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长的高大魁梧,正是刚刚帮江浓珊追回包的大叔。
他看见江浓珊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警察替江浓珊指了指这位大叔,介绍道:“这位就是刚刚被你追回包的先生。”
宋渊站在江浓珊前面,先替她道了一句谢。“谢谢您。”
江浓珊对着大叔笑了笑,微微低了下头也说道:“谢谢。”
大叔嘴角哆嗦了一下,轻咳一声,扯出一个微笑:“没事,举手之劳。”
旁边的警察这个时候突然开口:“要谢谢等会儿再谢吧,江小姐,麻烦你先去录一下口供。”
江浓珊应了一声,看了宋渊一眼,跟着警察往里面的房间走了。
留下宋渊和大叔站在大厅面面相觑。
大叔往着江浓珊离开的方向瞧了一眼,没说话。
宋渊捕捉到大叔的表情,总觉得他好像不光光是把阿浓当成一个电视里的人来看。
他小心打探她的目光,夹杂着复杂的神色。
眼前的人毕竟好心帮他们抢回了包,宋渊态度真诚的问道:“不知道怎么称呼?”
大叔看了宋渊一眼,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我姓余,你这么年轻,叫我余叔就行。”
宋渊点点头,也微微一笑。
“余叔。”
他看起来一脸正气,背挺得笔直,站的端,这股正直的气质,倒像是个军人。
一种奇特的想法突然出现在宋渊脑子里。
他几乎不加修饰的问道:“余叔你…是军人?”
余叔有点意外宋渊的观察力,也没有隐瞒。
“我是当兵的,你怎么知道的?”
宋渊声音沉稳:“我猜的,又是见义勇为,又是一身正气。我想你应该是军人。”
他的夸奖余叔也没有谦虚推辞,只笑笑算是默认了,没说什么。
两人在大厅的长椅上坐着闲聊。
宋渊从余叔偶尔的透露中得知,他已经当兵长达几十年了。那按理说,他在部队很可能是个军官了。
他常年待在部队,最近才从部队回来A市任职,今天在会所和朋友吃饭,出来遇见抢包这事儿,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一身的腱子肉和力量感没有过分的夸张感,但尽管看得出余叔上了年纪,也看得出他身体很好。
宋渊正和余叔聊到兴头上,江浓珊录完笔录出来了。
她走到两人面前站定,宋渊先开口。
“录完了?”
江浓珊点头。
“嗯。”
刚刚带江浓珊他们回来那个小青年警察也跟着过来了。
他冲几人微笑。
“现在录完笔录了,东西也追回来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三人纷纷点头,小青年警察又说:“这个抢包贼是个惯犯,经常喜欢待在一些比较高档的餐厅会所外面抢一些富家女性的包。这些女性比较性命和仪态通常也不会太在意包被抢,比较容易得手。所以像江小姐这种,以后要千万小心。”
江浓珊应了声,向警察说了声谢谢。
这抢包贼还真想对了,毕竟她一开始没有追包也是这样想的……
警察冲江浓珊推辞了一番功劳。
“你不用谢我,我也没做什么。是这位先生帮你追回的包。这次啊,多亏了这位先生。”
说完也不等三人再说话,笑了笑,转身就往大厅里面走了。
只剩三人站在大厅门口,江浓珊又把目光看向余叔,再次表达自己的感谢。
“今天真的谢谢您了,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您,您能告诉我您家地址吗?我想给您寄一些谢礼……”
余叔摆摆手拒绝了,看着江浓珊的目光温和:“你不用给什么谢礼,这是我自愿帮你的。”
说着又说笑道:“而且,我哪能刚认识你个小姑娘就把家里地址给你啊哈哈哈。”
江浓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有些不妥。
“啊,不好意思……”
余叔本就是逗她的,没想真为难她,又摆了摆手让她不用抱歉。
警察局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而且江浓珊和宋渊的身份也不适合在这里多待。宋渊一看时间,这一出意外在警察局这一耽误,已经两小时了。
他出声提议道:“不如找个地方喝会儿茶吧?你想谢谢余叔也可以谢谢他,大家也可以聊聊天。”
江浓珊愣了一下,宋渊已经和这大叔聊上了?余叔?他姓余?
她看看宋渊又看看大叔,点点头同意了。“可以,余,余叔?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也不要谢礼,我请你喝杯茶吧。”
余叔深深看了江浓珊一眼,大笑一声:“当然可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走吧。”
三人结伴走出了警察局。
余叔来的时候是坐的警车,这会儿自然是只能坐宋渊的车一起走。
宋渊挑了一个隐蔽性极好的茶坊,价格极贵,人也少。要了个包间,点上一壶铁观音和一些茶点心。
茶坊的服务员替三人上了茶和点心,体贴的替他们把门关好,让三人好说话。
宋渊先替余叔倒了一杯茶,再是江浓珊,最后才给自己倒上茶。
他先开口替江浓珊介绍道:“我刚刚知道,余叔是个军人,当兵几十年了。”
余叔只笑笑,看着江浓珊。
她脸色微不可见的变了变,却清晰的落入他眼中。
江浓珊轻笑:“难怪余叔这么正直。”
一听到军人,她心脏就突突的抽了一下。
几十年的老军人了?也是运气好啊走到了今天。看看她的父亲。呵,可谓是英年早逝。
她对这群最可爱的人,总是报以复杂的情感。她敬佩他们,尊重他们,但一想到父亲,又……不太想面对。
余叔看着江浓珊,突然问道:“还不知道,两位叫什么?”
两人均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也是,部队生活不比在城市生活轻松。艰苦训练哪有时间娱乐看电视关注他们这些歌手戏子?
宋渊先回过神,说:“我叫宋渊,她叫江浓珊。”
余叔也震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饮了一口茶。
嘴里默念了一遍“江浓珊”这个名字。
她居然真的姓江。
和他长的那么像,还是一个姓。
他突然有些失态的问:“江,小姐,你家是做房地产那个刘家吗?”
茶室里的气氛凝固,变得有些紧张。
江浓珊没说话,嘴角礼貌的微微勾起的弧度都消失了。
他怎么知道?
和爷爷他们认识?
宋渊低着眸也没说话。
他隐约的猜测,好像是真的。
这个大叔真的认识阿浓,还是那种,关系匪浅的认识。
江浓珊佯笑。
“是。”
“怎么?大叔认识我爷爷他们?”
余叔捏着茶杯的手悄然收紧,心中莫名有种紧张的感觉。
“我认识你父亲……”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江浓珊脑子里炸开。
他……认识她父亲?
他说他是军人……
他会不会当初和父亲是一起的……?
余叔看着江浓珊表情变得死寂,说话也变得有些僵硬。
“我和你父亲,是战友。”
今天在会所和几个老朋友在会所吃饭还提到过老江,想不到吃完饭还碰巧遇到了他女儿。他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他还帮小姑娘追回了包。
在警察局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震惊的发现了她长的很像老江。特别是那双眼睛,近乎一模一样。
听见这个姓,再确定了刘家,想不到,真的是他的女儿。
但很显而易见。
江浓珊的反应告诉了他太多信息。她父亲与她而言,好像是个提起就会很痛苦的存在。
因为眼睛不会骗人,而她眼中,此时全是不安。
宋渊只在一旁握着茶杯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会在必然的时候,选择保护她。
江浓珊忍了很久,才把心里那种几乎汹涌澎湃的想要转身就走的情绪压抑住。她不会这么没有礼貌。
她张张嘴,发出声音:“他……”
“那还真是缘分……”
那么巧的被人抢了包,而追回包的人,是她父亲的战友,这真的只能说是缘分。
余叔叹了口气,突如其来的凝重的气氛。
“你父亲他……”
“余叔!”
江浓珊开口打断了余叔的话。
她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执拗的坚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迟疑:“我并不想听关于我父亲的任何事,所以您也不用给我讲。”
余叔怔住,听她说这句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浓珊想起最后一次见阮医生时,他说让她了解自己的父亲。
她真的想过,也后来决定过要了解他。
但真的这么巧,把机会送到了面前。
她又犹豫了。
因为真的太巧了。
好像老天都在安排着她去了解那个男人,注定让她释怀一切原谅他。
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越抗拒。
凭什么老天决定带走他,让她失去孤儿,又擅自决定安排她放下?
没有人说话,江浓珊便擅作主张的开始结束这场交谈。
“余叔,我很感谢你今天帮我追回了包。但我对你和我父亲是否是旧识,有过什么过往并不感兴趣。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就先告辞了。”
她冲他点点头,拿起包就要走,甚至顾不得宋渊在场。
她转身,余叔突然喊住她:“珊珊啊!”
江浓珊震住,脚像灌了铅,焊在原地走不动路。
像是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太多年了,真的太多年,没有人叫她珊珊……
因为只有她父亲从前会这样叫她。
每当他叫她珊珊时,一米八的大男人,声音总是温柔到了极点,像是对待这世间最宝贵的宝物一般。
眼睛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流了出来。江浓珊咬咬牙,憋住了眼泪。
她讨厌这种感觉。
“余叔,我们好像没那么熟吧?”
余叔嘴哆嗦了一下,满眼心疼。
他永远记得当初在部队,老江总爱提起他这个女儿,他把她的照片压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看。每次提起她,他总是傻傻的笑。念她名字时,总是说:“珊珊啊。”
“我们珊珊啊……”
搞的整个宿舍的人都记得他女儿叫什么。
看见眼前已经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他突然就联想到了那张照片上她小小一个,甜甜的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
本来神采奕奕的中年大叔,一夕之间,却终显老态。
“以前你爸爸……总说起你……”
“他就是这么叫你的……”
江浓珊不需要他告诉她,她当然知道。但她不想听到。
她说出的话,残忍决绝,而又带着无限的凄凉和脆弱。
“余叔啊,他已经死了。”
“我不想总提起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铁骨铮铮的军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因为小姑娘的这句话,突然红了眼眶。
他当然知道老江死了。
每一个离开的战友,他都记忆深刻。
但老江不一样,老江的死他不光记忆深刻,他还永远无法忘掉那个画面。
他,是看着老江死的。
余叔慢慢走了出来。
走到江浓珊面前。
正对着她。
他的声音沉闷而苍老。
“珊珊啊,是叔叔对不起你。”
江浓珊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前方。
好像透过余叔的脸,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江浓珊的脸,心中的愧疚爆发,一直以来他也压抑的痛苦,在偶遇老友女儿的这一夜,终于克制不住。
“是叔叔害你没了爸爸……所以你这些年才这么痛苦……”
余叔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句话。
他早该告诉家属,却一直没有勇气。
“你爸爸……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僵硬的人手指突然弯了一下。
她死寂的双眸陡然转动,看向了眼前的人。
好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叫醒她,江浓珊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你……说什么?”
余叔不敢再看她的脸,不敢面对她的表情。
他缓慢的张口,艰难的说道:“当年我们去边界执行任务……我……我低估了那群犯罪分子的实力……没想到他们不光贩毒,还有枪……你父亲为了救我,替我挡了子弹……”
话说到这里突然没了声音,但江浓珊已经知道了。
后来抢救无效,他死了。
或者说……等他们任务完了再救他时,他的尸体都已经凉了。
这话是当年部队的领导亲口说给她母亲听的。
她母亲……也就是这样崩溃的。
而她,也对这些本该记不清的儿时记忆,从此记忆深刻。
尘封已久的过往,全部重新回到她脑中。那么清晰,那么痛苦。
现在,她还知道了另一个真相,关于她父亲的死。
江浓珊再也待不下去了,此时此刻那些礼不礼貌根本不重要。她绕过了余叔,夺门而去。
而在一旁看下所有的宋渊赶紧走上前,他也顾不上礼仪,拿起桌上余叔的手机。万幸没有密码锁,给自己打了个电话。
“余叔,我记下你的号码了,我会再联系你。”
宋渊不敢再留,像是一道风吹过,快速跑了出去去追江浓珊了。
茶室里只剩余叔一人。
他低着头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无力,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