪,“你告了假?”

为了搭个秋千告假,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还是说告假告上瘾了?

“......”沈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休了半天。”

搭秋千这种事也是熟能生巧,木料都是他提前找好的,也就用了半日,连打木桩带搭架子便都做好了。

卫明姝走上前,这架秋千要比玉芳斋的秋千要大上许多,木料也用的是结实的柞木,两个人坐上去绰绰有余,就算再上来两三个人都不怕坐散。

沈轩看了看秋千,似还有些不满,问道:“你那架秋千上的藤蔓是如何攀上去的?”

她抚上那木架,“这样就挺好的了。”

那枝藤是前些年任玉荷非要缠上去的,本就可有可无,倒不必做出个一模一样的秋千,这样就足够了。

她也不想拂了他的心意,依言坐上了秋千,沈轩在后面推着,“我想把院里的竹子砍一些,种些桂树,这样来年咱们也可以自己酿些桂花酒,你看如何?”

卫明姝微愣,她总觉得沈轩变了,可也说不出哪里变了。

半晌她才点了点头,“谢谢你。”

“明珠,你我是家人。”那声音变得愈发深沉,“我想同你过一辈子,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卫明姝沉默了许久,那秋千仍在轻轻摇摆着,周围景致忽高忽低地变换,耳畔阵阵清风呼啸而过,似是有些听不真切,仰头而望,皓月当空,却是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她曾经也想着同他好好过一辈子,可她发现,一辈子实在太长了,世事无常,斗转星移,谁都无法知晓今后之事,谈何从一而终?

那些违心之言,她亦不想再同他说,眼下既还在沈家,便是走一步看一步,能把日子如此平和的过下去,已是极好。

沈轩久久得不到回应,便知晓了她的意思,只觉得唇齿间泛着些苦涩,“时辰尚早,咱们坐在这儿赏会儿月吧。”

沈轩听她应了一声,也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

分明是花好月圆之景,繁星点点,那轮孤月却宁肯将光辉洒落人间,却不愿照亮那夜空分毫。

院内偶尔传来竹叶沙沙声,显得院中有些寂寥,一件黑色外裳披在卫明姝的身上。那衣衫上竟也是沾了些桂花香,混着院中的竹叶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明珠为何想去同州?”沈轩问道。

“同州离长安近些,若京城有什么事,咱们也好回来。”

只要不是在这京城,她哪里都想去。

卫明姝正想着,却感觉那推秋千的手忽然松了些力道,“那明姝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卫明姝愣了愣,眼色微沉,随即不假思索答道:“我想去江南。阿耶小时候常教我背扬州的诗,‘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①’,我想去去数数扬州的二十四桥,也想亲眼悄悄那夜市千灯,红袖笙歌的热闹。”

姑娘抬头仰望那轮明月,眸中沾染上了朦胧的月色,继续说道:“我还想去趟临安.....”

忽然想到什么,沈轩问道:“明珠的老家可是也在临安?”

他们父辈既皆是从临安起兵跟随先帝平乱,那卫家想来也在临安也有些根基。

她老家确实在临安,可说来也是讽刺,卫家曾祖祖辈辈扎根临安,可一朝英雄埋骨,封侯拜爵,如今世人只认得京城安平侯府,却无人知晓曾经的临安卫家。

“那不若等京城安定了,咱们回临安省亲吧。我祖母他们也在临安,到时候带你见见那边的亲人。”

沈轩不知晓卫明姝老家在临安,卫明姝却是在婚前将沈家打听的一清二楚。

沈家乃百年望族,家风严明,经久不衰,宣帝在位时,沈家大老太爷沈维曾为当朝太尉,是为数不多可用的武将。然而宣帝听信谗言,却又顾及着沈家势力庞杂,将沈维降职,贬至临安做了知县。

当时的临安远不如现在繁华,百姓多以渔业为生,宣帝此举便如同将沈家发配远地。

但就是这般穷苦之境,沈家亦没有自甘暴弃,沈维励精图治,带着沈氏族人将临安治理地井井有条,教当地百姓种植农桑,将废止行商的运河重新开通运作起来,发展船贸,硬生生为临安开了条商路。

当时的长安已有衰败之相,临安却是欣欣向荣,甚至有不少人在权贵一手遮天的京城待不下去,主动来临安投靠。

沈维在临安还遇到了先帝。

那时先帝还是靖王,乃宫婢所出,依照大黎礼制,即使是闲散王爷,本也会得个官职,享封地食邑。

而宣帝为了羞辱靖王,不顾礼法遗诏,降了道圣旨,只于临平赐了靖王一座府邸。

后来靖王无法维持府中上下吃穿用度,便卖了临平的府邸,遣散下人,只在附近的临安搭了间茅草屋。

靖王靠字画为生,所赚银钱却全部用来买了书卷典籍,沈维便是在这间堆满藏书的茅草屋里同靖王相识。

当时靖王年尚十五,却与年过不惑的沈维彻夜长谈,论天下局势,百姓疾苦,沈维预感此人为不造之才,便给了他一个官职,跟随他治理临安,一展雄图抱负。

后来靖王拜沈维为师,同沈轩的父亲沈正忠一同跟随沈维教其治国治民之道。

宣帝荒**无道,大兴土木,民不聊生,终于有一天,荆州百姓揭竿而起,朝廷出兵镇压,平息动乱。

然而,朝廷能镇压得了一次,却终究抵抗不了接二连三的起义,内忧尚未平,北境趁虚而入,占领定州,直逼长安,随后各方群雄割据,天子如同虚设。

沈家为保临安百姓,亦是招兵买马,当时临安已是富庶之地,兵力强盛,虽是战火四起,临安百姓的生活却是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

再然后,天子一道诏令,召沈维回京。

沈维明知是场鸿门宴,为了沈家一族背负的一个“忠”字,亦是为着临安不被各地以反贼名义讨伐,单刀赴会。

沈维死后没多久,京城一夜大乱,火光四起,宣帝暴毙宫中,京城皇室皆葬于大火,京城氏族纷纷出京逃窜。

临安百姓闻沈维于京城“遇刺”,自发为其送灵设祭,沈正忠当着临安百姓的面指天为誓,势要继亡父遗志,平了这乱世。

随后,沈正忠和旧时好友一同辅佐靖王,以皇室正统血脉的名义广纳贤才,讨伐各路诸侯,一路平息内乱,后于长安助靖王登基为帝。

庆帝即位后,沈正忠因平乱有功,授爵宁国公,在京城开府,沈老夫人却因着沈维命丧长安的缘故,不愿再回京城,沈氏一族虽在在各地任职做官,大多也随着老夫人定居临安。

卫明姝想到此,不禁微叹。

她舅公自内战平定后一直驻守北境不回京城,除了因为杨英的缘故,怕也是因着当年沈维一事久久不能释怀。

沈轩见她久久没有应答,继续问道:明珠在临安可也有什么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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