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 第 117 章 ◇(1 / 1)

帝台夺娇 长安宴灯 4285 字 7天前

灰蒙蒙的天穹午间好不容易放了晴, 片刻的功夫,乌云再度聚拢起来,阴郁天色生生将殿内氛围压的低沉。

苍白天光洒上明斟雪躲在暗处的身影, 离别的愁绪抑制不住涌上眼眶, 她怔愣许久, 默默擦去了泪水。

明斟雪失神地望着香炉上袅袅升腾的香雾。

真可怜, 转眼间便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很快,她的结局也会是这样。

明斟雪独处暗室不知待了多久,久到连面上的泪痕都被风吹干了。

直到窗外人影攒动,窸窸窣窣的人语声愈来愈清晰。

明斟雪遽然一惊, 心脏猛缩了下,回过神来慌慌张张便要去藏起那支签文。

匆忙间, 案上薄而锋利的书页划过指尖,割开一道细小的伤口,殷红血珠瞬间涌出指腹, 滴落在那签文上,洇透笔墨。

明斟雪顾不得指腹划开的伤口, 只一味将小叶紫檀匣并签文往箱箧底藏。

独孤凛急切地在殿内找寻她的身影。

熟悉的步履声越来越近,明斟雪关上箱箧的前一瞬,内殿珠帘碰撞着发出脆响。

宽袖霍然扫过珠帘甩落, 独孤凛定定立在她身后。

明斟雪听得到他急促凌乱的呼吸声。

找不见她, 他很不安。

半明半昧的光影间,少女纤薄的身姿陡然一颤。

明斟雪僵硬地转过身来望向他, 勉力撑起一个平静如常的微笑。

她启唇想要对独孤凛说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问候, 还没来得及出声, 独孤凛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温软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为什么藏在这儿, 让孤好找。”独孤凛一出声, 声音已然喑哑。

明斟雪埋在他胸膛间,感受得到他慌乱不安的心跳。

她咬了咬唇,故作轻松笑着同独孤凛说道:“我有听陛下的话,老老实实待在坤宁宫内,又不会乱跑,陛下有什么可担心的?”

独孤凛不言,只是俯身将下颌深深埋入她颈窝间。

明斟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蹭去眼角的泪光,轻声试探独孤凛:“多大的人了,怎么像个孩子似的,一会儿的功夫寻不见我便急成这样。若是有一天我消失了,陛下找不见我,又该怎么办?”

“斟儿要去哪?”独孤凛心底蓦地一沉,偏过头盯着她,神色紧张。

明斟雪一双柔荑顺势搭上他的肩,笑容轻松:“我同陛下开玩笑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去哪里?在大徵的疆土上,陛下又怎么可能找不见我。”

独孤凛定定注视着她,眸底疑虑未消。

他们实在太了解彼此了。

“如实交代,斟儿到底听得了什么。”他难得对明斟雪严肃。

“真的没有什么。”明斟雪抬指轻抚着他的喉结,企图转移话题。

“不过是今日的变故让我心忧罢了,宫变来的太过意外,怎么样,陛下那边可还顺利么?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独孤凛按住她的手,只当她是被宫变一事吓到了,面色稍稍缓和些许:“你安心,有孤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你。魏绍及其党羽已被押解至诏狱候审,此番将其一网打尽,大徵的江山算是彻底拔除了一颗毒瘤。”

“恭贺陛下江山稳固。”明斟雪松了一口气,眼底透出笑意。

独孤凛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摩挲。

“斟儿,”他喉结微滚,心头倏的涌上一片热意,“再无人能将我们分开了。”

独孤凛扣在她腰肢间的手掌收紧,两人间不留一丝距离。

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腔内震动。

他的斟儿还这样年轻,留给她一个安定无患的江山,至高的皇后地位,以及完整清白的明府相陪伴,起码可保她余生顺遂,无所忧亦无所虑。

独孤凛将最圆满的一切留给了她,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离开。

千言万语有待倾诉,却又哽在喉咙里,只凝聚成一句:“以后,照顾好自己。”

明斟雪听懂了独孤凛的意思,窝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紧紧抿住唇,压下眸底即将夺眶而出泪意,小声嗫嚅:“陛下也是一样。”

她垂下脑袋,强撑着用轻松的口吻软声央求:“陛下除去一患,这应当是好事,怎的语调这般伤感。走了走了,午膳备下好些时候了,我饿了,陛下快陪我去用膳罢。”

“好。”独孤凛由她牵着手,十指紧扣不肯松开。

午膳才用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独孤凛起身为她添置甜羹时,殿外突然传来悲恸的哭嚎声。

“十殿下!十殿下!”宫人拦也拦不住,独孤澄已冲入了殿内。

“老十?”独孤凛墨眸微眯。

“皇兄——”独孤澄泪流满面。

“母后她……她放火焚了长秋宫,将自己关在殿内想要自尽……臣弟实在无法,叩请皇兄施以援手……”

“焚宫自尽?!”明斟雪面色一白,望向独孤凛。

怔愣间,独孤澄早已屈膝跪下。

“臣弟自知母亲有错在先,辜负皇兄的信任……可是皇兄,她是臣弟的生母啊……臣弟恳请皇兄开恩,若能救出母亲,臣弟愿退还独孤氏给予的一切,带母亲回容氏伏罪……”

独孤澄泣不成声,以头抢地:“求您了,皇兄……”

独孤凛怔怔目视着他,心生迟疑。

容太后恩将仇报发动宫变,更兼有冒名顶替帝妃,与外臣私通混淆独孤氏血脉诸条罪责。

暂且抛却别的不谈,单论宫变一条,她便死不足惜。

温软柔荑忽的覆上独孤凛的手背。

“陛下,去罢。”明斟雪朝他点了点头,“去与自己和解,将一切问个清楚。”

独孤凛薄唇紧抿,翻掌紧紧握住明斟雪的手。

“说好了结发为夫妻,陛下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明斟雪对他笑。

“斟儿,”独孤凛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声音艰涩,“孤三生有幸得以遇你。”

心有戚戚焉的妙意便在于,独孤凛藏于心底的事无需开口,她便能洞悉一切。

一颗心前半生留下的缺憾,被明斟雪逐渐填满。

她不是神通广大,救苦救难的菩萨。

却是能渡独孤凛脱离苦海的唯一一尾轻舟。

长秋宫的火势自正殿蔓延开,浓烟滚滚,木材爆裂声震耳欲聋。

独孤澄抓住自火场中出来的灰头土脸的宫人,急迫追问道:“我母亲呢?我母亲呢!”

“奴才尽力了,偏殿的火已被水浇灭了,正殿的火势实在汹涌,奴才们去偏殿搜查了几遍,不曾见到太后娘娘踪迹,想来太后娘娘应是留在了正殿内。”

宫人话音刚落,正殿一侧便传来疾呼声:“快来!太后娘娘在这里!”

正殿的大门被强行自外破开,里头仍旧燃着烈火,宫人靠近不得,只得留在殿外踌躇不前。

容太后的身影在火海中若隐若现。

“母亲!”独孤澄见状便要冲入火场里救人。

“十殿下三思!十殿下三思啊!”身后的几名宦官忙架住他的胳膊死死阻拦独孤澄。

“这火是扑不灭了,咱们进不去,太后娘娘她也出不来了。”

“我不信!”独孤澄痛声大哭:“母亲!我不信你会狠心抛下儿子!”母亲你出来好不好……儿子带您离开皇宫……”

容太后鬓发散乱,形容疯癫,听见独孤澄的哭嚎不但不心软,反而被激起了压抑多年的一切怨恨。

“你个扶不起的蠢货竟然还有脸来见我!我轮落到今日这般地步,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你怎么还有脸来哭你娘的丧!滚!简直辱没了你父亲的门楣!”容太后痛斥他。

“不是的……儿子同您说了,儿子根本不想和皇兄争权……是您一意孤行……我……”

“你什么你!我算是看明白了,独孤氏的地盘养不出好人!连你一身容氏的清贵血统都能被养废了!这皇宫吃人不吐骨头,若不是为了你,我何以被摧残成今日这副模样!”

“还有你——”她话锋一转,扭曲的面孔挤出狰狞:

“独孤凛,你少在我面前装好心!是个人都会报复自己的仇人,你掌权后为什么不报复我?为什么不报复我!你是不是故意要看我的笑话?看着我代替你的生母承受十余年的痛苦与折辱……”

“当然不是!”独孤凛冷静地注视着她那张扭曲了的丑陋面容。

“孤留着你,尊你为太后,只是想在你身上找寻孤生母的影子,看一看她是何模样。”

“姨母,孤从来没有想过耻笑你所遭遇的一切,从前,孤是真的将你视作母亲对待,孤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冷嘲热讽。 ”

“那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你的生母?”容太后凄然地笑了,“可怜的孩子,这么多年你也不比我过得容易。可笑吧,抛弃你二十年的母后并不是你的母亲,白白被人冷落了二十年。这皇城就是座白骨累就的坟墓,当年吞掉了姐姐的性命,如今,也要带走我的命了……”

“死了好,死了好,自此以后没烦恼……”她转身走向火海深处。

身后,独孤澄哭得声嘶力竭。

容太后的身影逐渐被火海吞噬,倒下的最后一刻,她默默将头抬起:

“去容氏老宅祠堂后的梅树下看看姐姐罢,她等了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人去看望过她。也替我带句话,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恶人,没有遵照她的遗嘱照顾他的儿子,九泉之下若能相见,请她来寻我偿债。”

她最后深深望了明斟雪一眼,视线落在她与独孤凛相扣的十指上。

“你说的对,变的不是山盟海誓,而是人心。可笑我被义兄辜负了一遭,反倒要替他守着容氏家业,真是荒唐……我是真的不情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蹉跎了半生,头一回真真切切见识到什么叫做情意,年轻人,缘分来之不易,好好珍惜罢……”

肆下窜起的火舌彻底将她的身躯吞没,空****的正殿焚毁一空。

独孤澄跪在地上,哭得昏厥过去。

良久,明斟雪握着独孤凛的手轻轻晃了晃:“去接母后回来罢,风风光光重新葬入皇陵。”

“你我大婚之日,也请她一起做个见证。”

独孤凛重重长叹一口气,握住她的那只手掌在轻微颤抖。

“好,”他道,“母后在天有灵,一定会很喜欢你。”

宫变事了,了却一桩心腹大患。

之后皇城内外紧锣密鼓操持着的首要大事便是帝后大婚。

依着大徵风俗,为了寓意吉利,新郎与新娘大婚前几日是不能相见的,明斟雪便提早几日搬回了相府居住,日常便是同府中女眷言谈嬉笑,准备嫁妆。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

大婚前夜,她没有按时就寝,而是独自坐在庭院里,准备看上一整晚的月亮。

这应是她最后一次看月亮了,明日便是槐月初一了,是她将要同尘世间的一切告别的日子。

明斟雪坐在阶前静静地抱着膝,一侧的围墙上冷不丁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

她心里悚然一惊,疑心有贼人翻墙而来,当即起身想要去唤来侍卫。

后背蓦地贴上那人温热的胸膛。

“别怕,是孤。”独孤凛箍着她的腰肢,将人抱在膝上落座。

明斟雪心惊胆战,抱着他的脖颈缓了许久,抱怨道:“三更半夜的为什么翻来我的院落?”

“孤等不及了。”独孤凛在她被夜风吹得微凉的面上轻轻落下一吻。

是担心只剩一日了罢……

她身子一倾,依偎在独孤凛的胸膛里,低声闷闷道:“不会等不及。”

明天过后,你会好好继续活着,会长命百岁,会寿终正寝。

因为我们之间换命的契约已经解除啦。

当然,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也不敢让独孤凛知道。

庭前空明,花香阵阵,清辉月影照在两人身上,独孤凛陪着她一起坐在庭院中看了整整一宿的月亮。

“看不够。”明斟雪摇了摇头。

独孤凛闻声低低地笑了,他用玄氅包住明斟雪的身子为她御寒,仔仔细细整理好每一寸褶皱。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东方天际已浮出了鱼肚白。

明斟雪突然环住独孤凛的脖颈,她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儿,也对他说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这回换作独孤凛沉默了。

明斟雪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压下满心酸涩,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拍了拍他的手背,催促道:“天亮了,快回罢。”

“我乖乖待在相府,等着你来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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