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江浓珊开工之前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她凭借着《洗去铅华》入围了四月金棕熊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
工作室和江浓珊的粉丝后援会都在兴奋的庆祝。
许安华连着三天脸上都是笑,比发了工资还开心,但是被江浓珊无情的泼了冷水。
“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这只是入围,不一定拿得到奖。”
许安华转动着转椅正对着江浓珊,眉头一皱瞪了她一眼,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满。
“金棕熊奖啊,这含金量可不低,你就这反应?”
这可是江浓珊实现梦想的第一步,她怎么可以这么淡定?许安华不仅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对她这么悲观的想法和理智的情绪也很意外。
“不然呢?这含金量的奖你觉得凭《洗去铅华》拿得到?”
江浓珊眼皮子一耷,还在对许安华的兴奋进行打击,显然是不抱希望。
“要是能拿奖,除非导演给金棕熊主办方塞钱。”
许安华:“???”
“这话你也敢说?”
她被江浓珊大胆的发言吓了一跳,抬眼看办公室外没有人,又放下心来,跟着江浓珊一起闲扯。
许安华压低声音说道:“电影就算塞钱也是冲着最佳影片奖去的,凭什么给你最佳女主?”
江浓珊笑了笑,淡的几乎看不见,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就是咯。”
啧,没趣。
许安华抿了抿嘴,被江浓珊泼了冷水总算是没那么兴奋了。
她打量了下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江浓珊,皱了皱眉,总觉得她最近的情绪好像又变回了很早之前的江浓珊。
“你这两天放假过得不开心?”
江浓珊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眼都没抬。
“放假我能有什么不开心的?”
反驳她的声音接的很快,嗤之以鼻:“谁知道呢?”
被许安华这样说,江浓珊也无话可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大概是杂志没什么有趣的内容,江浓珊才放下杂志。
她抬脚走到许安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的。
“你别多想了,我正常的很。”
许安华看了她一眼,继续看着邮件没有说话。她说这是正常就正常吧。
她不说话了,江浓珊倒是不太乐意了,敲了敲办公桌引起她的注意。
“你选好剧本没有?”
许安华正在回邮件,手里一堆事,没空理她。
“还没有,你慌什么?工作狂?”
江浓珊盯着她出了会儿神,也没有说话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好像总是很恍恍惚惚的。
有些情绪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许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愿意面对。
看她无所事事发呆的样子,许安华又开了口:“你要是没事儿,就发发微博吧。你看看你微博都长草了。”
她回神,许安华给了她一个目光,说话的语气很是不满。
她微博上一次还是过年时候发的新年快乐了,这都新年多久了,也不知道营业。
本来以为江浓珊会不愿意,然后糊弄她一下,谁知道她什么话都没说就掏出了手机。
打开相机,对着许安华的办公桌和电脑背影拍了一张,然后迅速发了张微博。
江浓珊:今天是看经纪人认真工作的一天。
刷刷刷的评论很快就冒了出来,有些在对她发的微博评论,有些是对她入围金棕熊最佳女主奖评论的。
“珊妹营业了!!!呜呜呜,为什么没有自拍???”
“珊妹没有营业,这是华姐营业吧。”
“恭喜珊妹入围金棕熊最佳女主!!!未来可期!”
“第一次女主角独挑大梁就入围金棕熊了!!!珊妹太厉害了啊啊啊!!!”
“粉对人,没烦恼,看看我们珊妹,太优秀了还这么努力学习哈哈哈!”
“珊妹看我也在认真工作呜呜呜!”
“珊妹珊妹你最棒!最佳女主没得跑!要是你都不得奖!天理真的没处讲,没处讲!”
下面的打油诗被顶了上来,江浓珊还在脑子里跟着念了一遍,还挺押韵,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安华听到她笑,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你在笑什么?”
江浓珊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笑什么。”
但许安华显然不相信,她拿出手机打开微博,看了看江浓珊的营业。
半分钟后,许安华满脸问号的看着江浓珊。
“我让你营业你就发了个这个???”
她拍的还是许安华的办公桌和电脑,非常随意,甚至连滤镜都没有加。
江浓珊不以为然。
“怎么了吗?不是你让我发微博的?”
许安华崩溃,“那你好歹发自拍吧???你发个我的办公桌做什么啊???你这也太随意了吧???”
江浓珊被许安华吵得不行了,女人就是麻烦,要求也多的很。
“太麻烦了。”
“麻烦???”
“你能不能有点偶像的自觉啊!”许安华欲哭无泪,现在的女艺人怎么这么难带啊!
谁知道江浓珊眉头一皱,义正言辞的说:“我是做演员,不是偶像。”
许安华:“……”
扶额,得出一个结论。
“江浓珊。”
“你最近真的不正常。”
她之前虽然也说要以演戏第一位,但好歹还有女艺人的自觉,现在都能说出这种做演员不是偶像的话了,看来不光是觉悟了得,还是真的我行我素了。
无奈许安华心累的很,她摆摆手打发江浓珊回去。现在看见她,她怕自己忍不住愤怒的对她痛下杀手。“你回去休息吧,现在我太忙了,等我选好剧本再去找你。”
江浓珊挑了挑眉,那敢情好。
“行吧,那我就先走了。”
许安华:“……”
答应的这么快,她不会就等着这句话吧?
……
江浓珊的车停在公司外面的露天停车场,她今天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但是当她找到自己的车时,却在自己的车旁边看见一个无比眼熟的车。
要是她没有认错的话,是宋渊的爱车。
她走过去的时候,不露痕迹的偷瞄了一眼车牌号,还真是。
宋渊见到江浓珊,摇下车窗,一个完美的三分之二侧颜露出来。
“阿浓。”
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来等她的,不然也不会待着车里守株待兔。
“你怎么来了?”
宋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来等你去吃饭。”
江浓珊:“……”
“这么巧,就能在我旁边的车位等我?”
江浓珊在心里腹诽,他该不会是花钱让人家把这车位挪出来让给他的吧?
宋渊笑了笑,还真没有。
他好心情的跟她开玩笑:“大概是你旁边的位置刚巧就是留给我的?”
江浓珊也扯了一个敷衍的笑,对宋渊的冷笑话非常的无言以对。
反正也没事,她今天就给宋渊一个一起吃饭的机会吧。
“去哪里吃饭?”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宋渊听到她的话松了口气。
“去食阁。”
也是,这名人去哪里都不合适,何况是他两一起出现,还真只能去食阁。
于是两人各自开着车往食阁去了,宋渊的车在前面跑,江浓珊的车就跟在后面。
等两人到了食阁外的小巷时,巧的是外面一辆车都没有。
江浓珊多虑的想了想,这大中午的都没有生意,他们这店像是要倒闭了啊。
她发愣的时候宋渊走到了她身边,替她关上了车门,又抽出一个口罩绕过她的耳朵帮她戴上。
“在想什么?”
江浓珊一抬眼就看见宋渊漆黑的瞳孔,他也戴着黑色的口罩,那双眸就更为引人瞩目,她扯了扯口罩,轻声说:“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这古老的庭院,很神奇的是,今天店里居然有客人在,一桌人正坐在大堂在吃饭,严程辉也在那一桌。
见两人进来,他冲一桌子的人说了什么,就走了过来。
神色自如,像是早知道两人要过来:“你们来了?要不去包间吧,今天这儿有客人。”
宋渊朝那桌人看了看,笑着问他:“什么客人?你还亲自陪着吃。”
严程辉也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害,当兵那会儿有次行动救了一家人,他们一直想谢谢我,最近意外遇见了我,知道我退伍了,非要来感谢我。”
江浓珊愣了一下,看看严程辉,又看了看屋里的人。
一桌坐了四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妇人,还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坐着轮椅的瘸腿中年男子。他们穿着朴素,行为举止也很拘谨,辉哥离桌过来,他们就放下筷子等他。
宋渊听了严程辉的话,也看了看屋里的人,明了的恍然大悟。“是那次洪水救灾那个?”
严程辉有些意外:“你记得啊?”
宋渊见屋里的人也看向了他们,冲几人笑了一下,对严程辉说:“怎么不记得?那小男孩,和那个他妈妈,当时不是去你家感谢你吗?我看见了。”
严程辉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你们去包间吧,我让人过来点菜,这儿走不开,今天就不陪你两了。”
宋渊点点头,也没介意:“行,你去吧。”
然后拉着江浓珊往熟悉的天字号包间去了。
等着服务员进来点餐再到服务员点完菜出去,江浓珊就一直很安静。
宋渊凝视着她,眸中的底色微微闪动,眼底是暗藏的不安。
“怎么了?”
“嗯?”
江浓珊回神,避开宋渊的目光轻笑了一下。
“没什么。”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冷清的时候,江浓珊声音有点不自然,好像是终于压不住好奇心的问:“刚刚……那几个人是来感谢辉哥的?”
宋渊盯着江浓珊看了一会儿,仿佛要将她看穿。
“嗯,以前辉哥在部队的时候,有次执行抗洪救灾任务,救了这家人的孩子和孩子父亲,所以他们一家都很感谢他。”
江浓珊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个男孩和瘸腿的中年男子,他们看向严程辉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与敬仰。
“那个父亲,就是那个瘸腿的中年男子,他的腿……?”
宋渊注视着江浓珊探究的眼神,她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对这件事感兴趣的程度颇为奇怪。
“他的腿就是洪水冲垮房屋脊梁,为了救孩子时候压断的。”
“如果不是辉哥他们及时赶到,大概他和孩子也出不来,爷俩的命早没了。”
江浓珊没有说话。
她低眸看着外面的景色,春暖花开,真是一年开始的美好景象。万物生长,世态安稳,一个被灾难毁灭的家庭,因为一群人的拼死相救,而得以挽救。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因为军人,所以孩子和父亲才都活了下去。
他们一家人虽然看起来清贫,但好像依偎在一起却流淌着自然的幸福。
她知道心里有些惆怅和酸酸的感觉,大抵是羡慕。
所以如果她的父亲也还在……是不是他们一家人就可以更幸福了?但偏偏,他不在了。但又偏偏,她父亲也是一个军人。
她想起阮医生的建议,“你应该了解一下你的父亲”。或许他并不是要她了解一下她父亲,而是让她了解一下她父亲做的事。
从前坚定不移的不肯想起那个男人的她,突然心中的弦颤动,有什么东西龟裂,好像产生了一个动摇的念头——她要不要了解一下他?
很快这个念头又被江浓珊否决。
她们家是那个没有被拯救的家庭。她不必感谢谁,但她有理由不原谅谁。不是说有没有人救她,而是说他毁了这个家。所以现在,她才只能羡慕别人。
她收回目光时,触到了宋渊注视着她的视线,她微微一笑,看不出别的情绪。
“辉哥挺厉害的。”
算是对刚刚那个话题的总结。
宋渊心底有些失望的情绪,但他不敢表现给江浓珊,怕她看出异样。
他看着外面的一缕暖阳洒在门口的那块地上,声音醇厚而虔诚。
“所有的军人,都很厉害。”
心里有点乱,江浓珊的思绪万千,没有意识到宋渊的不对劲。
她只是在他说这句话时,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那块阳光普照的地板。
哪有什么都很厉害呢?都是人啊,也会有意外而回不来,也会有意外,而让他们身后的人,跟随着负重前行。
她开口,声音飘渺。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