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夜〉消失的家(1 / 1)

关于母亲的大多数记忆,都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模糊不清。

但她离开前的最后一夜,我永远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圆月当空的夜晚。

母亲站在门前的樱花树下,静静地凝视着遥远的星空。

一阵山风吹来,飞舞的樱花飘落在了母亲肩头。

我踮起脚尖,想摘下那朵樱花,却看见了母亲脸上的泪痕。

“妈妈,你在看什么呢?”

儿时的我,根本不明白母亲为何哭泣。

母亲却将头扭向了一旁。

待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只剩温柔。

……

“砰——”

粗鲁的关门声,将我从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我揉了揉眼睛,看到了客厅亮起的灯光。

父亲回来了。

我穿上鞋走向客厅,远远便闻到了酒气,但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每一个深夜,父亲都会醉醺醺地回到家里。

而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都花在了前往酒馆的路上。

父亲以前完全不是这样的。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亲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

每当回到家中,他都会将我高高举过头顶,并夸张得旋转一整圈,使得我尖叫连连。

这时候,母亲总会笑着提醒他小心一点。

但一切美好的曾经,都随着母亲的离开,而灰飞烟灭。

父亲说,母亲思乡心切,回到了遥远的故乡。

我一直信以为真,终日守在院子门口,期盼有一天,母亲会带着我最爱吃的桂花糕出现。

但父亲没日没夜的酗酒,却让我慢慢意识到,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想,我永远也无法理解母亲离我们而去的原因,即使我已长大成人。

母亲曾说起过她遥远的故乡,但从未用过任何美好的字眼。

而在这里,我几乎从未见过母亲和父亲有过争执,欢声笑语总是充满了我的童年。

可即便如此,母亲还是离开了,并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想,故乡自有它独特的魅力吧。

我从未怨恨过任何人。

即使母亲在我年少无知之时便离我而去;

即使父亲自此嗜酒如命;

即使年纪轻轻便要肩负起家庭的重担,为生存不得不放弃美好的青春。

我只恨命运的不公。

父亲蹒跚着走到了床边,鞋也未脱就倒在了床上。

我忍着冲鼻的酒气,帮他脱去衣服和鞋子,又盖好了被单。

而他仅仅只是看了我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感。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

无论经历过多大的悲伤,总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但有时,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让所有的信念彻底崩塌。

在这样一个平淡而又绝望的夜晚,我冲进了黑夜,试图永远地逃离这一切。

山林中的夜色,和城市完全不一样。

没有了绚丽多彩的灯光,月亮便成了唯一的明灯。

夏虫在阴影中低鸣,嘈杂又无序,似乎在诉说着各自的不幸,但从未有人认真聆听过。

我就在这样的痛苦交响乐中,一路奔向山顶。

心愿山,老人们曾这样称呼它。

传说在月圆之夜登顶,心诚之人若是碰见天狗食月,便可在月光完全消逝的那一瞬间许下愿望。

待月光重回大地,愿望便会成真。

而今天恰好是圆月之夜。

我告诉自己,如果愿望无法实现,我便在这里结束一切,让命运无法再捉弄自己。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借口啊。

山顶的暮色更加深沉,也更加宁静。

一切有生命的物体,似乎都远远地逃离了这里,深怕目睹接下来的悲剧。

我轻轻走到悬崖边,内心做着最后的挣扎。

却看到了遮天的阴影,迅速吞噬着远方的山林。

我猛然抬起头,看到了正在缓慢消失的月亮。

月食开始了。

我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月食的一切信息。

非常确定的是,最近的新闻没有任何关于月食的报道。

而现代天文学的发展,完全可以提前预测到这一切。

眼前的月食,似乎是凭空产生的。

我感觉心脏快跳到了嗓子眼上,关于心愿山的传说,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我的大脑。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我的愿望就会成真吗?

天狗并没有给我太多思考的时间。

月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逝着,这和科普节目上描述的月食完全不一样。

仅仅过了几秒,最后一丝光亮便湮灭在虚空之中。

“带我找到叶晓晴!”

叶晓晴是我母亲的名字,我已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在纯粹的黑暗中,我再也无法站稳。

伴随着山风,我似乎坠入了脚下的深渊,又像漂浮在夜空之中。

梦境和现实,慢慢失去了界限,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母亲离开前的最后一晚。

“妈妈,你在看什么呢?”

母亲将头扭向了一旁,待她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只剩温柔。

“妈妈只是想家了而已。”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吗?”我歪着脑袋问道。

“这里是我们的家,但妈妈还有另一个家,那是妈妈曾经生活的地方。”

母亲望向星空,眼中的悲伤,即使是年幼的我,也能轻易察觉。

“那个家在星星上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母亲笑了起来。

她轻轻将我抱起,但目光从未离开过繁星。

“也许吧。”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

“小伙子,醒醒。”

一个粗犷的声音,将我从梦境中唤醒。

我试图睁开眼睛。

但刺眼的阳光,让我难以看清周围的环境。

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李叔。”

我听出了声音,那是住在隔离的邻居老李。

“你认得我?”李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意外。

“我当然认识你,我是你邻居马重镜啊。”

随着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我终于确认了眼前的老头,确实是邻居李叔。

但他的脸上少了许多皱纹,打扮得也比印象中体面。

“那我咋不认得你?”李叔挠了挠头。

我坐起身来,环顾着四周。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麦田里,一旁便是李叔家的院子。

虽然和我印象中大致相同,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就是你家嘛,我家就在这——”我指向一旁,却愣在了那里。

原本我家所在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麦田。

而我正躺在这片麦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