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 第 74 章 ◇(1 / 1)

帝台夺娇 长安宴灯 5661 字 7天前

提着鎏金铜镂八角宫灯的宫人沿着朱墙根一溜儿噤声疾行, 惊起枝头雀扑簌簌穿过繁乱树影。

“陛下。”孙进忠领着人朝帝王一拜,又转向明斟雪,令跟在身后的小宦官捧着漆盘奉上。

漆盘上笼着一层绒布, 辨不清其下覆着何物。

明斟雪欲揭那层遮挡, 甫一伸出手便被独孤凛拦了下来。

“进去再看。”独孤凛用大掌包裹着她的柔荑, 放在掌心里摩挲生暖。

明斟雪低着头不语, 她身着单薄春衫,穿堂风倏的窜过脊背,吹得她薄汗冷凝,不由打了个寒颤。

独孤凛取下宫人递来的大氅, 披在了明斟雪的肩上。

“小姐路上出了汗,这会儿见了风容易着凉。”

大氅裹挟着沉郁浓重的龙涎香将明斟雪紧紧缠住, 帝王的气息侵入她每一寸肌理,无孔不入,融进每一寸芳泽。

明斟雪被缠得气闷, 索性抬手扯开胸前系带,将大氅塞入他怀中。

“不需要。”她冷得抱住纤细的双臂, 身子瑟瑟颤着,言语间毫不掩饰倔强与疏离。

“穿上,小姐很冷。”独孤凛道。

“不冷。”明斟雪摇着头, 眼睫被冻的簌簌轻颤。

“穿上。”独孤凛盯着她泛白的指尖, 语气重了几分。

明斟雪紧咬齿关,沉默不语。

独孤凛见状也不再多言, 将大氅披上己身, 而后握住她的手腕将人一把拉入怀里, 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身子。

明斟雪不自在地咬着唇, 抬手撑在独孤凛的胸前欲将人推开。

一举一动无一不透露着抗拒。

独孤凛怔了怔, 压下苦涩,勉强打起精神同她戏谑。

“小姐又忘了?”他俯下身,薄唇蜻蜓点水般掠过她耳廓,激的明斟雪身姿一颤。

“方才在马车上……”他的目光落在明斟雪膝间,似有若无敲打着。

眼看着少女回过神来逐渐变了脸色,独孤凛眸中的冰冷逐渐淡去,敛睫促狭一笑。

“抱紧些罢。”他引着她一双柔荑环过腰间,轻叹道,“孤似乎从未认真抱过小姐。”

“小姐也不曾给过孤这样的机会。”

仔细想来历经两世,两人虽做过无数次夫妻间最亲密的事,却连一个卸下心防依偎彼此的拥抱都没有。

帝王胸膛间灼热的温度将她身子煨的很暖。

“还冷么?”他摩挲着她的面颊,温声问着,一面又将人拥紧了些。

有失而复得后的小心翼翼。

亦为即将得而复失而惴惴不安。

“不冷了。”明斟雪小声嗫嚅着,终于肯出声回应他一句。

寥寥三个字,足以让独孤凛心口一暖。

春风一夜入寒川,心底凝结的冰封开始瓦解。

他握紧了明斟雪的手,力道起初很重,唯恐被她挣脱开,又担心捏疼了她,遂轻了几分,小心而珍视地摩挲着。

力道很轻,他的笑也很轻松,眼底压抑的酸楚却是实实在在的沉重。

“不要再松开孤的手了,好么?”

明斟雪印象中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权御山河受众生朝拜。或是一身纠缠着杀伐戾气,踩着尸山血海逼宫篡位的叛臣。或是那个处心积虑伪装纯良待在她身边引诱她的阴鸷少年。

一人千面,无论哪一面,独孤凛始终占据上风,主导着一切。

很少会如眼下这般,敛起高傲将自己的脆弱展露在明斟雪面前。

“不要再松开孤的手了,好不好……”

明斟雪垂眸看着那只穿过指缝紧扣住柔荑的大掌,只觉得一颗心重若千钧,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独孤凛望见她沉默不语的模样,黑眸中微弱的光亮又一瞬熄灭。

眼角泪痣轻颤了颤,惹人揪心。

“小姐不愿回答也没关系,日子还长呢。”他苦笑了下,却忽然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日也许并不多了。

那一抹牵强的笑僵硬地停在唇角。

包在掌心的柔荑这时轻轻地晃了晃,唤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明斟雪垂着眼睫,并不言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宫阙灯火由远及近依次燃起,温暖的光晕照在少女姣好面容上。

她方才的的确确点了点头致意。

掌心被她柔软的手填满,独孤凛觉得自己空落落的一颗心也被填满了。

喉结几经滚动,他低声试探道:“孤便视作小姐同意了。”

明斟雪轻轻“嗯”了声,脚下却不着痕迹远了他半步距离。

独孤凛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满腔沉闷被她那一声极轻的回应吹散了许多。

扫眸一扫坤宁宫的牌匾,紧紧牵住她的手。

“走罢,入宫苑内看看。”

明斟雪却止步于门槛前,迟迟不愿进去。

“怎么了?”宫灯的光晕描摹着深邃眉目,独孤凛一扫平素的阴郁冰冷,眼底一片温柔。

“陛下带臣女夜访坤宁宫做甚?”明斟雪忖了忖,反问道。

明斟雪摇摇头:“我不要进去。”

那是她的自戕之地,同前世一般无二的坤宁宫。

明斟雪不愿触景生情,再度忆起骤雪纷飞那日颈下滚烫的血与刺骨的冷。

利刃割断颈脉的一瞬很疼。

失了血色的唇瓣无力翕颤着,她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

明斟雪背过身,悄然湿了眼眶。

“总之,我不想进去。坤宁宫是历代皇后栖居的宫殿,我没那个资格,也对这座宫殿不感兴趣。”

她掀起笼在肩上的大氅,毫不犹豫将柔荑自他掌中抽回,作势要离开。

独孤凛疾步上前,握住她的细腕不肯松开。

视线一低便看清了明斟雪眼中蓄着的泪水。

喉咙瞬间涌上难以言喻的苦涩。

“斟儿乖。”他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反复安抚着,“别怕。”

独孤凛清楚她的恐惧从何而来。

背负着沉重的过往难以释怀,即使重活一世她也不会快乐。

独孤凛不愿让她独自沉沦于往昔的痛楚之中。

这一道槛,他必须帮明斟雪跨过去。

“孙进忠,将孤交代的那物呈上来。”独孤凛吩咐道。

宦官将漆盘捧至明斟雪面前,独孤凛敛眸深深望了她一眼,当即抬手掀开那层锦布——

漆盘当中置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视线触及匕首的那一瞬,明斟雪瞳孔骤缩,面上“唰”的褪了血色。

眼前的匕首同她前世自戕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明斟雪脑中轰然炸开一片茫然,定定怔愣着不知所措。

眼前场景飞速转换,她似又回到了自戕的那日。

冰冷的利刃割开脖颈,鲜血迸溅,滚烫的血濡湿了她的绒领,沿着伤口不断流淌。

全身力气一瞬抽离,她随骤雪一起轻飘飘的陨落在冬日里。

“阿父…阿母……斟儿想回家……”明斟雪气息奄奄。

腹中的血脉似是察觉到她正在遭受的危险,不安地动了动。

“对不起……”她抬手覆上小腹,轻轻抽泣,“对不起…这样做待你未免不公……可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泪水涌出眼眶,明斟雪的声音越来越无力,最后只能勉强颤动两下苍白的唇瓣,再发不出任何声息。

掌心感受到的跳动渐渐趋于平静,未谋面的小生命一直都很乖顺也很懂事,在那个冬日里随她一起抛下独孤凛,走了。

弥留之际,入目白茫茫的一片愈来愈模糊,唯有颈下钻心的疼痛和耳畔隐约传来的声音还算清晰。

她听见风雪间呼啸的风声,侍女惊慌的哭声,还有没来得及辨认出的骏马嘶鸣……

之后的日日夜夜,徒留一缕魂游离于人世间。

单薄的肩背难自抑颤动着,明斟雪一瞬崩溃,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

全身失了力气,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瘫软倒了下去。

如自戕那日一般摇摇欲坠,孤身葬身在雪海里。

身子蓦地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掌住,脚下一轻,她落入帝王温热的怀抱中。

这一次,独孤凛接住了她。

泪水漫出眼眶,划过下颌一滴一滴重重砸在揽住她腰肢的手掌上。

明斟雪缓缓睁开眼,恍然忆起前世濒死之际听到的骏马嘶鸣声。

疾影冲破饕风虐雪直奔坤宁宫而来。

何人敢在宫中纵马呢……

她抬眸撞上独孤凛深邃的黑眸,帝王凝视着她,眸中情意如燎原之火般炽热。

“孤来迟了,”他忽的道了句,“若孤能早来一步,你也不必……”

明斟雪依偎在他怀中,阖上眼眸静静流泪不语。

若是从前,她会将死因归咎于眼睁睁看着明氏家破人亡,而自己被囚于深宫无能无力,逐渐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那只误落入她手中的玉玦必有古怪。昭元三年的冬天,即便她不曾自刎追随明府亲眷而去,也难逃一死。

直至自戕那日,明斟雪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活着不过是拖着羸弱的身子残喘生息。

“斟儿,”独孤凛的声音沾上几分令人心酸的喑哑,下颌反复轻蹭着她的鬓边发,突然说道:

平静的湖泊骤然惊起波澜。

“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明斟雪强忍着鼻间酸涩,道了声:“陛下不必对我说对不起。”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自明氏倾覆那一日起,她便注定了必死的结局。

这世上费心竭力想要置她,置明氏于死地的人多得是。

当年即便独孤凛早来一步拦住她,也无济于事。

“孤等了你很久。”独孤凛喉结滚动,“等了无数个日夜,才等来一个你。”

他捧起明斟雪留有泪痕的面颊:“时至今日,你还是不肯与孤相认么?”

“该以何种身份同陛下相认呢,是罪臣明氏之女,还是那位畏罪自戕的端谨皇后……”

“是孤的结发妻。”独孤凛打断她的话,俯身与她额心紧紧相抵。

“是孤的妻。”他握紧明斟雪的手。

“也是大徵古往今来最好的一位皇后,没有任何罪责加身。”

夜风迭起,吹的明斟雪面上泪痕冰冷,她启唇试图说些什么,脱口的话语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何必囿我一人,陛下以后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姑娘。”

“不会。”独孤凛语气笃定,手臂越收越紧,恨不能将她揉入骨血里。

“不会再有任何人比斟儿更好。”

“不会!”眼尾攀上偏执的猩红,独孤凛声音沉的令人胆颤。

明斟雪阖上眼,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独孤凛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喉结滚了滚,忽的问了句:“那时会感觉到疼么?”

“什么?”明斟雪睁开眼,“感受的到……疼?”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刀刃割开皮肉,自然会疼的。

独孤凛问这话是何意,莫非问的不是她?

明斟雪略一思忖,面上霎时褪了血色,一颗心如坠无底深渊。

“知道疼么?”独孤凛鼻梁轻蹭着她冰冷的面颊。

明斟雪攥紧了他的袖摆,指节惨白。

“不……不知,”她出于愧疚,微微哽咽,“他那时还小,应是不知疼的,却能感知到危险……”

她缓了缓颤抖的音调,继续说道:“明氏诸罪加身,他流着明氏的血,即便平安长大将来也会遭人非议。不计后果将他带来这世间经受苦难才是真的残忍。”

独孤凛怔了怔,眉头一皱:“孤不是在问孩子。”

“孤是在关心你,你当时能感受到疼痛么。”

“陛下对我有怨吗?”明斟雪反问道。

她眼睫低垂:“我知陛下是极喜欢皇儿的。”

从前十殿下独孤诚领着女儿朝见天子时,独孤凛待小郡主是极好的。

约莫因自己自幼缺失亲情,故而想要填补空缺,与小孩子接触时难掩新奇与宠爱。

先皇与太后摧毁了他作为一个人该拥有的情感,是明斟雪来到他的身边,一点一点引导着独孤凛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她教会了他什么是喜欢。

而后毫不留情亲手斩断了他将将萌发出的情感。

“陛下对我有怨吗?会怨我私自做主一尸两命么?”她问。

独孤凛盯着她的眼睛,道:“会。”

明斟雪轻笑了声,点点头:“可是我不后悔。”

“明氏不出怯懦之辈,我有我的自尊。即使重来一次,我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破人亡,还要勉强苟活于世。”

“陛下怨着我罢。”她叹了声。

“此事非孤本意。”独孤凛低声道,“孤起初的确有怨。”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明斟雪的面颊:“后来变了。”

“不是不怨,是不舍。”

“孤舍不得怨你。”他望着明斟雪,“你走之后孤不曾纳过任何人,孤无所谓子嗣,便是直接过继宗室子也无妨。”

“但你只有一个。”他眉眼深深,“斟儿,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孤只认你一人。”

“陛下何至于此……”明斟雪叹道,“您权御山河,是百姓口中的明君,何至于非要与我纠缠不可……”

独孤凛握住她的手,贴在心上:

“心意决定的事,孤又能如何?”

“孤自少时起便笃信想要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握于掌中,至此方休。”

他眸底交织着病态偏执的深情与缱绻:“你也一样,孤的心既已属意于你,便一定要将你得到。”

“孤一厢情愿也好,你我互为怨偶抵死纠缠也罢,只要能将你留在孤身边。”

“只要能将你留在孤身边。”

他眸中氤氲着痴缠情愫,薄唇反复去吻明斟雪面上的泪珠,逐渐游移至唇角,克制欲.念缓慢侵占她的柔软,含着唇瓣一点一点吸.吮。

一手按在她颈后揉捏几下,掌住明斟雪抵在唇间,教她适应自己的侵入。

“孤喜欢斟儿。”他低声呢喃着。

“从前喜欢,今后也会一直喜欢。”

独孤凛揽过她的腰身一抬臂,抱起她踏入坤宁宫。

“再看一看这里罢,斟儿与孤在这里相处了三年。”

“不.要!”明斟雪心生抗拒。

“陛下若对臣女仍存有一丝怜惜,便放过我罢。坤宁宫是我的自戕之地,陛下非要逼着我揭开往日的旧伤疤不可吗?”

明斟雪心下发怵,很是害怕。

骤雪中拔刀自刎那一幕是解脱也是她的梦魇。

“放我走吧……”她薄肩轻颤,入目熟悉的一切无一不在刺激她的神经。

“陛下!”明斟雪不住挣扎,唇瓣轻颤着声音越来越低。

身子一低,独孤凛将她放了下来。脚尖甫一触到地面,明斟雪慌忙逃离这处令她无比恐惧的宫殿。

飞雪,鲜血,梅树,亡魂……

过往的一幕幕缠绕着她,明斟雪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开。

她循着前世的旧路奔逃,却闯入一片陌生的梅林。

梅树已过了开花的时节,没什么颜色,满树却缀满了星星点点的花状琉璃灯,璀璨夺目。

明斟雪讶然,她记得宫苑这处原本只有一棵梅树。

独孤凛的声音停在她身后:

“万物有灵,坤宁宫原先那棵梅树在你走之后,花开一季便败了,自此枯萎了无生机。

孤登基后命人移来梅树数棵,植于那树身侧,花开花落终年相伴。”

他自身后抱住明斟雪,揽入胸膛间:

“树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棵了。”

“斟儿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火树银花,明灯错落,于黑夜中绽开辉煌一片。

那是独孤凛为她种下的繁花灼灼。

坤宁宫的花四季常开,有一个人独守寂寂长夜等她回来。

“怎么又哭了。”独孤凛笑着看她,动作轻柔用指腹为明斟雪拭去眼泪。

“莫哭了,孤一直都在。”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孤一直在等斟儿回来。”

“陛下为我做了很多事么?”明斟雪眨眨濡湿的眼睫,低泣着问道。

独孤凛轻笑了声:“多的数不清楚了。”

她收起了眼泪,波动着的情绪一瞬冷静下来。

“开诚布公吧,陛下。需要我用什么来偿还?”

黑眸凝视着少女镇定的面容,独孤凛冷笑了声,眸中蓄着的温柔逐渐变得阴郁。

“斟儿果然心思灵敏。”他伸手勾起她的一缕青丝绕于指尖,漫不经心玩弄着。

“陛下目的不纯。”明斟雪道。

“斟儿一早便看出来了,不是么?”他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孤想要什么,斟儿心底难道不清楚?”他唇角勾着莫名的笑,尾音慵懒拖长。

目光透着病态缱绻缠上她的心口。

眸光自窈窕曲线间缓慢游走,最终落于起伏着的雪脯当中一点朱砂痣上。

他俯身贴在明斟雪耳侧,唇角翘起愉悦的弧度:“斟儿,孤还想要——”

(在停车场积极拼装零件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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