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1 / 1)

赠春引 葳澜 6116 字 6天前

贺延臣不能坐, 因此单独给他弄了一辆马车来,姜予安和姜莫承坐一辆。

“姐……”姜莫承拉着姜予安袖子的手紧了许多。

他没有想到看着倒是和蔼的大伯母能干出这种事。

“怪我没有嘱咐你莫要轻信她,此人蛇蝎心肠,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姜予安有些懊恼, 看着姜莫承有些发青的嘴唇,更是难受。

姜莫承没想到长姐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想想自己在外祖家,成日里除了读书没有别的烦恼可言,相比起姜予安,他幸福了不知几倍。

没有提前知会就到了永安侯府,马车一停下, 立刻有小厮进去通禀。

姜予安和姜莫承一起把贺延臣扶下马车, 贺延臣紧紧地牵着姜予安的手。

在这个家里, 最有话语权的是永安侯,永安侯巴结贺延臣还来不及, 若是被人知道她和贺延臣貌合神离,恐怕她也捞不着什么好。

更何况, 她不想祖母担心。

永安侯早在林骓堂堂屋等着, 见二人进来, 笑面相迎。

虽然姜予嫣没了,可仰仗着这个侄女, 永安侯这段时间在官场上也是如鱼得水, 可不得笑脸吗?

“怎的回来也没有提前说。”

姜予安谴人拿来了软垫子给贺延臣放在椅子上,让贺延臣坐下。

“这回来不为探亲, 是为了讨个公道。”姜予安冷声道。

她也不想和永安侯扯皮, 直接摊开了讲。

“公道?”永安侯的笑容逐渐落下。

“还是请大伯母来一起听为好。”贺延臣淡声道。

永安侯一听, 赶紧叫人去喊林氏, 林氏没来之前,永安侯本想让姜予安先和他说说是什么情况,可姜予安缄口不言,只等林氏。

林氏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阵仗:贺延臣端坐着,姜予安表情淡然,姜莫承坐在一旁,永安侯神色不明。

她突然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那事……被发现了?

姜予安见林氏来了,涉及到了姜莫承,她也不拐弯抹角:“大伯母真是慈面毒心呐!”

林氏心都停跳一瞬,她看到了安排在姜莫承身边的那个小厮,本来做的是隐蔽的,那小厮父母俱在她手里,他岂敢?!

“这话是何意?”林氏挑眉,她只能不认。

“予安!”永安侯呵斥道。

这岂不是叫贺延臣看了笑话?!

“如今大伯也在,那还请大伯评评理。”姜予安站起身,想起林氏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

“便从小时候说起,表面上大伯母倒是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实际上裁的新衣总有那么几件是过时的或是根本不能穿的,我院子里的婢女去拿些月例,推三阻四什么时候顺利拿到过?”

“这些小事也就罢了,姜予嫣从小欺负我,大伯母可管过一回?!逼得我不得已待在家中不出门应酬聚会,大伯母可管过一回?!”姜予安说着说着,稍稍提起了声音,厉声喝道。

“再说我的亲事。”姜予安看着林氏,嘴角勾起,“当初大伯母怎么伙同姜予嫣,找人来陷害我私会,叫白家夫人撞见,引来白家退亲的?”

“你莫要信口雌黄!”林氏站起身,手捏着帕子指着姜予安,厉声道。

永安侯大骇:“这是怎么回事?!”

他望向林氏,站起身:“她说的可属实?”

“自然是不属实!”林氏喊道,旋即她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

“看来安姐儿对大伯母积怨很深,处心积虑的陷害污蔑,嫁到定国公府,不想着帮衬自家,反倒是仗着夫家扭头欺负娘家来了。”

“这家确实不好当,难免要被人说偏颇,可大伯母也是尽力了,如今嫣儿难产去了,不管是出于什么,也不该对亡灵不敬,我可怜的嫣儿啊……”林氏说到最后都哽咽了,就是笃定姜予安没证据。

她拿出小半年前贺延臣调查到的证词,以及一些关键性的证据,林氏怎么给那个人钱的,她们二人是怎么联系上此人的,都有记录。

姜予安恨极了,扬手就甩在了她面前。

“当初,你买通那人来拉扯我陷害我,若不是恰好林嘉旭赶到,如今的局面早就如你所愿了!”

“为了祖母的嫁妆,害怕我未来夫婿在朝堂平步青云给你们使绊子,你们疯了一样陷害我!”

永安侯大步过来夺过林氏手里的东西,一目十行,脸色铁青。

盖着武德司的印鉴,前因后果完整,证据完善,拿到公堂几乎是可以立刻定罪的程度。

林氏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处理好,没想到姜予安竟然留有后手,她在姜予安拿出那些东西的时候已然已经慌了。

姜予安竟然忍了这么久!

“这便也罢了,你千不该万不该,下手毒害莫承!”姜予安冷声道。

永安侯闻言,手上的东西吧嗒掉在了地上。

她说什么?毒害姜莫承?

他看向姜莫承,那小厮出来,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一屋子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氏在想怎么开脱,永安侯则是完全没有料到枕边这么多年的女人竟是如此毒蝎心肠,老二只有这么两个孩子,如今长女被害得没了亲事,长子又被下毒,他如何面对老太太,如何面对自己的二弟?

而贺延臣只是来给姜予安撑腰,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姜莫承早已经沉浸在姜予安被陷害退亲的事情里,长姐这些年,只是笼统几句概括,可他知道,其中艰辛,必然不止这几句。

至于姜予安,她在等着看林氏的嘴脸。

一时之间,众人的脸色变幻莫测,精彩纷呈。

姜予安款款坐下:“我猜,是姜莫鑫读书不成器,而莫承来年大有可能考中进士,你害怕了,害怕这永安侯府的一切,待莫承上了朝堂引来陛下瞩目,落在他的头上,我说的对是不对?”

“毒害夫家亲属,乱家,此乃七出之罪,大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无论如何,此事该给我姐弟一个公道!”姜予安淡声道。

“予安说的可是事实?!”永安侯震怒。

林氏抬头看着永安侯,又看了一眼贺延臣,本是想摇头否认,可突然她失笑出声。

她的丈夫,要什么什么不行,除了爵位一无是处,这些年如果不是她一直在各处转圜,他怕是也没有今天这地位。

可他徒有野心,没有手段,软弱无能,如今竟然还质问他是否属实,她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儿子吗?!

“是!”林氏瞪着眼睛,红血丝早已遍布她的眼球。

她咬着牙,满眼恨意地看了一眼姜予安。

“你一个清清闲闲的侯爷,空有爵位,予嫣能嫁给五皇子,已经是走了大运,可你算不上她的靠山,叫她在皇子府受尽了气,所以才早早去了!”

“你倒是慷慨大方,花钱大手大脚,钱从哪里来?!侯府公中早已经面目全非,老太太不是二房一家的娘,是所有人的娘,可她呢!”林氏大喊着,眼泪夺眶而出,表情狰狞。

“只想着二房的一双儿女,嫁妆全给了姜予安做嫁妆,我的嫣儿出嫁的时候得到什么了?!”

“莫鑫读书不争气,拍马也赶不上姜莫承,如今姜莫承回来了,万一圣上转立姜莫承,莫鑫怎么办?”

“老太太偏心,你什么也不是,为了嫣儿,为了莫鑫,我就得狠下心来,给他们扫平障碍,让他们……”

永安侯气得手都开始发抖,狠狠扇了林氏一个巴掌,林氏站不稳,甩出去两步远,可见永安侯用力之大。

“毒妇!”永安侯指着她的脸。

“你叫我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我那二弟!”永安侯脖子都气红了,喝道。

林氏瞪着姜予安:“怪就怪在我还是心软,小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如果作恶才能得到想要的,所有人作恶便是,心是歪的,做什么都是歪的,如今一切都暴露了,不想着悔恨,竟还说要掐死我姐,我看就该把你扭送到官府,狠狠判你!”姜莫承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了了,嗓音虽然清秀,却掷地有声,站起身辩驳道。

永安侯都要气得仰倒了,这些便也就罢了,关键是贺延臣还在,实在丢脸,实在丢脸!

贺延臣本要说话,被姜莫承劫走话头,最后抿抿唇,看了一眼姜予安,没有开口。

姜予安眼眶里也泛起了湿意,从小到大的不公,叫她想起来仍觉难过,如今把这些剖开展现在贺延臣面前,让她也有些羞耻自卑。

“予安,这件事情,说到底是家事,这家丑不可外扬,大伯必会给你个答案,不若你先回去?”

姜予安看了一眼在那里趴着疯癫大哭的林氏,也愿意给永安侯这个面子:“那便翘首以盼大伯的答复了。”

“我先带着莫承去看看祖母。”姜予安说道。

永安侯微微颔首,这件事还是得关起门来处理,当着姜予安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

姜莫承一听要去看祖母,心稍稍有些提起来,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姜予安,姜予安走在前面,贺延臣注意到了姜莫承的表情。

他稍稍拉了拉姜莫承,悄声问:“怎么了?”

“姐夫……”姜莫承小声道,“祖母这段时日,身子实在不好,嘱咐千万别告诉姐姐的,如今……”

贺延臣知道姜予安和她祖母的感情有多深厚,去岁老夫人身子就不好,林业虽然给看了,也只能是叫老夫人精神头好些,并不能根治。

他心下叹口气,也有些担忧姜予安。

在他这里受了气,她的酒楼和商队如今到了转折时期,府里还要和三房分说分家事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受伤姜予安衣不解带照顾他许久,还要看顾姜莫承,如今再来一下子,怕是要给她击溃。

姜予安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葳蕤堂主屋。

因为姜予安这回来的突然,众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老夫人还在昏睡,齐嬷嬷在外头守着。

“小姐怎的回来了?”齐嬷嬷看到姜予安进来,惊道。

“回来有些事,顺便来看看祖母。”

满屋子药味,她稍稍蹙眉,问齐嬷嬷:“嬷嬷,药味怎的这么重?”

齐嬷嬷看了看她身后的贺延臣和姜莫承,轻叹了口气:“老夫人这段时间,身子是愈发不好了。”

说着,领着三人进了里屋。

老夫人眼睛闭着,喉间喘气声极重,光是听着,就能想到有多难受。

这和年前那次完全不一样,那时老夫人好歹面色红润,只是昏睡不醒,和睡着一般无二,可这回,老夫人瘦了,脸色惨白,嘴巴大张着喘气,却还像喘不到气一般,隔一会脸都憋红了,又恢复惨白,继续喘着粗气。

明明前几日来,祖母还好好的……

姜予安几乎是瞬间,眼睛就红了,赶忙奔过去,想到老夫人床前,却踩到了裙摆,众人始料不及,她扑倒在地。

贺延臣赶忙上前要扶起她,姜予安自己爬了起来,哭喊着往床边跑去:“祖母……”

光这一声,贺延臣就不忍听,姜予安得有多难过?

姜莫承上前,跪在床边,哽咽着想安抚:“姐……”

姜予安喊不醒老夫人,扭头要找贺延臣,头上的步摇因为她的动作簌簌作响,她膝行几步,上前扯着贺延臣衣服下摆。

“喻之……”她哭着,几乎泣不成声,仰头看他。

贺延臣再顾不上身上的伤,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

“求你,救救祖母……叫林大夫来看看好不好?”她哭着拽住他背上的衣服,闷声道。

“好,别哭,我已经叫成二去了,别哭。”贺延臣听不得她哭,心一揪一揪地疼。

可刚说完这句,怀里的人就没了声音,也没了力气。

贺延臣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边的榻上。

齐嬷嬷看着这场景也是红了眼眶,她从小看着姜予安长大,如今老夫人这般,最难受的,莫过于姜予安了。

姜莫承看姜予安晕过去,赶紧要去找大夫,被贺延臣拦下。

“已经去叫大夫了,一会就来,照顾好你姐姐。”

姜莫承无比信任贺延臣,自然是点头。

林业来的快,被成二带着差点没把五脏六腑颠出来,又被拎着衣领一路奔到了葳蕤堂。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看着屋内这一团乱,赶紧上前,先给姜予安把了脉。

“无碍,悲伤过度,气急攻心。”说完,又赶紧去了老夫人床边。

他轻轻掰开老夫人的喉咙看了看,一片红肿,他又附耳到老夫人脖间,有痰声。

林业左右两只手把了脉,脸色难得的凝重。

齐嬷嬷急着问道:“大夫,如何?”

林业叹口气:“去岁来的时候,老夫人身子已经亏了,我也只能是叫她精神头好些,如今……”

他没有往下再说,齐嬷嬷哭出了声。

林业看向贺延臣:“如今我只能给老夫人针灸,叫她不这么难受,喝药吊着,再没别的法子了,毕竟年纪也大了,受不了猛药,一剂下去就有可能要了命,况且这个情况,猛药怕是也难治。”

贺延臣沉吟一瞬:“按照你的法子来治吧。”

林业的意思,老夫人这回凶多吉少,怕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林业的能力毋庸置疑,便是宫内御医院首,和他也相差不多,他说不行,便几乎没有可能了。

这时,姜予安悠悠转醒。

她匆忙下榻,姜莫承搀扶着她,怕她摔倒。

“林大夫,如何?”她满眼希冀地看着林业。

林业和贺延臣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说。

姜予安看到他一脸为难,就知道了结果,登时双腿一软,幸好姜莫承搀扶着,才没有坐到地上。

“如今只能是喝药吊着,再没别的法子了。”林业说道。

“好……”姜予安双眼无神,六神无主,点头。

过了一会她才稍稍接受了这个事实,站起身坐在老夫人床前,呆呆地看着老夫人,手攥着老夫人的手。

林业看了之前的药,老夫人身子不好,永安侯也废了力气,找的大夫也是京城最具盛名的,药开的也很不错。

他叫齐嬷嬷继续给老夫人熬这副药喝,另外给配了一些,然后给老夫人针灸。

效果显著,老夫人的喘气声显然没有之前粗重了。

“多谢你,林大夫。”姜予安哑声道。

林业:“不必,但夫人要做好准备。”

她看着贺延臣,走到他身边:“这些时日……我想留在永安侯府照看祖母,可以吗?”

姜予安摇头:“不,你回去好好养伤,顺便,也叫我冷静冷静,莫承还得拜托你。”

贺延臣欲言又止,知道这不是说他们二人之间事情的时候,只好点头,但姜予安不能不回去:“一周后,我来接你。”

贺延臣和姜莫承多待了一会才回去,永安侯这些天本就公务繁忙,老母亲还病重,每日下值都得来看看,林氏还做出这种事。

屋内只剩永安侯和林氏二人,关上了门,永安侯蹲下身凑近林氏,怒斥道:“你怎的做出这种事!”

“竟然还敢毒害莫承,老太太现在病重,若是她醒着,定要扒了你一层皮不可!”

他颓然地站起身:“如今,予安闹到我面前,贺延臣和姜莫承也在一旁,我不处置你也不行了。”

林氏转哭为笑:“不用找借口,不过是你软弱无能罢了。”

“可怜我的莫鑫……”她又大哭起来,“可怜我的嫣儿!”

永安侯看林氏这癫狂之态,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不知怎的,这事情都变成了这样,半晌,他出声道:“两条路,要么,对外称病重,去庄子上过下半辈子,要么,休妻。”

林氏在姜予安说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了这个结果,她不能被休,若是被休,姜莫鑫怎么办?姜莫鑫必须是永安侯嫡子的身份才有机会袭爵。

“我去庄子上,善待我儿子。”她流着泪说道。

“再给你半日时间,明日上午,去庄子上,再也不许回来。”永安侯说完,叫外面的人进来,把林氏拉下去。

屋内再无一人,永安侯失力地靠在椅子上,不知怎的,事情变成了这样。

姜予嫣死了,她是他最小的嫡女,从小也是受宠长大,最后难产而死却连葬礼都不敢大操大办。

林氏作恶,姜予安一丝情分都不留,当着外人的面直接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他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处理了林氏。

老太太身体不好,恐怕也就是近期的事情了,她过身之后,永安侯就要丁忧三年。

这一桩桩一件件给永安侯打击也是颇大,头发都花白了许多。

葳蕤堂,姜予安连自己屋子也不回,不听齐嬷嬷的劝告,执意在主屋的贵妃榻上安睡。

她不安心,晚上也睡不着,时不时就要起来看一眼老夫人,就算是勉强睡着了,也全是噩梦。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太让她心力交瘁,不过一个晚上,姜予安就发起了高热。

太过疲累,再加上天气冷了受了凉,直接病倒了。

即便发了热,也不肯离开葳蕤堂,谁劝都没有用,永安侯来说叫她去歇歇,姜予安也不肯。

最后无法,请来了贺延臣。

贺延臣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经烧的神志不清的姜予安,抱着老夫人的手,就是不肯送开。

他还带来了林业,林业为了方便姜予安吃,做成了药丸。

贺延臣凑近她,拉开姜予安的手:“飖飖,歇会吧,我看着。”

贺延臣无法,也不能叫她一直这样下去,强行敲晕了她,把她带到她的屋子里。

老太太对姜予安极好,即便嫁了人,仍然留着她的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常常派人清扫。

他把她放在**,捏着下巴给她喂了粒药,摩挲着她的手指,不由得叹了口气。

林业说,老夫人恐怕不剩几天了,姜予安届时该有多伤心?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