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1 / 1)

韩羡骁因为会的多, 这次救灾,分担的任务也多,开车、挖土、修理, 啥事都干, 身上脸上沾的都是油污, 头发都变长了,胡子拉碴的。

韩羡骁没有在家里洗澡,到楼下大浴室,有人提了一塑料桶的汽油进来,一群大男人挨个拿着毛巾沾汽油, 也不敢倒着用。

这年代没有专用的油污清洁剂,肥皂和洗衣粉洗不掉这种污渍,只会越洗越脏,都是用汽油去油污。

但是用汽油洗, 相当于是一颗定时炸弹,稍稍不慎就会起火, 都是拖家带口的家里都是媳妇儿和孩子, 一商议, 扎堆到楼下来了。

一窝人围在大浴室里洗, 洗手擦脸洗衣服, 一群大老爷们, 都光着膀子进进出出, 没有遇到火星的危险。

洗完澡,韩羡骁穿着一件海军条纹短袖,拿着棉毛巾一边走一边擦头发, 回到家里, 就看见小鱼儿这只小馋猫哒哒哒跑过来跟他说, “妈妈在煎饼!”

小鱼儿眼里泛着光,又哒哒哒跑回去,温明曦在阳台煎,把门半关着,小鱼儿哒哒哒在屋里跑来跑去,扒着门缝看,小鼻子用力吸,“好香啊!”

见韩羡骁走过来,小鱼儿指了指外面,韩羡骁一把把她抱起来,就看见妈妈在煎饼,饼上滋滋冒油。

小鱼儿吧唧着小嘴,小舌头舔舔嘴唇,又深深吸了两口,两只手捏在胸前,一脸陶醉,“香香!”

好像已经吃到嘴里一样。

韩羡骁好笑地捏捏她的小鼻子,“狗鼻子。”

小鱼儿喜欢狗狗,听不懂,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抗议道,“爸爸狗鼻子!”

韩羡骁挑挑眉,把她放到地上,自己开了门,一座山一样堵住阳台门,小鱼儿只能在他的长腿间扒着缝隙往外看,可怜兮兮地喊着,“妈妈!妈妈!”

温明曦叹了口气,瞪了韩羡骁一眼,“别老欺负你女儿。”

韩羡骁摸摸鼻子,“不是你不让她出来阳台捣乱把门关的吗?”他挡住她有什么问题?

今天韩羡骁回来,晚餐比较丰盛,但温明曦主要还是在食堂打的菜,在阳台煎了他爱吃的油饼,还有家里剩下的饺子。

把饭菜都端上桌,小鱼儿还不会好好坐着,得大人抱着,坐在温明曦怀里。

小鱼儿吃饭跟她爸一个样,吃什么都香,吃得也快。

温明曦让她自己吃,一张小嘴,把油饼吃得很吃力,使劲往嘴里塞,吃完油饼,又抓着饺子开始吃。

嘴巴周围,油滋滋一圈。

温明曦只给她一小块油饼和半个饺子,吃完小鱼儿还要吃,被温明曦说:“不行哦,不能只吃这些,不健康,你要来吃饭了。”

温明曦拿出剩下的半个饺子,“那吃完这半个,就得吃饭了,行不行?”

小鱼儿这才满足地点头。

吃完饭,小鱼儿浑身像在泥里滚过的一样,肉嘟嘟的脸上还沾着米粒,韩羡骁拿了热毛巾来替她擦爪子和擦脸。

忙活完,温明曦拿了衣服去洗澡,韩羡骁抱着女儿哄睡,但小鱼儿今天高兴,现在还兴奋着。

韩羡骁抱着她飞上飞下,又是举高高又是玩飞机,温明曦在卫生间里净听到小鱼儿的笑声了。

费了老大力气,韩羡骁才想起,娃娃是越玩越兴奋的,登时不愿意跟小鱼儿玩了。

翻箱倒柜找了本书,开始给女儿念书,小鱼儿坐在爸爸身上,听得好困,爸爸讲故事一点不好玩!

小鱼儿眼皮开始耷拉,爸爸身上跟火炉一样,也没有妈妈好,要不是爸爸给她扇风,她才不要被爸爸抱着。

好不容易等到妈妈出来,小鱼儿立刻说,“妈妈,我今晚可以睡地板吗?好热好热哦,咱们家不关门好不好。”

韩羡骁拿葵扇敲了一下小鱼儿的小脑袋,“睡什么地板,开什么门。”

小鱼儿郁闷的鼓起腮帮子,爸爸怎么出卖她了呢?

“不行,地板睡了对身体不好。”温明曦走过来,“你要是这么怕热,今晚把你的小床推到阳台边一点,我们家两个窗户,不用跟别人一样开门。”

小鱼儿在韩羡骁身上扭了扭,特别开心,原来爸爸没骗她。

爸爸跟她说这么跟妈妈说,妈妈就会同意她去阳台边上睡了。

太好了,她明天可以跟小伙伴说,她今晚也睡阳台边了,一定很凉爽吧!

韩羡骁帮小鱼儿挪动小木床,当初这张床是韩羡骁自己做的,还做了小滚轮,所以挪动起来很方便。

小鱼儿也老神在在地在一边手搭着床头,她在帮爸爸出力呢。

温明曦笑着摇头,至少她自己小时候肯定不是这样,这女儿真是像足了她爹,但明明跟她相处的时间更多。

父女俩还在僵持着,小鱼儿觉得这不够阳台边,爸爸却不推了,最后两人双双看向温明曦。

温明曦把女儿抱到小床里,又推了一点,指着窗外,“你看,等会儿灯关了,小鱼儿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了,天上的星星陪你睡觉好不好?”

小鱼儿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点头说好呀好呀,又嚷嚷着要让温明曦关灯。

韩羡骁顺着她,走过去把灯拉了,屋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中。

小鱼儿一手抓着妈妈的手,一边眨着大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真的有好多星星诶!

小鱼儿每天都有很多话跟妈妈说,“妈妈,我什么时候能跟虎妞姐姐一样戴红领巾呀?”托儿所什么都没有,小鱼儿想跟虎妞一样背小书包,戴红领巾,好威风!

“等我们鱼儿再长高一点,再懂事一点,能数数,就可以了。”

小鱼儿觉得自己很懂事了,“那我要怎么才能长高?”

小鱼儿点点头,觉得这没问题,“那我要怎么才会数数呀?”

“改天就来教小鱼儿数数好不好。”

听上去好像很难,小鱼儿现在只会数一二三,因为捉迷藏都是倒数三二一的,“那我学不好,就不能上小学吗?”

“当然不是了,小鱼儿多练练就会了。”

黑暗里妈妈的声音很轻柔,小鱼儿觉得应该不难,耷拉着眼皮交代,“那妈妈你要多练练我哦。”

温明曦笑了,摸摸她的小肉脸,说,“好~”

玩累了,小鱼儿很快就睡着了,还打着小鼾。

温明曦取了薄毯,盖住胸前到膝盖下的位置,还往腋下掖了掖,手轻轻在她胸前拍着。

忽然,黑暗中有个火炉一样的身躯从身后抱住她。

温明曦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轻声呵斥,“刚睡呢。”这要是醒了怎么办?

韩羡骁没理会她的讨价还价,沉声哑着嗓子,嘴角勾着,“你不如先练练我?我很久没练了。”

夏天温明曦穿得少,手不规矩地一把罩住,“老子想死你了,你练练看我生疏没。”

温明曦被他的话烫得浑身都红了,幸好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

温明曦不肯去**,觉得声响太大。

韩羡骁托着她,把她抱到窗边坐着,火急火燎的两个人。

甫一拥抱的时候,两人俱都发出一声喟叹。

在静谧和唇瓣的啧砸中感受阔别已久的贴合。

窗外就是学校的校道,虽然这里是二楼,且背后拉着窗帘,但温明曦还是害怕被人瞧出端倪。

她双手收紧环住他的脖子,快一个月没见,他仿佛又精壮了,后背劲瘦,让她平添一股惧意和羞赧。

温明曦犹豫了一下,将他搂得更紧。

韩羡骁舔过她的耳垂,惩罚似的轻咬,没料到她会有这举动。

温明曦以为他不喜欢,然而不过两息时间,双手已经被人反剪到身后。

顷刻间反客为主,地动山摇。

夏夜闷闷,屋外有蝉鸣,屋内呼吸轻急交织,窗户边的窗帘不知何时露出一道不小的缝,霜白的月光打到她雪白的肩上。

男人眼前一晃,眼神暗了又暗。

月光打到男人高大的身躯上,温明曦咬着唇,一只手掐着他的健硕的肩膀在忍耐,一边替他擦掉胸膛上正顺着他流畅的线条滑落的汗珠。

忽然,小**的人儿“咿呀”了两声,翻了个身,温明曦两只手都狠狠掐住他的肩膀,紧紧抱住他,就怕被小鱼儿看到一丁点不该看的。

韩羡骁停下,可她因为紧张,下意识不断收紧的动作让他暗暗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没事儿,没事儿的。”韩羡骁嘴唇擦着她的脸安抚她。

什么叫没事儿,在温明曦眼里这就是大事儿。

屏住呼吸,两人齐齐看着小鱼儿,看到她只是翻了个身后,齐齐松了口气。

这窗户是不能待了,温明曦打死也不愿意再在这里,小鱼儿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

韩羡骁意兴刚起,焉能就此作罢,把她抱到门边沙发上,哑着嗓子跟她说:“这里可谁都看不到了。”

他捧起她的脸,浅尝辄止,她有所回应,互相品尝着,放开,贴着额头感受交织的呼吸,还有彼此的脉搏。

他又捏住她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这一夜,是跟着天上的月亮一起过的。

第二天,小鱼儿从小**迷迷糊糊爬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昨晚明明睡在阳台边,怎么小床又回到爸爸妈妈的床边了。

小鱼儿憋着嘴,不满地开始咿咿呀呀地喊,有起床气。

温明曦踢了踢韩羡骁,这人把她折腾到天快亮,这会儿她真的没精力起来带娃。

韩羡骁一翻身就坐起来,给媳妇儿盖了被子,把小鱼儿从小床里提到**。

“妈妈,妈妈。”小鱼儿要找妈妈。

韩羡骁箍着她不让她去打扰媳妇儿,“你妈她,她。”

韩羡骁摸摸鼻头,“她今天罢工。”

“什么是罢工?”小鱼儿问。

韩羡骁把小鱼儿扛在肩头,拍拍她的小屁股,下了床,“废话那么多。”

“这么久没见你爹,你妈今天把你让给我了,今天我来带。”韩羡骁替女儿拿来小衣服,开始给她穿。

小鱼儿权衡了一下,虽然她更喜欢跟妈妈在一起,但是跟爸爸出去,爸爸总会给她买好多东西啊。

那今天,她就先不要妈妈了,等回家了再要妈妈!

韩羡骁利索地替女儿洗漱,自己也洗漱完,抱着小鱼儿,出门遛娃了。

门哐当关上,温明曦翻了个身,呼呼睡去,她太累了。

日子很快又回到正轨,但日子到了九月,华国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一时间,华国陷入一阵悲痛气息中,全国各地都在举办追悼会,到处都是佩戴黑纱的人,多数人足足佩戴了一个多月。

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商店紧闭。

全国到处都有追悼会的分会场,有的分会场会播放都城的灵堂实况广播。

追悼会现场不乏痛苦之人。

因为小鱼儿是自己带的,所以温明曦去追悼会,便也带着她去。

现场黑压压的都是人,还有人在哭,小鱼儿不敢说话。

等被妈妈抱着走出来,小鱼儿才叽叽喳喳又开始说话。

小鱼儿贴贴妈妈的脸,妈妈眼睛也红红的,虽然没哭,但小鱼儿知道妈妈很伤心,她长这么大,都没见妈妈哭过呢,妈妈每天都是笑嘻嘻的。

所以妈妈一定很伤心,“妈妈,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呀?”

温明曦吸吸鼻子,说,“有个很受人尊敬的爷爷去世了,大家都喜欢他。”

小鱼儿明白了,这么多人都在哭,说明这么多人都喜欢他。

“妈妈。”小鱼儿又搂着温明曦的脖子在她脸上贴贴,“你以后去世了,我也会哭的,我会哭得最大声,我最喜欢你了。”

温明曦“噗”地一下笑了,真是童言无忌。

翻过十月,华国的上空又被另一种气氛笼罩,不知是官方,到处都是对未来的猜测、不安,还有对时局的担忧。

温明曦每天都开着收音机,关注时事,但作为一个小老百姓,依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只要心里知道这艘大船会越驶越稳就好了。

温明娇现在在军区通讯部工作,偶尔轮班放假,就会越过大半个金城,跑到军事工程学院来。

小鱼儿最喜欢家里来客人了,每次有人来,她都能有好多好吃的。

小姨会带她出去兜圈,偷偷吃妈妈不让她吃的东西,热热的时候,冰棍从冰柜里拿出来,还冒着烟呢,小姨说那是白气。

小鱼儿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温明娇一来,小鱼儿立刻哒哒哒自己跑到门边,她现在已经会穿鞋了,妈妈给她买的塑料小凉鞋。

“小姨,我们今天去哪里啊?”小鱼儿一边和妈妈摆摆手,一边毫不留恋地走向温明娇。

温明曦看了在笑,这小丫头真是一板一眼的,再过两年,出门估计得拎个包了。

温明娇把小鱼儿抱在怀里,去了趟供销社,先给外甥女买了虾酥和糖果,然后围着供销社的柜台转。

她想买点东西给安卫国,看来看去,不知道买什么好,记起他喜欢喝酒,但不爱喝白酒。

想来想去,温明娇买了个空瓶,让售货员打瓶米酿酒。

“手快点,别打少了。”温明娇在一旁看着,都说紧打酒慢打油,少给一点也不能答应。

售货员每天都被人瞪大眼睛盯着量筒,早就习惯了,“得嘞,放心吧,我这老手艺,快十年了。”

温明娇接过酒瓶,堵住塞子,和售货员借了条布擦擦瓶子。

售货员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调侃她,“小姑娘,要去送对象的吧?”

温明曦笑了,露出一对小酒窝,红着脸说是。

售货员很热情,“成,那我再送你个袋子。”

小鱼儿啃着冰糖葫芦在一旁看着,嘿嘿地笑,她知道什么是对象,爸爸是妈妈的对象,妈妈是爸爸的对象,她现在还是小朋友,所以没有对象。

温明娇难得在小鱼儿面前没了个大人样。

因为给小鱼儿买了太多零嘴,要吃完了再回去,温明娇特意和她兜远路溜圈。

走到国营饭店对街时,温明娇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牵着小鱼儿的手拉住她,站在原地。

她看见安卫国和黎文静进去了,现在正好是午饭时间,他们应该是她住院那会儿认识的她能猜出来。

刚刚,她还看见安卫国要进去前,搂着黎文静的肩膀,但不过一会儿,踏进门后,就放了下来。

温明娇此时此刻,头顶冒的火气就跟三伏天的太阳一样。

“好你个安卫国!”她深深吸了口气,拉着小鱼儿风风火火地回家属宿舍了。

“小姨姨,怎么了,怎么走这么快呀。”小鱼儿说,她的冰糖葫芦还没吃完呢,回去被妈妈看到不好的。

温明娇闻言,直接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继续疾步走回去。

走到家门口,连鞋都没拖,买了一堆吃的用的,放在墙边,急忙忙跟温明曦说:“姐,我出去一趟,等会儿回来。”

走了一步,又退回,把刚打的酒也放下,“这酒给姐夫喝。”

温明曦看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直觉不对劲,“这怎么了。”

小鱼儿摇头,她也不知道呢。

不过妈妈好像没注意到她在吃冰糖葫芦诶!

温明曦不放心,把手里的小鱼儿塞给韩羡骁抱着,“你看着她,我跟过去。”

拿过外套披在身上,“别让她吃太多糖葫芦。”

韩羡骁在后面喊她,“你生的女儿你不要了?”

温明曦穿好鞋站起来,回头看他,“你也有份。”

小鱼儿鹦鹉学舌,舔了一下糖衣,砸吧着嘴抬头跟爸爸说,“你也有份。”

看温明曦走远了,韩羡骁微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跟她说:“不客气。”

国营饭店里坐满了人, 服务员脚下飞快,拿着本子在四方桌子间穿梭。

安卫国和黎文静等在门边,见到有一张桌子食客起身, 立刻走过去。

安卫国招呼服务员, “同志, 快收一收!”

“同志,开票啊!”那边又有人在喊。

服务员脾气也不怎么好,“急什么急啊,给我等着!”

服务员一边收着盘子一边说:“这有什么办法,不得一个一个来?”

“我们都等这么久了!”

服务员一甩抹布, “急急急,要是急出去吃!”

来吃饭的人急了,一顿“×!~¥6&”和服务员互相斗嘴,服务员叉着腰, 气势也不输。

总算有别的服务员来拦着,总算停了下来。

安卫国和黎文静双双拉开椅子坐下, 安卫国跟黎文静说:“看看想吃什么。”

黎文静:“我都可以, 你点吧。”

国营饭店的菜单是大大一张纸贴着写在墙上, 安卫国望着墙, 招来服务员, 服务员掏出小本子, 等他点菜。

“家常豆腐, 宫保鸡丁。”想起黎文静喜欢吃土豆,抬头问服务员,“有没有土豆?”

服务员眼皮都没抬, “自己看。”

安卫国抿抿嘴, 眼光在墙上搜寻, 找到了“土豆炖鸡”四个字,“那就再来一个土豆炖鸡。”

“行嘞。”服务员哗啦啦在本子上画画写写。

黎文静忽然说,“不用点这么多吧,我们要响应号召,不能浪费粮食。”

安卫国摸摸后脑勺,“那就宫保鸡丁不要了,土豆炖鸡里也是鸡。”

服务员一边把宫保鸡丁划掉,一边嘴里不饶人,“点个菜磨磨唧唧的。”

安卫国听了睁圆了眼睛,黎文静摇头示意他,“别一般见识。”

安卫国笑说,“我觉悟没你高,也没你善良,你真是个好女孩。”

黎文静垂眸,笑得很不好意思,不时又拿眼神去看他,这段日子,他们一个月大概见两三次。

黎文静已经把安家的门路都摸清了,安父安母都是好单位的,而且和学校那些土鳖比,安卫国的条件简直不要太好。

学校那些,她都瞧不上。

想来想去,还是安卫国好,又是金城的,现在也快三十了,工作稳定,医生说出去也好听。

只是和温明娇那个土妞在搞对象,但这对她来说,完全不算难度。

温家四个姐妹,就温明曦和温明心能和她比一比,在外在来说,从小到大,都是她压着温明娇的。

这几个月,黎文静没少在安卫国眼前晃,黎文静也能瞧出安卫国不讨厌她,甚至说得上是喜欢的。

这是个很好的信号,说明她有希望。

果不其然,上回有一次,安卫国就试探她有没有对象,“你这么优秀,人美心善,一定有不少男同志喜欢你吧。”

“卫国你说什么啊!”黎文静露出一脸娇羞的表情,“我清清白白的,什么男啊女的,我才二十几岁,结婚这种事,得毕业。”

安卫国笑她,“你毕业也就这两年的事,你是觉得搞对象就得结婚吗?”

“那当然了!不然不是耍流氓吗……”

安卫国想到每次稍微站的跟黎文静近一点,她都要挪开半步,客客气气保持着距离,心里愈发觉得这是个好姑娘。

服务员端着饭菜上来,黎文静把碗筷递给安卫国,替他摆放好。

安卫国心里一热,“你真是个天使。”

黎文静一脸娇羞,脸都快埋到饭里面了。

安卫国用勺子舀了一勺子豆腐,伸长手送到黎文静碗里。

怎么看怎么像恩爱小夫妻在对坐而食。

却在这时候,温明娇提了一桶水进来,很快锁住两人的位置。

温明娇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两人还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温明娇已经提着水桶,整整一桶水朝两人泼过去。

“哗啦”一声,稳准狠。

黎文静“啊”地尖叫一声,手捂住湿漉漉的头发,狼狈至极。

这桶水是刚刚温明娇来时,在门外碰见服务员要把洗菜水提出去浇花花草草,从她手里借过来的。

水里还有没捞干净的菜叶,贴在黎文静白皙的脸上,滑稽得不得了。

对面的安卫国也被泼了满身,桌上的菜变成了汤,米饭掉落一地。

原本在吃饭的人,都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被温明娇这一顿突如其来的操作惊呆了。

安卫国拧着眉,语气很不好,“明娇,你这是在干什么!”

水珠从湿哒哒的脸上滑落,掉在湿了一大片的上衣上。

“我干什么?我还要问你们干什么呢!”

看清来人是温明娇,黎文静心里一阵怒火,但还是瘪下嘴,哭的梨花带雨的抽泣,“姐,你一定是误会我们了。”

安卫国看到黎文静落泪,心疼,指责地看向温明娇,“我跟文静就是吃顿饭感谢她照顾我妹妹,你这像什么,泼妇一个。”

温明娇气不打一处来,“是啊,我泼,我就撒泼怎么了!就吃顿饭,吃顿饭你把手搭到人家肩膀上去了,你摸我的手,都要等几个月去了,你们这是好了很久了吧!”

温明娇和安卫国的交往也是克制有礼的,这个男女有别的时代,牵个小手,都过了好半年才敢做。

安卫国不敢苟同地看着温明娇,“文静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们清清白白,她干干净净,怎么会有逾越的动作。”

安卫国横下脸,“你自己豪放,别把别人也拉下水。”

温明娇气得把桶直接倒扣到安卫国脑袋上。

安卫国没料到她会有这种行为,来不及预防,被她套着脑袋一阵打。

温明曦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国营饭店,她一路小跑,温明娇现在当了兵,手脚特别快。

一路都只看得见她的背影,拐到这条路,不知道她进了哪间铺子屋子,只能慢慢走一间间看。

看到里面一团乱的局面,再看到坐着的黎文静,还有被套着桶的男人,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谁。

温明曦火冒三丈,走过时,温明娇看到了。

温明娇不想四姐掺和这种糟心事,按住她的手。

黎文静看到温明曦也来了,可怜兮兮喊了声“四姐”,被温明娇一阵吓住,“你给我闭嘴!”

温明娇脚一瞪,拉来一张凳子,猛地站上去。

一下子,整个饭店的人都看得到她。

温明娇指着安卫国,“这是我搞对象的男同志。”

指着黎文静,“这是我表妹。”

“你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了,没错,他们瞒着我在一起了,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安卫国站起来想要阻止温明娇“胡言乱语”,“你乱说什么,我和文静什么时候成你说的那种关系,别瞎胡扯。”

“我什么时候胡扯了!”

黎文静“嘤嘤嘤”哭得更大声了。

忽然,一位服务员看不下去,站了出来,“胡不胡扯你自己不清楚?”

服务员手里还拿着抹布,朝四周巡了一眼,等众人看她,“我跟你们说啊,我刚刚就听见这小伙子,喊这姑娘‘天使’呢!哎哟喂我的娘啊,还天使,我还以为真是对象,小伙子真会说话,没想到是个负心汉!”

女人向来才更懂心疼女人,服务员也是个成家的,懂头上被戴绿帽的感觉,“要我说啊,要不是这两年风气不同了,你们又还没领证,不然你们这是通奸你们知道吗!是要去劳改的!”

温明曦扶温明娇跳下来,这年头人热心,好管闲事,差点忘了这年头劈腿是大罪,再过几十年,这种情形真是想都不敢想,法律都保护私生子了。

不过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小妹的反应,一点不哭哭唧唧,也不怯场。

温明娇火气还大着,指着安卫国的鼻子说,“我来这儿,就是来跟你说咱一刀两断的,真是浪费姑娘我几年的青春,我呸!”

又看向黎文静,“爱跟我争是吧,让给你!回去跟你娘一样当爹捧着,一个烂一个贱,我看你们最配了!姑娘我不伺候了,也不跟你争了,从小争到大,你要全都给你!”

说完拉着温明曦往外走了。

温明曦一阵目瞪口呆,直直为温明娇鼓掌,“小妹啊,你真是做得太棒了!不过,你真的没事儿吗?”

温明娇气呼呼的,“有事儿!我真想送他们去劳改,去他们学校医院贴大字报,什么东西,上星期还拉着我的手去看电影呢!气死我了!我真是瞎了眼了,以为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好东西。”

温明曦“呵”地一下笑了,不同成长环境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三姐深陷情劫要脱骨才能挣脱,小妹这……简直思想不要太先进啊。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温明曦问道。

温明娇来金城当兵已经三年了,也勉强能算是老兵了,这要在后世,都可以退伍了。

她知道之前,温明娇是打算差不多就和安卫国领证结婚的,她已经做好进入婚姻的准备,不过现在看,幸好及时踩住了刹车。

温明娇踢走路边的石头,“我也不知道,先在部队里干着吧,就是以后,我连看都不想看到文静了。”

温明曦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在心中算着日子,眼下快到七七年了,再过一年,高考就要恢复了,忍不住提醒她:“既然不谈恋爱了,那就好好读书吧,你回去记得温习一下高中的功课,我瞧着差不多,也该恢复高考了,这么多年没高考生,要是恢复了,指不定把报名窗口给挤爆了,你要先准备着。”

温明娇听了心头一震,这么多年,她可太想高考了,这两年,新闻报道确实跟往常不一样了,也总有人在讨论未来的变局。

但这些她看不太懂,当下听温明曦这么一说,忽然也觉得有道理,日子总不会一直这样下去,改变之前,总是会有水花在试探的。

她现在觉得,那些新闻报道,何尝不就是一种水花?

温明娇启唇一笑,回握住四姐的手,“嗯!”她会好好准备的。

夜里韩羡骁听说黎文静和温明娇抢安医生的事情,先是下巴都快惊掉到地上,接着便说,“那也好,能被抢走,那还是赶紧走的好。”

就是,何尝不是这个道理,所以温明曦也在为妹妹高兴。

哪知道人的脸皮真的不能比,第二天,陆梅子的电话就打到家属宿舍楼下来了,说要找温明曦说话。

昨天刚出了那档子事儿, 今天陆梅子电话就打过来了,黎文静人前说没有说不是,人后动作倒是挺快的。

懂得把电话打到家里找人说情, 却不晓得来跟温明娇道歉说一句对不起。

小妹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所以能看得很开, 但温明曦还是为她感到生气和不值。

“什么垃圾,别上学了去开垃圾场算了,专门回收垃圾。”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心里话。

韩羡骁一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一手环抱住她,把小鱼儿抱在身前, 看温明曦套外套下楼接电话。

他趿拉上布鞋,直接踩住鞋后跟,跟在温明曦身边:“这有什么办法,什么坑配什么菜, 小妹才几岁,以后有的是好小子挑。”

这话她爱听。温明曦揉揉小鱼儿的脸, 让韩羡骁把她带回去, 别听她讲电话, 要是骂起人来, 被女儿听了不太好。

韩羡骁掉头回去, 一边走一边笑, 笑当初温明曦跟她说陆梅子不是省油的灯他还不信, 以为能有什么事儿呢。结果事真挺多,这么一想,家里的虽然是她养大的, 得亏没像她。

想了想又笑不出来了, 在这样的笑面虎手下讨生活, 应该没什么好回忆。

以前温明曦和温明心确实是对这个小姨言听计从的,也因为是姐姐,被陆梅子教训要让着黎文静这个小表妹。

好人都做了,当亲娘养,当亲妹疼,最后也不知道在图什么。

整天把养你长大挂在嘴边,也整天给你找麻烦事儿。

她们娘俩不是爱攀高枝吗?不是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遇到比她们厉害的就装孙子,好欺负的就逞大爷。

她可打听过了,安卫国的妈妈可不是好相处的婆婆,当初她还当心会和明娇硬碰硬呢,现在不用担心了,人家既然当宝贝,爱捧着就捧着吧。

温明曦接起电话,陆梅子果然是来当说客的,好声好气地替女儿赔不是,说黎文静就是年轻不懂事,看到安医生被迷得神魂颠倒。

说来说去,就是让这边高抬贵手,别再揪着不放。

昨天温明娇的阵仗确实让黎文静吓到了,被那么多人看到,头都抬不起来,生怕她还去学校闹腾,那样她就不用做人了,更别说想促成这段婚事。

温明曦看着自己的指甲盖,有些害怕地在想,黎文静这么爱跟温明娇争……

那上一世,黎文静那位让原男主宋溪都想抱大腿的丈夫,难道也是从小妹手里抢来的……

但无论如何,目前温明曦可以确认的是,安卫国并不是黎文静上一世的丈夫。

那么……那位宋溪想要巴结的人物,这辈子会出现在她的人生中吗?还是轨迹一旦改变后,所有的枝桠,都和以前生长得不同了,最后会有交集吗?

温明曦虽然是重活了一回,但仍旧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可这一世,她会努力让家里人都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的。

陆梅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没听见温明曦的应答,隔着电话筒喊了两声“四妹”。

温明曦抽回神来,小妹不屑跟黎文静抢,也不打算在这个男人身边多浪费一秒钟的生命。

黎文静要,那便送给她,但是……能让她们多不快活一天也是一天。

想了想,温明曦和陆梅子说:“小姨,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也想息事宁人来着,但是小妹的性格,你比我清楚多了吧?”温明曦意有所指地问。

陆梅子当然清楚,温明娇那就是个呛口小辣椒,好胜记仇,小时候和别人打架,被村里那群男孩子欺负,她就敢回家提了把镰刀,气势汹汹冲回去找人干架。

要不是被人拦下来,哪知道会出什么事儿,后来,那群小泼皮是再也不敢欺负她了。

名字带了个“娇”字,却一点也不娇弱。

若非如此,陆梅子也不会一大早跑到邮局打电话,就怕那丫头发疯。

“都是自己家的姐妹,你帮小姨劝一劝,你跟明娇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小姨会感激她一辈子的。”

嗬,都这种时候了,还夹枪带棒地没一句发自内心的话呢。

“这话我可说不出口,你们这时候知道让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了?那文静去勾搭安医生的时候,想过和明娇是自家人,是姐妹吗?”温明曦语气平淡地讥讽。

那边的陆梅子怔住片刻,尴尬地笑,“感情的事情,来了就是来了,哪那么容易控制的……”

温明曦听了简直要翻白眼,“是吧,您说的倒也没错。”

陆梅子刚笑开了脸,又听温明曦说,“感情这种事情不好控制,要是哪天小妹气不过跑学校去了,您也别怪她呀,您都知道这不好控制的,这种事情,您最懂了吧。”

“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那当什么人,去当畜生得了,鸡啊、鸭啊、鹅啊、猪啊什么的,跟什么都能好,情绪上来就成。”

说完,温明曦就把电话挂了,还跟管理室的阿姨说,要是这个叫陆梅子的再打电话过来,就说她不在。

阿姨说好,这姑娘和谁打电话不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听着就开心,能把这么好的姑娘气得不想接电话的,准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边陆梅子被挂了电话,气得火冒三丈,她说什么,什么鸡鸭鹅猪狗,说文静是畜生!?

一路回去,一路在骂骂咧咧个不停。

温明娇没想到温明曦料得这么准,没过几天,恢复高考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10月21日这天,当从收音机里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宣布恢复高考的消息时,温明娇本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开心得奔跑。

但没有,她坐在工位上,眼泪哗啦啦地流,她等这一天,太久了!

黎文静走后门读大学,比她早踏进大学的校门,她没得机会,现在,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温明娇抱着收音机,眼泪滚滚流下,跌落在军绿色的工裤上,似乎要把这些年的等待都哭出来。

没有哭声,没有语言,只有经历过失望和彷徨的人才懂。

这一年的高考从11月28日开始,到12月25日结束,由全国各地命题。

这一年的高考,温明娇是赶不及了,虽说她高中时候的成绩不算差,但这几年没有系统地过一遍知识,底气到底不足。

但这年高考,温明娇还是去考点门口走了一趟,感受高考的氛围,看到千万考生涌入考场,还有考点门口挂着的横幅。

温明娇念着横幅上的几个大字,“祖国,请您挑选吧!”不禁又湿了眼眶。

为了准备来年高考,这一年,又没有回迎春镇过年。

每天除了日常出操和上工,就是待在宿舍,捧着书本学习。

高考要考五门功课,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还有一点英语,温明娇每天咬着笔,挑着灯,经常爬到宿舍后的山坡上看书,这里比较安静。

每天起早贪黑,干劲十足,以至于原本因为和安卫国闹掰那点子异样情绪,瞬间也消殆无疑。

1978年的高考试卷,是全国统一命题。

高考时间是7月7日到9日,考三天,正值大夏天,考室如蒸笼,但没有人注意到酷暑,尽管脑门上都是汗珠子。

最后一天考完,从考场走出来时,天上的霞光把温明娇的脸蛋照得红艳艳的。

七月过去了,八月又过去了,九月的某一天,通讯室的领导拿着一份金城邮电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进门。

拿给温明娇的时候,还卖了个关子,说,“我女儿考上金城邮电学院了。”

温明娇笑着说恭喜,心里在想,她报的也是金城邮电学院,只是怎么还没到呢?她不会填错地址了吧,邮电局的邮递员不会送错地方了吧?难道她没考上?

想得战战兢兢,生怕错过。

最后领导看着信封封面在念,当念到“温明娇”三个字时,温明娇简直不敢相信。

捧着信封小心翼翼,如获至宝地上看下看,才舍得轻轻把信封撕开。

等一再确实了里面的信件时,还红着眼眶问领导,“这没写错吧,是我吧,写的是‘温明娇’三个字吧?”

领导听了直笑,夸她聪明能干,有追求有上进心,祖国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你呀你,准备个高考,都瘦了多少斤了,跟个猴子似的。”

温明娇笑着摸摸自己的脸,很坦白,“我就是愁的,怕考不上,怕信送错,怕还要再等几年。”

说到最后,又要哭了,这一年,是她这辈子哭得最多的一年。

领导拍拍她的肩膀,说咱部队出了大学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没过几天,领导就代表组织跟她祝贺,还给她送了热水瓶、洗脸巾、洗脸盆一些日用品,说让她上学能用。

十月份,温明娇背着布书包,穿着温明曦给她置办的新行头,从头顶到脚下,扎鞭子的带子、格纹的新衣服,布鞋,全都是新的。

温明曦带着已经是个小大孩的小鱼儿,还有韩羡骁,拎着一堆生活日用品,把温明娇送到金城邮电学院报到。

1979年春天,时刻四年,温明娇放了寒假,这才和温明曦一家三口,再次回到迎春镇过年。

改开的锣鼓刚刚敲响, 大城市刚刚掀起一阵风,但春风还没吹到迎春镇。

所以尽管温明曦已经和韩羡骁去了金城生活六年,但回到故地, 迎春镇到处仍然和六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的便是, 家里人变多了。

铁蛋已经读小学了, 妹妹也会走路了,大姐温明雪家那两个,现在已经是大哥哥大姐姐了。

娃娃一年一年变得很快,小小的男娃开始有性别意识,这年回来, 铁蛋已经不太爱跟小鱼儿玩了。

气得小鱼儿叉着胖乎乎的小胖手,两条小辫子翘翘的,像冒着烟,气呼呼跟温明曦抱怨, “铁蛋哥再也不是我哥哥了。”

温明曦听了直笑,摸摸头安慰她, “你们太久没见, 他还没跟你熟起来而已。”

不过小孩总归是小孩, 到了迎春镇后, 表兄妹磨合了两天, 总算达成共识一起玩。

小鱼儿立刻又飞了起来!

整天和铁蛋在村里上蹿下跳, 和村里一群小屁孩混得可好了。

温明阳和张清霞的女儿铁妞会走路, 看到铁蛋和小鱼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就跟着哥哥姐姐一起跑。

可小短腿迈不动,追不上了, 跑到院门口, 干脆坐在地上, 嚎啕大哭,“哥哥!姐姐!”

两个不靠谱的哥哥姐姐,已经跑到村口了。

今年家里人可算都聚齐了。

西屋留给温明曦和韩羡骁一家三口睡,温明心和温明娇都是单身,姐妹俩住在东屋的里屋。

温名生和陆英子老两口,就挪到外间炕上住着,家里也算够睡,再加上一堆小孩,一整天都没个清净。

小屁孩每天有玩不完的东西,临近春节,大人也都很忙。

去年温明娇考上大学后,录取通知书寄到部队,之后温明娇也没回来老家,只打了电话跟家里人报喜,然后直接从部队去的学校报到。

但这可是牡丹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女大学生,即使温明娇没回来,温名生和陆英子还是挨家挨户派了糖,喜庆啊!女状元啊!

所以这一回来,温明娇就忙了。

忙着去见组织并做一做宣讲,也有一堆人要见她,学校还让她回去传授经验,俨然一副荣归故里的气派。

之前在纺织厂,她带领的车间一直是先进集体,年年得奖,车间的人干劲都足,她手巧,眼光也好,之后又被调到服装部,做衣服去了。

不是在柜台前站着的那种!

营业员其实就已经是当下很好的工作了,穿得好看,面子也大,福利也好。

不过也辛苦,时下物资匮乏,什么都凭票供应,这里是北大荒的小县城,多数东西都得从外面运过来,这才上任没多久,温明心已经和领导去过一趟沪市采购,等以后,会更多。

领导还说了,当初在厂里就是看中她实诚手脚干净,毕竟这种关节很好捞公家油水,等以后她上手了,还让她自己南下去采购。

不只是沪市,更南边的东省,挨着港城,那才是贸易大区,眼下又宣布改开了,以后还得常常往那里跑。

而且现在开始鼓励自己搞收入,温明心带着服装厂的裁缝,自己做裁剪缝补,设计裤衩和便衣,还有简单的工帽,然后拿到供销社去代销。

自己赚一些,也为组织创收,每件能赚到三毛钱呢!算下来,一个月勤快点,能替大家挣不少小钱钱。

这几年历练下来,温明心和没离婚前,整个变了样,容光焕发的,温明曦回来,最开心的就是看见三姐这样子。

接近年尾,陆英子也忙,这时候去剃头的人最多,理发店里两个刮头的,都忙不过来,温名生单位也忙,温明阳就更不用说了,忙着冬捕鱼。

今年韩羡骁和温明曦是一放寒假就回来,在家里要待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在家都没事干,所以便成了家里最闲的了。

小两口自觉担负起操持年货的任务,往县城供销社跑,再走走亲戚,每天说起来也算忙。

一通串门回到家里,就看见小鱼儿和铁蛋在院子里,蹲在墙角,叽里咕噜摆弄着一个收音机。

小鱼儿现在开始有主见了,爱跟小伙伴玩,爸爸妈妈没那么重要了。

早上温明曦和韩羡骁本来是要带她一起去的,但玩疯了,也不想跟爸爸妈妈跑那么远,所以就留在家里和铁蛋哥哥玩,家里的娃娃有张清霞看着。

温明曦拎着东西去了灶房,韩羡骁跟着蹲到墙角,“你俩蹲这里干嘛呢?”

铁蛋和小鱼儿显然被吓了一跳,有些做贼心虚,指着收音机说,“刚刚还好好的,忽然就坏了。”

“怎么忽然就坏了?”韩羡骁笑着问。

小鱼儿当然不会说是两人抢着调台,把收音机摔墙角给摔坏了。

可是铁蛋哥哥好蠢,居然准备跟爸爸说实话,小鱼儿赶紧给铁蛋使了个眼色,然后抢着说:“额,就是我们拿出来听,应该是外头太冷了,冻坏了!”

“对对对!就是冻坏了!”铁蛋觉得这妹妹真机灵,赶紧打配合。

韩羡骁听了直笑,看了女儿一眼,一眼就看透,这都是你爹当年玩剩下的,“你还不如说是被你们吓坏的。”

小鱼儿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不会信的。”爸爸没有那么蠢。

韩羡骁揉揉女儿发红的脸蛋,拿着收音机往屋里去。

铁蛋和小鱼儿一前一后爬到炕上,趴在小桌子边上,看韩羡骁拿着螺丝刀,把收音机拆得七零八碎。

小鱼儿砸吧着瘪嘴,有点伤心,爸爸居然把它拆了,她还要听里面的姐姐唱歌呢!

韩羡骁从小就动手能力极强,爱捣鼓各种小东西,把相机、唱机、收音机、乐器从回收站买回家,很便宜,拆了也不心疼,倒腾久了,也会自己组装。

这个收音机被摔坏了部件,只会发出刺耳的噪音,得拆出来修理一下。

小鱼儿捧着小肉脸,和铁蛋两人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韩羡骁手上的动作,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先拆下来,然后再装上去,这样就好了?

铁蛋看韩羡骁的表情堪称能吞下一个鸡蛋,他本来就崇拜这位四姨夫,听说他还会开车,那种四个轮子的大车车,他的小伙伴里,就只有这个四姨丈会开车。

本来就崇拜,现在两只眼睛都快冒星星了。

小鱼儿原本也是觉得爸爸很厉害的,看到铁蛋哥哥这样子,忍不住得意地扬扬小脑袋,左右晃了晃,那小眼神,那叫一个乐。

韩羡骁忙着收拾桌子上的细小琐碎,防止被小孩误食进嘴巴里,收音机又被两人抢着摆弄了起来。

小鱼儿竖着一只耳朵,把扬声器拧到大声,然后开始调频,歪着脑袋,小耳朵继续竖着听。

铁蛋一把伸过去手,急急要帮忙,“得这样,傻蛋!”然后把天线杆拔得高高的,“这样才收得到声音!”

小鱼儿听见他喊自己傻蛋,撅了噘嘴,她才不是傻蛋,他们家也有收音机的好不好,她知道得把这根铁拔起来,就是忘了拔而已!

而且爸爸把收音机修好了,她怎么会是傻蛋呢。

爸爸不是傻蛋,她是爸爸生的,所以她也不是。

她觉得铁蛋的妹妹才是傻蛋,都有一个蛋字,他们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有姐姐弟弟妹妹哥哥的,名字都有一个字一样。

所以铁蛋才是傻蛋她哥!

但她现在没空理会铁蛋,她要把收音机里的姐姐找出来。

“有了有了!”拧着拧着,终于找到了!

悦耳的女声传来,小鱼儿把扬声器彻底拧到最大声,然后抱着收音机,喜滋滋,一脸徜徉地听着。

真好听!她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声!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的情也真,你的爱也真……”

铁蛋拍了一下她的手,“小声点小声点!吵到我的耳朵了!”

韩羡骁挑挑眉,没想到他们在找的居然是这个台。

这时候,这种境外广播,属于“敌丨台”,是不允许堂而皇之播放的。

因为短波飘移,常常有人把几台收音机凑在一起,把飘移范围占满,就总能有一台的声音会是饱满的。

多数都是偷偷听,哪像这些小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大白天就听这种靡靡之音。

“小声一点!”韩羡骁瞪了小鱼儿一眼。

刚刚开到最大声时,音符传到外面,温明曦在灶房也听到了,赶紧一边擦手一边跑过来。

“你们造反呢,居然听这个,快小声一点,别被外面的人听到了。”

铁蛋有时也在村里和别的小伙伴听广播里的歌,这种台有时候能听到,有时候听不到,还被大人说过,知道这是敌台,但真的好听,所以刚刚才特意调给小鱼儿听的。

现在被大人抓到了,两个小屁孩都悻悻的,默默把音量调到最小。

吃晚饭的时候,小鱼儿嘴里还在学着收音机里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被温明曦敲了敲脑袋,“你知道在唱什么吗,还摇头?”

“当然知道!唱的是月亮啊!”

“噗”的一下,一桌子的大人都笑了。

小鱼儿很不理解,鼓起腮帮子,觉得妈妈有时候真坏!

但看到妈妈端上来的炸年糕,腮帮子立刻就消下去了,换成一张大笑脸,都要流口水了。

妈妈有时候真好!她最爱吃年糕了。

夹起一条小金条一样的炸年糕,她还要蘸红糖汁,整一条小金条都放到里面滚一圈,咬进嘴里还能听到年糕的声音。

睡觉前,小鱼儿还在念叨,“妈妈,我明天还能吃到年糕吗?”

温明曦替女儿盖被子,“当然可以,姥姥做了一筐年糕,就等你过年回来吃。”

想起一筐的年糕在等着她,小鱼儿就美滋滋,在被窝里滚来滚去,玩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

小鱼儿睡在靠墙的最里面,自己盖一条小被子。

温明曦和韩羡骁睡在外面,两人盖一条大被子。

拾掇完,两人钻进被子里,温明曦把收音机拿到被子里,让韩羡骁把被子拉到脑袋上。

韩羡骁把被子拱成一个帐篷,不一会儿,被窝里就响起了和白天一样的声音,细腻温柔的歌声从收音机里传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在这个黑夜里,显得更加缠绵悱恻,是这个年代的歌曲里不存在的柔情蜜意。

温明曦笑眯眯地低声问韩羡骁,“好不好听,没想到听歌都能跟吃糖一样吧。”狡黠地去看他,可惜被窝里太暗,互相接收不到眼神。

韩羡骁摸摸鼻子,语带嫌弃:“什么靡靡之音,还吃糖……”

温明曦踢了他一脚,“那你出去,出去。”

韩羡骁猴子一样搂着她,两人闹腾着倒回炕上,啧啧道:“我干啥要出去,不出。”

第二天是小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温名生的妹妹、温明曦的姑姑温名花,一大早就送了一盘灶糖过来温家。

温名花就嫁在隔壁的八里乡小林庄,走路没多远, 和哥哥一家关系也好, 时不时就回来一趟。

年下迎春镇有互送过年糖的习俗, 她趁着一大早清闲,就给送来了,互相送福气。

温明曦很喜欢这个姑姑,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位姑姑打小爱唱戏听曲子, 学得也有模有样的,人也实在开朗,有啥说啥,不得不说, 性格和大姐还真有点像。

温名花是温名生的小妹,李春花的小女儿, 自己三个孩子还没生娃, 所以一来, 看到老温家一大群娃娃, 就笑得合不拢嘴。

温名花戏也多, 俨然一个老孩子王, 会唱曲子, 学动物叫,把小鱼儿和铁妞铁蛋逗得咯咯地直叫,三个人都挤在温名花跟前, 要姑姥姥教。

温名花没有长辈架子, 就抱着两个孩子, 真的在教他们学鹅叫学狗叫,随手捡了片菜叶,还能吹出曲子来,把小鱼儿惊得两眼放光,“姑姥姥好厉害呀!”

热闹了好一会儿,尽管舍不得,但今天是小年,温名花还得回去扫尘,陆英子给小姑子装了满满一大袋子的东西。

温名花要离开的时候,温名生喊住了她,“小妹,等我一起走。”

温名生拎着一袋子粮米扛在肩头。

“哟,老哥,又要去慰问老战友啊?”

温名生笑笑,“他家里工分不多,能帮一点是一点。”

颠了颠肩头的大米,“这是前几天队上发的,咱家里有米,够吃了,这点就拿去给他。”

温名生说的是老战友张拐李,正常人名字当然不会跟着铁拐李取,老张年轻时在战场上伤了一条腿,成了拐子。

他人老实,任劳任怨,训驴训骡子有一套,大队上最执拗的骡子,脾气跟茅坑的石头一样臭,就听张拐李训,只有他能驾驭。

回到老家后,张拐李就在大队骑骡子运米粮,这头骡子,是大队最壮实最能抗的,一次能拉的重量,比别的多一倍。

温名生逢年过节,就爱去贴补老战友。

温名花知道自家老哥心好,“前几天不听说,大队要来个新的书记,就这几天,来了还要发一次米粮,这今年赶上了,发两趟咧。”

温名生年纪大了,去年从公社仓库调到小林庄大队的仓库,还是当保管员,所以现在小林庄的情况,基本都清楚。

他笑了笑,“咱是自家人才说,从那个林大队长身上能分多少……拿两千斤出来分,每个人头分四斤,他自己就得抹掉一斤,可总归大队里他最大,说了算,不过以后梁书记来了,就不一定了。”

温名生说的林大队长,是小林庄的林家勤,是大队长,也是小林庄的村长。

林家勤有个堂哥在公社当委员,是他头上的大红伞,大队的仓库里,还有一个保管员,叫林昌盛,是他儿子。

按照这情形,以后林家勤退下来,儿子林昌盛就是下一个大队长。

林家勤年轻时挣工分,砍树砍掉了一根手指,现在三天两头就得拿这根手指来说事。

说这是为组织,为国家砍的,让他献出生命也愿意,把队上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大队长偷粮这种事,社员队员都不知道,也就温名生这种在仓库工作的才能看出来。

但无凭无据,也没能说什么。

温名花听哥哥这么一说,好奇的问,“老哥你认识那位要来的书记?”

温名生点点头,“以前在公社,是老同事,是个很正气的人,就指望能来压一压那位林队长的威风。”毕竟林家勤一家刮走的米粮,都够多分给多少人家的了,温名生一贯看不下去这种行为。

温名花愤愤道,“他林家的这才刚死了老母,日子还没干净呢,就惦记这年尾发粮食也刮大风,广播里不是说要改开吗,我看他倒是一点没收敛,嘴巴长得更开了……真的是,也不怕坟头被鬼砸了,是该来个人治治他!”

温名生安慰了妹子几句,到了村口,分开各走小道了。

张拐李是个半残疾人,媳妇又要照顾家里,又要挣工分,生了三个,活下来一个女儿,身体也不太好。

好在闺女争气,考上了师范,现在家里只能算一个半人口的劳动力,日子有点拮据。

张拐李看到老战友来,赶紧拄着拐杖出门迎接。

“家里有米,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过来。”

温名生把米袋子搁到张家炕上,这年头米袋子写着名字,这一看就是他送来的。

“老伙计,我们家也就过年几天人口多,过了年,该进城的进城,该上学的上学,留太多米在家里,吃不完只能被米虫吃,这不让你帮我们分担分担。”

张拐李知道温名生就是客气的说法,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么多年,因为他身体的原因,家里的亲戚不像亲戚,都嫌他晦气,就这没血缘关系的老战友对自己最照顾。

要不是闺女出息考上大学,那些亲戚都不怎么往来。

如今知道闺女成了大学生,今年都开始送年货了。

不过只有温名生这份心意最真,别人,那都是奔着他闺女未来的前途来的。

温名生刚走,那边大队仓库的会计林东海就到了张拐李家,让张拐李去赶骡子运米粮。

张拐李心中难免有疑问,但也没问,他在大队干这么多年,一向都是上头说干啥就干啥,他就是一个车夫,管不来那么多事情。

林东海走在后面,看到炕上写着温名生三个字的米袋子,里头的大米刚被张拐李倒进米缸了,只剩下两个袋子,温名生可能是怕一个袋子不牢靠,给装了两个,这下可正和他的意思。

林东海顺走两个米袋子回了大队办公室,大队长林家勤和儿子林昌盛都在屋里喝茶。

一进门,就被林家勤问,“怎么样,仓库的福利米运得怎么样了?”

林东海笑得两只眼睛跟耗子似的,“都安排好了,今晚就运走,过不了几天全都运完,看他还拿什么逞威风!”

林家勤今年有五十岁了,眉毛倒挂,皱纹很深,笑得精光,一边笑着一边摸自己眉尾长出来的长须。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要是那个梁书记来了,大队还有他什么事儿。

现在大队管账务的、管仓库的,都有他林家的人,本来好好的,偏生公社那边不知怎么搞的,忽然要派一个什么书记下来,不给他好日子过。

那个叫梁深晖的外人来领导小林庄,那他老林家勤喝西北风去?

他当大队长都二十年了,这关头又给庙里请来一座神,要听谁的?

他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准备给这位新书记出一出难题,让他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人还没到,就先通知了上任后要发福利粮让大队的人过个好年。

呵,他就把仓库里的福利粮都搬走,看他拿什么去发!

他也不是第一次偷运福利粮了,运出去,再转卖,一转手就满手的油,要他做什么好人。

林家勤喝了口热茶,准备等那个姓梁的来了之后试探试探,如果愿意在他手底下吃饭,那就是自己人,不然的话,那就是有姓梁的,就没有这个小林庄。

林家勤一家子想了很久,公社怎么会突然派一个书记下来大队,想来想去,就只有温名生这个老东西的可能。

他也是公社调过来的,平时在仓库当保管员,跟他说话,跟听不懂似的,害得他们以前顺顺利利的工作,现在都要绕一大圈。

而他来之前,小林庄都是他们的天下,好得不得了,他一来,公社就派一个书记下来?成心跟他过不去。

“张拐李那边呢?打点好了没?”林家勤的儿子林昌盛问,两父子长得很像,虽然林昌盛也就没三十的人,但已经把自己父亲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张拐李是运货的,知道我们的底细,要是被那边策反了,我们就露底了。”林昌盛到底年轻,没有林家勤沉着。

林东海一脸奸笑,“你们放心,他运了那么多回,哪一回多说一句话了?就是个没脑子的傻子。再说了,他也不是干净的,我们关照他那么多,吃了我们的,拿了我们的,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是把我们抖出去……”

“我今天已经跟他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是抖了出来,咱们有大伯父,他一个泥腿子,可什么都没有,谁会出来顶罪,他自己会想清楚的。”

当天晚上,张拐李回到家里,就躺在**不肯起来,说自己生病了,后面几天的粮食都没去运。

直到十二月二十八日,梁书记到大队那天,也没出现。

林家勤虽然看不顺眼梁深晖,但表面工作还是做得很好看,他从公社来的这天,喊了半个村子的人夹道欢迎,还拉横幅,请喝酒,嘴上左一句书记又一句大哥,客客气气的。

小半天折腾下来,只有等到和温名生独处的时候,梁深晖才说:“小林庄去年效益并不好,我早就说了自己过来就可以,还搞这么大阵仗,浪费人力物力。”

想了想又说,“我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这像是鸿门宴,他知道林家勤是个笑面虎,土皇帝,怎么可能真心欢迎他,这是块硬骨头!

两人一路走着,梁深晖问,“温大哥,您在仓库做保管员,前些日子运过来的福利粮,可还在,明天就要发粮食了,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温名生点点头,“都在,我下午才去了一趟,都在,堆得高高的。”

梁深晖背着手,指尖夹着烟屁股,“没道理在这上面给我使幺蛾子,我才来,要是粮食不在,账是要算在他们脑袋上的……领粮的事,明早咱先去,先把情况瞧清楚。”

温名生说:“仓库都有民兵守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话虽如此,第二天,温名生还是一早就赶去了大队仓库。

去的时候天还没亮,到处乌漆漆的,结果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门上的锁头居然没了。

温名生心里一惊,推门进去,打了手电筒,便看到地上散落的米粒,正要喊人问门怎么没锁,门忽然就被大力撞开了。

然后门外便响起林东海的声音,“有人偷福利粮,有人偷福利粮,快来人……”

不一会儿,一群民兵就打着手电筒进来,灯光扫射温名生的脸,又扫向地面,“怎么掉了这么多米,不对,米呢?怎么只剩这几袋?”

林东海打着手电筒走到前面,用灯光指着米堆旁边的米袋子,上面写着“温名生”三个字,“快看,这里有物证!”

温名生心里呜呼哀哉,活到老,居然被钻了空子!

消息传到温家时, 陆英子正在灶房里煮中午饭,闻言把拿在手里的抹布扔到灶台上。

叉着腰走出来,“活见鬼了?那老东西只有送米粮给别人家的份, 偷米粮?让她多活一百年成老妖精都不敢!”

温家人都知道, 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家里人还得吃饭, 陆英子又回去把剩下的饭煮了,把菜炒了,准备等吃完饭再过去小林庄。

另一边,林家勤和儿子林昌盛,还有新书记梁深晖, 都赶到了小林庄大队的仓库。

林家勤看着仓库里的米粮和袋子,痛惜地走了一圈,然后遗憾地看向梁深晖,“要不是亲眼看见, 这么多物证,还有人证, 我都不敢相信, 温同志会做这种事情, 平时在仓库里, 挺实诚一个人。”

梁深晖不接茬, 说, “你也说他实诚, 温同志是个正派人,我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温老同志做的, 得好好查一查, 不能冤枉好人。”

站在旁边的林东海冷冷一笑, 他们好不容易布了这个局,既可以让梁深晖做不成好人,也能撇清楚自己的嫌疑,让那些不见的米粮有“归属人”,真是一箭双雕。

林家勤皱皱眉头,“哎,温同志,眼下书记就要发福利粮了,没有米粮,这不就是对社员们失言了吗,你如果偷了,趁现在还没闹大,被大家知道,就交出来吧。”

“再写个检讨好好承认错误,组织上会念在你这些年的功劳,对你宽大处理的。”

温名生鼻孔喷着气,气哼哼瞪了他一眼,“不是我做的,就别想我认栽,到底谁干的,谁心里最明白!”

温明曦没想到陆英子会这么淡定,听到这种事情,难道不是风风火火冲过去才是正常的吗?

要不是亲生的,看着他俩知道夫妻感情好的,还以为陆英子是和坏人串通好的反派枕边人。

吃饭的时候陆英子在说,现在都改开了,这两年陆陆续续平反,不少住牛棚的都回了家。

再没比这种更让人担心的事,但现在既然不会有这种现象,那只要温名生没干坏事,那自然不用着急,他都多大年纪了,还要人操心?家里这么多口人,大的小的,都得先吃饭。

听来听去,主要还是因为陆英子相信温名生不会干偷米粮的事儿。

等吃完了饭,才一家几口往小林庄赶。

今年过年是个晴朗的年,没下雪,天蓝而高,地白而亮。

陆英子步履匆匆走着,还是担心的。

韩羡骁和温明曦、温明娇都跟了过去,还抱着小鱼儿,温明阳去了打渔队还没回来,张清霞在家里带小孩,温明心要明天才放假。

小鱼儿大冬天出门,温明曦都给她包得跟小粽子似的,圆滚滚的,再加上她现在肉也多,敦敦实实一个。

又沉又圆,不好抱,全程都是韩羡骁抱着。

小鱼儿这还是第一次走出牡丹村,兴奋得不得了。

牡丹村挨着镇上,八里乡小林庄这边就是农村,人更多,更热闹。

到小林庄大队时,旁边已经搭了个戏台子,说是明天开始就要开始唱戏了,大队长林家勤请戏班子到村里来唱戏的,让大家农忙一年,热热闹闹过年。

温明娇看了就在说,是个会骗人的大队长,请一班人来唱戏,就把队员社员的心,都收买了。

走到大队里,就径直往站着民兵的办公室走去。

林东海还在咬着温名生不放,但温名生不承认自己偷了米粮,现场只有米袋子,也没人能证明就是他把福利粮搬走。

梁深晖和林家勤各站一边,现在也不是那个随随便便可以扣帽子的年代。

温明曦一家在门口,遇见了熟悉的面孔。

黎文娴和大队里的知青一起过来,最近处于半放假状态,中午吃了饭,听说姨丈被抓了,赶紧赶了过来。

黎文娴是陆梅子的大女儿,就在八里乡的生产分队当会计。

今天是过来准备明天发福利粮的工作的,到时候给村民发的,都是他们这些来插队的知青。

只是,大姨丈怎么可能偷米粮,一起过来,认识温名生的人也不信。

这个说:“温大伯平时记数连零头都不抹,怎么会偷米粮?”

那个说:“那么多福利粮,温大叔要偷,也得想想怎么运啊,手挑肩扛的,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陆英子也叉着腰说:“他要是偷了,能藏哪里去,要不你们去我家搜搜,搜得出来算我老婆子输。”

一窝蜂进了办公室,把本就狭窄的办公屋子显得更小了。

林家勤皱皱眉,“叽叽喳喳的干什么,我们讲究的是证据,证据!”反正也没人能指证他们。

林东海和林昌盛把要进来的人都拦住,喊民兵,“别让人进来,真当这里是公堂呢,胡闹。”

林东海走出去和几个知青说话,“这里人够多了,别来掺和……想想你们自己吧,别多管闲事!”明着教训暗着恐吓。

现在华国各地的知青都在争取回城,黎文娴按着指尖,她何尝不是,只是回城名额有限,得城里有接收的单位,还得这里愿意放人。

她争取了很久,都没争取到回城的名额。

得亏林东海不知道她是温家亲戚,不然有更多话要说。

温明曦站的近,听见了林东海的话,朝黎文娴使了个眼色,知道她有难处,示意她离开。

屋里,梁深晖现在是这里最大的,林家勤心里幸灾乐祸,面上挂着笑,语气慢吞吞的:“梁书记,您看现在这怎么办?明天就要发粮食让大家回去过年了,这紧要关头,总得有个说法啊!”

意思就是得有个出来扛着罪过,给村民交代。

这算盘打的响,如果真应了他,不仅害了温名生,自己以后就是跟他们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还当什么书记,当什么领导,就当了提线木偶被他们牵着走了。

梁深晖吸了根烟,拿着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捻灭,“我相信温同志,就算要给人定罪,也得证据确凿,现在单凭几张嘴,太冤枉。明天才发粮食,这事儿还有空间,今天查一查,明天再给大家个交代。”

林家勤笑了,查吧,能查出来算他孙子,“那温同志可不能回去。”

梁深晖跟他呛,“那也不能关着,咱没这个权力,这样吧,今天名生就在大队待着,等明儿发了米粮再走。”

林家勤走出办公室门,看见了穿军绿大衣的韩羡骁,这玩意,在他们这个地方可没人穿。

不由就拿一双眼睛去剜林东海,“这解放军同志,怎么在这儿站着呢,您来这儿是……您和温同志的关系是……”

林东海过来说,“这位是温同志的爱人,这两位是他女儿,那这位应该是……”

韩羡骁语气很淡,“我是他女婿。”

林家勤咬着牙根,看林东海的眼睛快喷出火来,怎么没人跟他说温名生有个当军人的女婿。

林东海觉得自己也很冤,他也不知道,也没人跟他说啊。

那这事儿忽然就不好办了,林家勤愁死了,也不知道这人是多大的官,但看这气派气势,铁定不小,难道这次踩到老虎须了。

“要不,咱们还是让温同志回家吧,不用在大队里待着了。”林家勤说。

韩羡骁一听,本来想说好,结果温明曦眼神扫过来,她刚刚叮嘱过他别掺和,别回头自己惹了麻烦,要是传出去,说不定还要说他用身份压着,包庇老丈人。

韩羡骁抿抿嘴,眼睛扫过后面的墙壁,说,“不用了,规矩定了,就得执行。”

回到林家,林家勤气得坐不住,“快去打听打听,这尊佛多大尊!”

一边又在骂,“这温家死老头平时看着就一平平无奇的老头,整一个种田人的样子,没想到居然有个军人女婿……”

林昌盛安慰他,“爸,这肯定不是什么大官,要是大官,咱还能不知道!这天底下,就没有不爱摆谱的老爷。”

结果林东海匆匆忙忙赶到牡丹村,又火急火燎跑回来,“哎呀,说是个副团长!他爸来头也不小,多不小那边的人也不清楚,说之前到村里提亲,有警卫员开军用吉普送的,他娘也有来头,之前就在八六三农场,是卫生站的医生,还说农场那位方场长,就是他干爹。他之前也在咱镇上,是兵团战士,现在在金城军事学院进修。”

林家勤彻底慌了,扶住桌子稳了稳脚步,“那这要是毕了业,指不定得升团长了。这……真是尊大佛?她温家什么狗命。”

“爸,那现在怎么办?”林昌盛也心慌,“要不把咱大伯喊回来,咱大伯是公社的,官也不小。”

“再大能有人家大?”林家勤点了根烟,“要不咱把温家老头子放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林东海连忙阻止,“我觉着不太行,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放了他,难道咱把自己关进去,以后在小林庄也没脸了,不用混了。”

“怎么办怎么办!那你说怎么办!”林昌盛年轻气盛,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别走, 给我坐着,走来走去晃得你老子脑子疼。”林家勤吓住儿子,“瞧你这点出息!”

林昌盛乖乖回到椅子上坐下。

林东海见状, 摸着眉头, 接着出主意, “家里有这样的靠山,来这么久没点风声传来,而且听说他们温家这么多年还是住的老房子,日子没变化,一家人除了小妹去了金城参军, 其他人都还在原岗位。”

林东海摸完眉毛又开始摸胡子,“这一家子都是老实人,直接放出来说不关他的事……还不如接着查,也就明天的事儿, 等明天,啥也查不到, 把人放了, 说是个误会, 大家当没事发生过, 事后咱们再去赔礼道歉, 这样, 林叔, 你说会不会更好?”

“再说了,林叔,我觉得咱们实属多虑了。他温家有个军官女婿又怎么样, 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咱们地盘, 他算什么,这些年,哪一个能在小林庄大过咱们。”

林家勤点点头,觉得自己刚刚确实少见多怪了,就因为这里出一个军官比神仙还少见,才吓慌了。

林东海说得对,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在小林庄,还没有人能把他们怎么样。

大队那边,林家勤走后,梁深晖和温家人走到门口,开始商量这两天的事情。

听说林东海带着民兵在仓库逮住温名生,证物就是一地碎米和几个写着他名字的米袋子时,陆英子唾弃道,“那米袋子是组织发的领粮食用的,咱家也就那几个,能把米粮运走?”

想到那几个米袋子怎么会落入林东海手里,陆英子挠着脑门想了又想,忽然“啊”了一声,“前几天,老头子去给老战友送米去了,就是用的那几个袋子,组织发的袋子结实,还能防水,他怕一路走过去,把米给沾湿了才用的。”

“不过那几个米袋子怎么会落到林东海手上呢?”温明娇在一旁嘀咕着,“就凭几个袋子就想栽赃人。”

“妈,爸的老战友家在哪里,你知道吗?”温明曦问道。

“知道,也在小林庄,离你小姑家不远。”陆英子把张拐李的情况简略地说了。

“运货的?”韩羡骁很会挑重点。

几个人都注意到了,张拐李既然是大队运米粮的,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事。

众人讨论一番,觉得得去张拐李家里走一趟。

梁深晖肯定占一个人头,温明曦说,“不如就我和梁书记去吧,他家那情况,咱一大群人挤进去也不好,给人家造成压力。”

韩羡骁她不想让他去,温明娇是辣椒性子,等会儿不小心伤到人不太好。

陆英子说也要跟去,温明曦也不让,“妈,爸的事儿你容易急,待会要是急眼了,还是他不肯帮忙,你准也要急起来,不好收场。”

“你们去姑姑家等我,我去完就过去。”

陆英子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她现在心里一团火,没地方发,去温名花家也好,有个人说理去。

韩羡骁抱着小鱼儿,想跟过去。

温明曦说,“你和小鱼儿一起去姑姑家吧。”

“小鱼儿跟妈过去,我跟你一起去。”说着要把女儿丢给陆英子,知道温明曦不想他现身参与,“我就在外面等你,不进去。”

小鱼儿猴在爸爸身上,小胖手死死抓住爸爸的衣服,“你们要去哪里玩,为什么我不能去?”

最后实在没办法,韩羡骁抱着小鱼儿一起跟过去,没进去张家,父女俩就在不远处的路边等着。

不远处有一群小孩在玩游戏,小鱼儿跃跃欲试,“爸爸,我过去那边玩好不好,你带我过去。”

韩羡骁拉住女儿,“去什么去,就在这儿待着。”

小鱼儿鼓起腮帮子,早知道不来了,一点都不好玩,早知道就跟着小姨去找姑姥姥了,姑姥姥还能教她学鸟叫呢。

张拐李没想到会有人找到家里来,他不认识梁深晖和温明曦,还以为是自己惹了什么事,下炕时,险些没站稳。

梁深晖眼疾手快过去扶住他,先自报家门介绍了自己是谁,温明曦也自报家门。

知道温明曦是温名生的女儿,张拐李朝她笑了笑。

看到梁深晖,又有些担忧,他这几天一直没出门,就是不想掺和到运米粮的事情里。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他不想掺和林家勤的事情,但他不想参与,却早就染了一身黑。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前几天他才知道,原来以前林东海给他那些东西,都是赃物。

以前运米粮,运些有的没的,最后林东海总会拿点东西给他,有时就是运的物资,有时就是些别的作物。

这些年组织一直照顾他家的情况,林东海拿时,也跟他说是给家里补贴的。

他信以为真,都拿了,现在细想,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儿。

前几天林东海跟他摊牌,让他运米粮别多说话,静悄悄地运,低调做人,他才知道,他们是在偷吃福利粮。

这可是公家的东西,是公社要发给大队的人过年的,这也太黑心肝了,

他后来没再去运,可有什么用,林东海跟他说,这些年他运的东西,有白的有黑的,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算下来,他张拐李也算是参与者,要是被揭发了,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林东海警告他,他们张家穷,要靠组织领福利,他还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

虽说现在大学生读书都不用钱,全是国家出的钱,但是他还是得为女儿着想,生活费,还有父母的名声,都不能太坏。

林东海跟他说,只要他懂得看眼色做人,就不会为难他。

这几天躺在**,他脑子疼,心里急,想把林家检举了,但小林庄都是他林家的,想到以后还得在这里生活,家里人还得组织关照生活,那些发下来的福利,都是经过他们手里的,要是但凡他们捏紧了,就没他张家的份。

想来想去,张拐李每天都长吁短叹的,媳妇儿和女儿问有什么事,他也不想说,这种事情说不得,少一个人知道最好。

所以现下,他也不知道梁书记和温明曦来找他什么事儿。

温明曦接过张拐李女儿端过来的茶杯,朝她一笑,喝了一口,和张拐李说:“张叔叔,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我爸的事情来的。”

“你说名生哥?”张拐李一头雾水,“名生大哥,他怎么了?”

梁深晖和温明曦都叹了口气,温明曦和梁深晖对视一眼,又看向张拐李:“我爸他早上,被大队的民兵抓起来了。”

张拐李一时没能消化这个消息,“这怎么会?”谁被抓,都不会是温名生啊,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温明曦又说,“您知道明天大队要发福利粮给大家过年的事儿吧。”

“知道,我知道、”张拐李眼神有些躲闪。

温明曦看在眼里,又说,“早上我爸本来是去仓库检查的,谁知道一进去,就被人从外面围起来,说他偷了福利粮,林东海说要把他抓起来,我爸现在还在大队里呢,不让他回家。”

张拐李拿茶杯的手险些没稳住,“怎么会是温大哥,谁偷米粮,都不可能是名生大哥。”

“谁说不是呢!”温明曦皱眉道,“但是林东海说现场有证据,他们在仓库找到我爸的米袋子,大队发的,上面有他的名字,里头装着半袋子福利粮,他们咬住不放,说每个人就那么几个大队发的米袋子,逃不掉。”

张拐李登时想起那天温名生送来的那袋子米,那天温名生应该是怕米送过来,路上被寒气沾潮了,一袋子米套了三个袋子,那天回来后,他确实就找不到那袋子了。

没想到几个米袋子,会让别人以为是温名生偷了福利粮,张拐李心里痛极,他不敢检举林大队长,但是绝不能让温名生吃闷亏。

别的他不能证实,但是证明米袋子不是温名生拿过去还是可以的。

张拐李说,“前几天,就是小年那天,温大哥给我家送了米,就用三个米袋子装的,所以那米袋子,绝不是温大哥拿过去的,证明不了什么?”

温明曦看上去有些惊喜,“真的?那张叔叔你知道后来那几个米袋子是被谁拿走了吗?”

张拐李低下头,想了想,后面林东海来家里喊他去运货,应该是他拿走的,可是这能说吗,说了他自己也卷进去了,还有媳妇儿和女儿……

抬起脑袋,张拐李摇了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这几天我都在家里,也没注意到那天的米袋子去了哪,但是我能作证,不是温大哥偷的。”

梁深晖说,“你要不再想想?单凭你一句话,就算我们相信,别人也不能相信……诶,你再想想,想想看知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小鱼儿和韩羡骁一起守在外面,韩羡骁也不让她到处去,她都快无聊透了。

看到温明曦走出门来,小鱼儿立刻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去找妈妈,要妈妈抱,不要爸爸了。

韩羡骁大步走过去,“怎么样,问出什么来了吗?他愿意说吗?”

梁深晖摇摇头,温明曦说,“我和梁书记好话说尽,都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

“那我们再想想办法。”韩羡骁还是把小鱼儿强行抱了过来,“你穿太多太胖,你妈抱不动。”

这里走到温名花家还有一段路,都是泥土路,韩羡骁担心温明曦太吃力。

小鱼儿噘着嘴被爸爸报过来了。

韩羡骁和温明曦要去温名花家里,梁深晖说,“你们去吧,我去大队,再想想有什么办法、”想来想去,张拐李这个门钉,还是得撬动一下,看他守口如瓶的样子,就知道他知道的不少。

韩羡骁和温明曦一路走过去,小鱼儿叽叽喳喳说着刚才在外面的事情。

“妈妈,刚刚小朋友在打溪里的鱼,爸爸不让我去。”小鱼儿在告状。

“当然不能去,溪面现在都是冰,有的地方很薄,要是掉进溪里,怎么办,你真要变成鱼儿游走了?”

哎,小鱼儿就知道,她接着说,“爸爸跟我说他会打猎,打兔子打鸟,妈妈,你吃过吗?”

温明曦摇摇头,她只吃过韩羡骁偷来的鸡,但这显然不能跟小鱼儿说,她看向韩羡骁,想起那时两人还不熟时的接触,现在想起来,都还心里嘭嘭的。

韩羡骁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

韩羡骁说,“你妈明明吃过,她骗你的。”

小鱼儿就知道,妈妈怎么可能没吃过,“我也要吃!爸爸,你给我打一只来吃好吗?”

韩羡骁说好啊,“等哪一天打一只乌鸦给你烤着吃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鱼儿很兴奋。

温明曦无语了,不带这么坑女儿的,“乌鸦吃动物的尸体的哦,不好吃的。”

“真的吗?”小鱼儿托着腮帮子想。

温明曦为了不让女儿爱上吃野味,接着恐吓,“打猎的东西不能乱吃知道吗!你吃了乌鸦,下辈子就变成乌鸦,吃了麻雀,下辈子就是麻雀,吃了蝙蝠,下辈子就是蝙蝠,蝙蝠知道吧,就是夏天天上乌压压那一片,长得可丑了,小鱼儿想下辈子变成那样吗?”

小鱼儿拍了拍爸爸的手,兴奋地说,“爸爸我知道了,妈妈让我吃人!”

温明曦脑门上一群乌鸦飞过。

耐着心和小鱼儿解释, “人是不能吃的,怎么可以吃人呢?而且啊……而且人是最不好吃的!”

小鱼儿看了一眼抱她的爸爸,又看向妈妈, 不理解:“不好吃吗?那为什么白骨精要吃唐僧肉啊?”

多大的人啊, 脑回路转那么快作甚么, 温明曦被问蒙了。

韩羡骁嘴角弯着去看她,却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那眼神,还颇有种幸灾乐祸的意思。

温明曦就不信了, 想了想说:“当然不好吃啦,那是妖精,妖精才吃唐僧肉,我们是人, 我们做人的是不吃的。”

小鱼儿“哦哦”了两声,又歪着脑袋天真地问:“妈妈你怎么知道不好吃, 你吃过吗?”

“……”温明曦没想到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现在的小鱼儿, 已经有点十万个为什么的趋势, 每天自己不见累, 一张小嘴叽叽喳喳, 倒是把大人给累坏了。

韩羡骁笑了, 弹了弹温明曦的额头,“让你骗她。”

低头跟小鱼儿说:“这世界上没有妖精,西游记里那是假的, 但你妈没骗你, 人确实不能吃。”

小鱼儿抱着爸爸的脖子, 伸着脑袋又问,“那妈妈说吃了什么就会变成什么,那我下辈子怎么做人啊?”

偏头问温明曦:“妈妈,下辈子你还当我妈妈吧,但是我怎么做你的娃娃呀?”

这问题……那可就深刻了。

温明曦选择投降,“你问你爸爸,问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爸爸爸爸,我是怎么来的呀?”

“我和你妈结婚,组织上送的。”

“那下辈子你们还选我吧,你们要记得我哦!”

韩羡骁捏捏女儿的小肉脸,“好!”

三人走到小姑家时,温名花和陆英子正说得兴起。

温名花家是典型的农家房,三间拉合鞭房,一间住两夫妻,一间住三个孩子,另外一间,有时候奶奶李春花轮到跟温名花生活时,就住在那间屋里。

不过眼下,李春花去农场跟着小儿子温名仁住,所以那间房就空着。

一见温明曦回来,陆英子和温名花赶紧走到门边,问她:“怎么样怎么样?张拐李知道吗?”

张拐李那样子,瞧着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温明曦把情况跟她们说了,陆英子一听,就拍大腿想去找茬,“这叫个什么事儿啊,当什么乌龟孙子,藏着掖着干什么,我要去找他唠一唠,平时老头是怎么对他们的,就这样回报啊?”

倒没想到是温名花先一步拦住了她,“嫂子你别急,这事儿他确实不道义,不过明曦丫头不也说不确定吗。诶,再说那家人也着实不容易。”

“张拐李折了条腿,只能驾骡子,他家那个娘们,虽然也在生产队,但身体也不好,两人加起来的工分,还不如别人一个人。”

“这家人是真不容易,三个娃去了俩,剩一个争气的考上大学了,得亏靠了,不然那日子真难过。你不知道以前,他家一堆亲戚,都把他家当煞星一样,现在有了个女状元,才有人来往。”

“又摊上这么个村长,可能他也有苦衷,不知道林家那群人给灌了什么汤,他要真不想说,咱念再多也没用。”

确实是这个道理,一时所有人都在劝陆英子。

温明娇说:“妈,四姐不说了吗,梁书记在那边想办法呢,他在那边出力,我们也想想办法,这是新时代了,白的抹不成黑的,再说了,咱家这么多人口,他那劳什子村长要是敢乱来,咱家人第一个跟他不客气!”

陆英子看着女儿女婿,这些孩子都是靠谱的,“说得对,要是明天他敢乱来,我扛着锄头去,敢乱来我就把他劈了,也算积了一桩功德。”

“姑姑,您刚刚说那位林村长不是个好东西,是怎么个不好法?”韩羡骁把小鱼儿支走,让温名花的女儿带着,回来问。

温明曦看着他,这问法还真是,问得好。

温名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那可就大把话能说了。”

“你们别看我们小林庄,表面风平浪静和和气气,其实啊,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这林家人呢!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傻子才不知道他林家勤什么样。”

“就是这小林庄有一半都是他林家亲戚,而且人家上头有人罩着,大家奈何不了,日子还能过,就不会去寻他不开心。”

“林家勤狗腿得很,他林家,以前就是旧社会地主家的狗腿子,专门欺负咱这些泥里刨食的庄稼人,替地主爷办事儿。”

“但后来啊,天上日头换了,他们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把地主踹倒的,估计就连那地主家的也想不到,就自己人踹了自己人。”

“后来搞运动,咱这些庄稼人都实诚,就算有地主资本家被抓了,到地里劳改,也没人苛待他们,他们在台上反思做思想报告,大家还跟他们有说有笑呢。”

“不过这林家人一来啊,就把人家给打得半死不活。”

温明娇一脸唾弃的神色,韩羡骁和温明曦互视一眼,都在想着什么。

温名花还没说完,“这还不止呢。”她问,“你们过来时,看到大队门口的戏台子没?”

众人都点点头,那阵仗,可真够热闹的,陆英子说,“说是林家勤请来给村民热闹过年的。”

温名生“呸”了一声:“就他会做好事会做官。”

“以前破丨四丨旧的时候,他们林家人可是跑在最前面的,现在倒好,自己请来给大家热闹了。”

“其实最信这些的也是他们,以前那都是为了抓实权,事事跑前头,惯会见风使舵,其实自己不知道在家里烧了多少香,拜了几尊佛呢!”

温明娇听得冒火,“那真是个坏得流疮的大坏蛋。”

温名花说,“上个月他老娘刚死了,这还没到干净日子呢,他老娘死的时候,他林家那个法事做得,不知道以为哪位神仙要升天,也就是这里偏,没人管,又都是他自家人,不然往前走几年,一举报一个准。”

陆英子越听越担忧,“那这可怎么办才好,他们这么坏,我们能比得上人家吗?”

温明曦忽然灵光一现,按了按陆英子的肩膀,安抚她,“妈您别担心,我们这些年轻的来想办法,我们一定会让爸回家过大年的。”

韩羡骁其实心里也有了主意,和温明曦、温明娇三个人商量了一番,各自安排了活计。

温明曦和温明娇拉着温名花叽里咕噜一番,“姑姑,您看这事儿,您做得来吗?”

温名花两掌一拍,笑了乐了,“这活我会,我爱干。”

小林庄的另一边,梁深晖又去张家坐了一会儿。

梁深晖走后,张拐李心里七上八下的,坐在门边吸了快半包烟,直到傍晚可以吃饭了,女儿回来了,才又走回炕上坐着。

媳妇儿早就看出他不对劲,“今天那位梁书记,怎么出去了,又回来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张拐李摇头,“没什么事儿。”

“没事儿才怪!”张拐李媳妇儿舀完米饭坐了过来,“我今天听见你们在说温家大哥的名字了,咱这米可就是他给了,是他有事儿还是咱有事儿?”

张拐李不想家里人跟着担心,语气有些不耐烦,“都说没事儿,还问还问!”

张拐李女儿在一旁边听边观察了老半天,心里一锤定音,“您一定有事儿!爸,您要是心里没点事儿,怎么这几天都不去上工呢?”

被女儿一语道破心思,张拐李有些遮遮掩掩地道,“我这是不舒服,而且这几天,队上也没活,就待在家里。”

“哟,我都不知道我爸官大成这样了,您一不舒服,新上任的书记就来看你?还有那什么姑娘,也来看您?”

张拐李还在嘴硬,“那是你名生伯伯的闺女,就是来看我的怎么着了?”

女儿夹了筷子大白菜,“嚯,你就甭嘴硬了,要来看望您,那也是温伯伯自己,怎么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闺女,您脸可真大。”

张拐李媳妇儿帮着丈夫,“怎么这么说你爸呢!”

“那可不是吗!”女儿上头了,开始说,“妈,您这还没看出来啊,咱爸这是怕事儿,那些人铁定有事求着咱爸。”

张拐李媳妇儿见丈夫支支吾吾的模样,又说:“你爸就算是怕事儿,那也是为了咱们家。”

“行了行了,您别说这些虚的。”张拐李女儿放下筷子,“这都多少年了,我都多大了,你们还没看明白?”

“怕事儿有用吗?咱家怕事儿,脏活累活都咱们干,怕事儿,亲戚们都瞧不起咱们,人活着,得有骨气!自己都是软骨头,还指望别人瞧得上咱自己呢?”

张拐李被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这天晚上,温明曦睡得不沉,一大早天没亮,韩羡骁就照着计划,和温明阳先出去办事儿了。

早上起来,伺候小鱼儿穿衣洗漱,让她在家里跟着张清霞,和铁蛋铁妞玩,温明曦才和温明娇、陆英子一起,往小林庄去。

早上九点就要发福利粮,林家勤一家去得也早,去了还一直往梁深晖心尖上扎刀子,“梁书记,这米粮找到了没?就要发了,不然咱没办法,还是待会儿跟大家伙说明白吧。”

梁深晖轻蔑一笑,“不用,待会有什么事儿,我来扛。”

呵,就你能耐了。林家勤摸着胡子绷着脸走开了。

八点多九点,大队院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家都是来凑热闹的,又有戏班子看,又有米粮领,都早早就来了。

到了九点,还是没见到有福利粮被搬出来,人群中议论纷纷。

梁深晖拿着喇叭,轻咳两声,刚要说话,人群中就有人惊呼道,“台上有人倒下了,倒了!”

一时间,没人去看梁深晖,而是都转头看着戏台子。

这年头乡村的戏台子都不大,又都是乡里乡亲的,一眼就看出躺在戏台子上的是温名花。

“名花,名花,没事儿吧。”

正当有人想上去的时候,温名花忽然动了,在戏台子上抽搐了起来,嘴里大声嚷嚷着,“狗勤,狗勤,狗勤!”

一时间,台下的人不知道要担心还是要笑,因为这“狗勤”就是林家勤林村长林大队长的小名。

但村里从来没人敢这么喊他,只有他去世的老娘,才会这么喊。

林家勤脸上一片绿,瞪了林东海一眼,一张脸拉得比驴还长,这是闹哪样。

忽然,人群中有人说,“不会是村长他娘附身了吧!我记得她也是忽然倒地就没了的。”

又有人说,“你们听听,连声音都一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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