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林间学(1 / 1)

阿萝 遗珠 3472 字 7天前

阿萝停了足, 将裙摆一挽,回眸望去。

只见魏玘负手而立, 与她相隔十余步。他着了绛紫袍衫, 锋光如裁,绣有银纹白鸟,不见四爪金印,与平日相较, 更质素、雅正。

一名老翁跟随于他, 鹤发松姿, 灰袍古旧。

而在老翁之后,还有一名青年, 俊秀、白净,俨然是故事里头的书生模样。

这是在回答魏玘。可她虽然动唇,目光却未瞧他, 因她不知老翁与青年是谁, 正好奇着,杏眸频频流转,打往二人周身。

魏玘拧眉, 凤眸深邃, 寒光冷泛。

可他尚未开口,先听哗啦一声,似是有人涉水而出。

抬眸看去,只见阿萝提足,迈出溪流。她挽裙, 将红绫擒在掌间, 端端立于畔岸。

暮色下, 少女身形娇小, 裹于压金彩绣之中。

两抹雪光分外惹眼——是她纤细的小腿,与一双小巧的脚。

魏玘目力极佳,捉到一簇清晰的水珠,正淌过她肌肤,落往微凸的足踝,在地上洇开湿痕。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屏息收声。

自余光里,魏玘发觉,书生薄面一红,转开视线,却又隐隐流连。

对于众人的动向,阿萝浑然未察。

她低头,扶住身旁矮石,寻找鞋袜。袖里有青蛇探出,眼珠漆黑如豆,不知盯向何人。

不过三两步间,一片阴翳欺身打落。

阿萝怔住,不禁抬头,看见魏玘就在近前,眼里烈浪翻滚。

魏玘逼视她,目光沉如堆云,道:“坐。”

阿萝茫然,听出他话里不容置喙的意味,只好依言坐下。

她正要细问,却见他长臂一揽,此后,便膝间一沉——她的鞋袜,连带着一方素净的锦帕,都被扔进她怀里,精准无误。

他一字一句,像是自牙关里挤出来的。

阿萝只想,魏玘应当是要她拭净双足、再穿鞋袜。

眼看魏玘动怒,她还当是自己贪玩、误了行程,不禁生出些许愧怍,便提膝,借着锦帕,擦拭起足下的水珠与濡泥。

她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阿萝见状,也不再开口,手腕摆动,认真擦拭。

不单是她与魏玘,老翁与青年也沉默。一时之间,众人置身林中,只听风过水流。

魏玘环臂,颀影好似屏障,隔开阿萝与旁人,不容半点窥探。

可他自己也挪不开眼——阿萝的脚纤薄,足趾宛如珍珠,小巧,也可爱,好像他稍一动手,就能将这对小脚纳入掌中。

他的喉微滚,觉她白得像雪,灼得人胸膛滚烫。

有人在唤他,声音很远,又很近。

似是因他不应,那人又唤一声,纯稚而疑惑。

魏玘回神,循声抬起目光,发现阿萝偏着头、正凝他,眸里清澈如初,懵懂又不解。

他转头,错开对视,道:“怎么?”

阿萝道:“你为何总是盯着我的脚看?”

阿萝对此并未察觉。她眨眸,想起方才情景,只觉魏玘眼里有火、像要将她的脚烧出洞来,还当他嫌弃她脏,不由抿起双唇。

她道:“你还要看吗?我擦干净了。”

魏玘滞了须臾,似是气急,冷笑道:“你倒是想得美。”

【咳咳。】老迈的声音突兀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见那灰袍老翁双手一拱,便听人道:【暮色已至,山脚风凉,殿下百忙之中莅临书院,不妨随老朽上山再聊。】

阿萝穿好鞋袜,便随魏玘等人,沿小径上山。

动身前,老翁与阿萝作了介绍,自称是台山书院山长吴观;又称书生为段明、是书院学子;二人系得知肃王抵达,特来迎接。

阿萝本也说说自己,却听闻魏玘已向二人讲过她,便作罢。

小径窄长,只容一人走过。于是,吴观在前领路,魏玘居于次,阿萝第三,而段明最后。

一路上,吴观絮絮,与魏玘以越语相谈。

对此,阿萝听懂七八,除却寒暄问候,便是在说后续的台山宴。

为保书院简朴,台山宴只设明日一日,宴上膳食由学子自耕、自植、自备;至于魏玘与阿萝的住处,已有学子为二人清理,随后便可入住。

阿萝只听,并未插话,权当熟悉越语。

极偶尔地,她能觉察两道视线——自她身后来,腼腆、好奇,又在她回头时消失殆尽。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几人临近山腰。

深林渐稀,视野开阔。只见一方大宅伫立石板路上,有白墙、黑瓦、石阶,又受绿植合抱。内里隐有人声传来,混杂风中,辨不明晰。

阿萝看见,两名少年手执竹笤,正洒扫阶前。

其中一人眼尖,发现一行人到来,连忙扯动同伴衣袂。

两人结伴迎来,齐声道:【参见殿下!见过山长!】

魏玘挑眉,似是意外自己被人认出。

吴观见状,解释道:【书院学子受殿下恩惠,自当对殿下画卷铭记入心。】

魏玘勾唇,只笑,并未答话。

阿萝在旁聆听,大致明白,是魏玘对学子有恩。可她困惑,想魏玘虽然创办书院,但越国书院不止台山一座,区区入学,何来恩情。

思量间,便见吴观挥袖,驱走两位学子。

他又同魏玘道:【眼下距离晚膳还有许久,殿下难得来此,定有心考察书院各处、了解学子近况,不妨听老朽禀报一二。】

几是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沉默的段明忽然开口:【若殿下听山长述事,小生愿领小娘子走动书院各处,熟悉周遭。】

阿萝惊讶,没料到自己会被提及,不禁回头,看向段明。

段明面带微笑,穆如清风。

二人对视一幕,被魏玘尽收眼底。

他也笑,道:【山长言之有理。】

不等众人反应,他伸臂,拍往段明肩头,五指扣压,冷声道:【只不过,本王如要了解学子近况,当自学子处,而非山长处。】

【段明,你以为如何?】

段明面色不改,沉着道:【任凭殿下考验。】

魏玘冷笑,道:【很好。】

【既然如此,就有劳山长,领阿萝熟悉书院,再与本王汇合。】

此话出口,阿萝又是一怔——魏玘提到她名字时,咬字重得惊人,像是要说给谁听。

她抬眸,打量魏玘,见他凤眸弯出微弧,弧度却冷冽,好似刺骨寒刀。隐约之间,她感觉他好像又生气了,却摸不透原因。

吴观得命,拱手称是,心下叹息连连。

他虽是读书人,但年事已高、见惯风浪,看出两人冲突,暗自为段明捏一把汗。再看阿萝,生得清丽,怎料懵懂如此,幸也不幸。

可这些心思,他断不会搬上明面,便摆手,与阿萝道——

【小娘子,请随老朽移步,览观书院景貌。】

阿萝跟随吴观,行于台山书院内。

相较肃王府,书院并不大。目之所及,建筑只有黑白两色,院里栽植绿树、灌木等。常见学子走动,或是清扫,或是攀谈,或是吟诗作画。

阿萝上一次见到这样多人,还是在西市。

在她看来,书院与西市确有不同——西市是传说里的市井,热闹、亲切、满是烟火;而书院是学习的场所,清净、典雅、令她向往。

有学子见到二人,便停步,恭敬行礼。

阿萝见状,也心生欢喜,两手提裙,依照礼节,向人回敬。

她模样认真、端方,透出一股青稚的娇憨,叫吴观看去,边笑边捋起长须。

他道:【小娘子果然纯稚。】

自魏玘处,他听说阿萝出身巫疆、天真单纯,却不曾想,她彬彬有礼、分外可爱。

阿萝眨眸,学道:【纯稚。】

这倒是个新词,聂若山、周文成等人没教过她。

吴观笑道:【便是在称赞小娘子,心如明镜,不染纤尘。】

连出两个难词,阿萝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是夸她,双颊一红,透出些赧色。

她道:【我不像这样好。】

二人正说着,忽听喧哗声起:【肃王殿下来了!】

【听说和段明在一起,快去看看!】

阿萝循声望去,只见众学子面露惊喜、放下活计、结伴奔走,一时深感惊讶,不想魏玘真有如此声望,竟惹众人去瞧。

她还记得,在肃王府中,仆役对魏玘又敬又畏,与此刻完全不同。

为何会有如此变化?是因先前提到的恩情吗?

吴观走在旁侧,将她困惑看在眼里,便放缓声音,道:【既要熟悉书院,小娘子便听老朽说说书院的故事,可好?】

阿萝回眸,点头道:【好的。】

她惯是爱听故事,此刻,又多了几分对魏玘的探究。

吴观背手,略一清嗓,便道:【九年前,越国开科,于是平民亦可借助科举、入朝为官,一朝飞黄腾达,便能改变家族命运。】

【可是,如算学、明法等科,需经人传授。书院高昂,凭平民财力,难以承受。】

至此,阿萝大致明白,是书院要教授学子考试、做官,但费用颇高。

她道:【这与台山书院有什么关系?】

吴观道:【自然有关。】

【六年前,一位老人有心办学,帮助平民入仕,便辞去官职,与好友隐入台山。但是,兴办书院需要钱财。老人无所积蓄,求助多方,却一无所获。】

听到这里,阿萝颦眉,眸间抹过忧色。

——这分明是极好的心愿。若有人来求她,但凡她有钱,也会出手相助。

吴观一捋长须,道:【之后,圣旨突然降下。】

【大越皇次子出阁,点选老人为王傅,入王府当值。这与老人心愿有悖,可皇命难违,纵使不愿,他只得赶赴上京,谒见皇子。】

阿萝睫帘一颤,这才知——老人并非吴观,而是周文成;皇次子不是旁人,正是魏玘。

只见吴观敛起笑容,目光微烁,苍迈而慨然。

他道:【老人走入殿里,跪在殿下,看那十五六岁的皇子,于主位间立起身来。】

记起当时情景,便是少年来到近前,两手扶起老人,神情沉着、冷泰,显与年龄并不相当,像稚嫩的雄狮,虽然青涩,却可见未来锋芒。

思及此,吴观声音一沉,续道:

【本王有意,助天下更多人执掌命途,自台山书院伊始,先生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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