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金缕曲(四) ◇(1 / 1)

白雪歌 雾圆 3627 字 8天前

朝堂重新归于一片平静, 市井之间议论不再,周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复相,继续推行变法。

一场危及皇位的纷争随着昌陵那声最后的爆炸归于沉寂,除了在场者, 不会再有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世翾着人为德帝重修了陵寝, 连带着他两个尸骨无存的儿子一起。

一个在史书上没有名姓, 另一个成为遗臭万年的疯子, 说不清是谁更幸运一些。

白沙汀写信回来时,曲悠甚至没有忍心将此事告知, 周檀默默地提笔,告诉他柏影辞官远游去了,归期不定。

倘若曲悠从不知晓后事,大抵会觉得故事就会在此处结束。

权臣帮助他拥护的君主除去了上位路上的所有障碍, 踌躇满志地实现着他的政治理想,几年之后, 他桃李满天下地离开朝堂,带着心爱之人寄情山水,成为一段佳话。

但历史上总共也没有几桩佳话。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些,清晨曲悠推开窗户便被雪花吹了满脸, 她连忙收了苍翠竹节制成的窗架, 低头看见木案上有一张花笺。

花笺边随意搁了一支笔,墨迹干在笔尖上,想来是他昨夜睡不着,走到窗前听着雪声写下的。

他近日身体越来越差, 夜里身子冷得像冰一般, 曲悠在房中摆了许多炭盆都无济于事。

为了不吵到她休息, 周檀夜半咳嗽总是勉力压抑, 可其实他每一声咳嗽她都听见了,有一次甚至在枕上瞧见一丝血痕。

曲悠裹紧了淡蓝色的毛氅,发现他昨夜写下的诗句是“夜削竹骨做锋刃,我生金石不死心”。

她鼻尖一酸,险些直接落泪,最后还是奋力克制,用手背堵住了自己的嘴。

周檀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但是如她所愿,没有睁开眼睛。

苏朝辞吩咐人在正堂中多摆了几个炭盆。

不久后沈络与曲向文一同登门,二人倒也不多话,坐在堂前烤起火来。

雪花纷落,今日早朝已免,四下寂静,只有炭盆中银碳燃烧的“毕剥”声响。

沈络还是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你去劝了周……劝了你姐夫没有?”

曲向文摇头:“他不肯见我,听闻他现在谁也不见,一意孤行,我姐姐……唉,我姐姐从前并不这样,如今也与姐夫一般,铁了心做孤家寡人,就连我家都好久不曾回过了。”

“这朝野上下,连洛老和蔡老都被他拒之门外,他竟是谁的也不听不成?”沈络从椅子上“噌”一声跳起来,见苏朝辞看了他一眼,又忍气吞声地坐下,“昨日陛下在书房见我,其实也有意让我带御史台再劝一劝他,这法行得实在太急了……这半年来,汴都的世家大族是真的快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

宋世翾向来支持周檀的决定,柏影死去之后尤甚,他和周檀,本就是宋世翾最信任的人。

周檀在临风亭那番打算没有告诉过宋世翾,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小皇帝就是真心支持周檀变法的。

只是他终究不是那个只活在老师羽翼之下的孩子了。

他如今是君主,上有皇天后土,下有群臣万民,旧贵族、新士子、朝内、四野,无数的压力担在一副年青的肩膀之上,任凭他有多信任周檀,也不可能托着基业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可如今周檀一意孤行,或者说是装得一意孤行,小皇帝连劝阻都不能开口,压力之下,他也只好反复召见自己说话,希望他与周檀通一通气,不要把旧党逼得那么急。

还是太年青了,再这样下去,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苏朝辞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周檀玲珑心思,怎么会猜不出宋世翾的为难。

苏朝辞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有些疲倦地起身,从身后的黄梨木匣中取了一本厚厚的折子,然后丢在了堂前二人面前。

沈络先伸手拾了起来,刚看了一行便愣住了。

——辞状宰辅十恶,顿首。

不道、不恭、不孝、不睦、不义、内乱,兼有好色狂悖、收受贿赂、谄媚君上、贪势弄权之嫌。

曲向文登时脸色大变,却与沈络不同——沈络惊讶是因为苏朝辞这封折子,而他则是因为认出了这字迹!

他立刻抬头看向苏朝辞,苏朝辞却垂着眼睛冲他摇了摇头。曲向文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心中仍是茫然。

周檀为什么要写一封为自己罗织罪状的折子?

这折子用词刻毒,极尽渲染,按理来说,只有背负天下骂名的十恶不赦之人,才会在穷途末路时被众臣联名写下这样的折子。

周檀正蒙皇恩,虽说御史台日日弹劾,朝野上下恨他的人也不少,但众人最会看眼色,哪里敢写这样天花乱坠的罗织状。

他坐在那里想了又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想明白了一些,面色不禁更白。恰好这时沈络也翻来覆去地将折子看完,吓得声音都有点抖:“执政……可是真心要上奏?”

苏朝辞简单地点了点头。

沈络拿着折子在堂前走了两个来回,再到他面前时,俊脸涨得通红:“周檀此人……虽说确行狂悖,变法诸事也不听劝阻、一意孤行,但我着实不曾料到,执政会写这样的折子……你可知这折子递上去的后果是什么?”

他越说越急,甚至快要吼出声来:“就算陛下驳了你这封折子,但是有你带头,那些弹劾之人、守旧一党、触及利益的世家子弟,会不顾一切地咬住了,把这些在市井之中变真切的!你这是要亲手把他钉在青史简上遗臭万年!你有这么恨他?恨到如此不可?”

曲向文开口:“沈兄……”

沈络是个直性子,连敬语都不再用,恨声打断了他的劝阻,只对苏朝辞道:“算我看错了你!变法有百错,为民一心总是无错的!你利用这件事来铲除异己,你、你……抬头看看这高堂明镜,难道不会问心有愧?”

苏朝辞抬眼看着沈络,居然露出一个松缓的笑容来:“沈大人义愤填膺,可惜……朝野上下如你一般的人找不出第二个,这折子奏上去、传出来,众人只会对我感激涕零、敬仰不已,史书工笔、悠悠诸口,也只会称赞我是为君除去奸佞的功臣,可有人会如你一般,为他鸣冤吗?”

沈络瞪着眼睛看他,瞠目结舌,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银碳快燃尽了,堂中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

曲向文眼见着沈络大笑了三声,伸手指着苏朝辞,面上表情似哭似笑:“我竟是今日才识得你……”

语罢,他便抬手摘了自己的官帽,恶狠狠地掼到了地上:“举世浊流,我无一人同道啊!到头来,竟是我日日弹劾之人才配我发一声叹……这官场、这朝堂、这世道……罢罢罢,不待也罢,苏执政,告辞了!”

语罢,他竟转身就走,曲向文急急站起来,想解释一句,却被苏朝辞伸手拦下:“别追了,让他外放一段时日也好,他不傻,正好磨磨性子,过上几年,自会明白的。”

曲向文急急地问:“你们缘何……”

苏朝辞拍了拍他的肩膀,涩声道:“你可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目光移向方才沈络走时没有关的堂门处,北风卷着雪花纷纷扬扬地吹进来,让年青的执政眼底也结了一层闪烁的雪光:“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我一定会替他完成的。”

曲悠端着药碗穿过长长的花廊,刚想推开门,便听见房内传来一阵咳嗽声。

这几日周檀没有上朝,闭门谢客,她坐在大雪纷飞的阶上看天,回忆起,当年她跪在甬道的那夜,似乎就是宫里雪下得最深的一晚。

那夜之后,连绵数月的大雪停了,春日来迟。

她站在门口,不愿意再多想,刚想进门,却听见房中有另外一人的声音,是周杨:“……当年哥哥与顾相的话,我听到了。”

于是曲悠站在原地没动,雪花压着房前青翠的松柏,簌簌地抖落在她的肩上。

周檀为他倒了一杯茶:“老师想必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你带进诏狱。”

周杨道:“是,我日日去跪顾相,在阶上磕出血痕,他才心软,冒险带我去见你一面——诏狱实在凶险,你孤身一人,我太担心了。”

“兄长出来后的作为,我怎能不懂,既要如此,我也只能装出混不吝的模样来,希望能混出些名堂,好歹能帮帮你……只是不想我在军中时,月初竟真能狠心不管兄长。”周杨似乎哭了,曲悠觉得他的声音有几分哽咽,“你大婚时我才回来,知你重病,心中怕得要死……兄长知道吗,第二日我上门挑衅,嫂子若对你言语不轨,其实我是想直接杀了她的。”

周檀似乎猜到了她在门外,带着笑朝外看了一眼,周杨毫无察觉,继续垂着头道:“不过嫂子那天说,她对你早就情根深种、不能自已,我本来不信,再三打探,得知她找了大夫悉心照料,才放下心来的。唉,若是兄长那时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能原谅自己……”

这下曲悠没忍住,吸了一口寒风,在门外咳了起来,周杨吓了一跳,立刻伸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羞恼道:“兄长早就听见嫂子来了,伙同她一起看我笑话……”

周檀裹紧了身上的毛毯,笑得很温柔,口中还在念着他方才说的话:“嗯,情根深种,她骗了你,你还敢信……”

曲悠干脆推门进去:“也不能算是假话嘛。”

她放了药碗,从炭盆中拾出几个烤桔子,随手扔给了周杨:“算你小子有良心,比任月初那个家伙好多了!”

周杨伸手接了,得意道:“那是自然。”

随后又小声说:“月初若知道,也不会这样的,他也是伤心……不过月初总归不如我,就算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会一直相信兄长的。后来走了艾老板的路子扮成黑衣模样,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也是无颜见兄长……”

周檀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刚想说话,便听见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周盛德提来一个铜炉,在房中添了炭,随后低声道:“方才苏家的人送了个口信来,说让大公子明日务必早朝,事已准备妥当。”

周杨不明所以,曲悠却听懂了这言外之意,面色“腾”地一白。

周檀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用力,像是也要从她这里汲取些力量一般:“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ps:咳嗽,可以吃盐烤桔子/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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