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夜〉青衣(1 / 1)

惊得众人蓦然一抖。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呆呆的,有点人心惶惶。

还是管家老成,首先回过神来。

赶紧上前先探了探袁英的鼻息,幸好还有一点热气。

慌忙指使起众人,抬人的抬人,请大夫的请大夫。

袁老太太昏得半死不活,却也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管家带着人忙得呼前喊后,她也多少听到了一些。

两个小厮,一路抬着她,慌里慌张地回到屋里,她也知道。

心里虽然不想回到屋里,却也说不出口。

乱糟糟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她的头也更昏了。

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睛,却好像不在自己房里。

左右一看,自己也并没有躺着,而是站在一个有点陌生的房间里。

可是说是陌生,又有几分熟悉。

袁老太太奇怪地到处巡看,竟发现这屋子的格局,跟她家很为相似,只是屋子里的摆设不大一样罢了。

正在暗自疑心是谁家,忽然听到东边的一间厢房里传出了人声,似乎有人在冷笑。

略一沉吟,忙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东厢房的门,本来就是开着的,只垂了一道软帘。

袁老太太回头看看并无他人,便大起胆子侧身在门旁,悄悄地将软帘掀起了一角。

只见屋子里有好几个人,差不多都是侧面对着她。

一个身穿华服的半老男人,正坐在桌边,低头喝茶。

身旁垂手躬身地站着几个人。

还有两个女人跪在他面前。

一个穿一身月白衣裳,顶多十七八岁。

一个穿着青色衣裙,长发披腰,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浓浓戏妆。

似乎是个唱戏的。

这样一看,便更肯定了。

她那身青衣也不是日常穿的,而是戏台上的旦角衣服。

袁老太太左右想了想,自己素日爱戏,这点儿眼力还有,应是唱崔莺莺一类官家小姐的服饰。

华丽而不张扬,尽显端庄秀丽。

“我再问你一遍。”

那半老男人将茶盏放回桌上,“你是真不愿意?”

他抬起头的一刹那,袁老太太不觉吃了一惊。

那张脸她已经多年不曾见过,却依然深刻在记忆里。

瘦长脸,两道稀疏眉毛,嘴唇薄薄的不大有血色,看起来顶安静和善的面容。

那是她死去多年的公公。

袁老太太捂着嘴,差点儿连呼吸都忘了。

她又仔细地瞧了瞧厢房里外的摆设,终于回想起来。

怪道她觉得有几分熟悉,原来这里就是袁府。

只不过是她公公——袁老太爷还在时的那个袁府。

这屋子是她家的花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又做梦了?

袁老太太刚理出点儿的头绪又都乱了。

人都说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

先是那个长着一颗猫头的女人,紧接着,又是那个蒙着头脸的琴师。

现在,竟又梦见了她已经死去十好几年的公公?

可又有哪一件事,是她白日所思过的呢?

那个穿青衣的女人还没有出声,用沉默来对峙。

有人在一旁凶神恶煞地说:“这是老爷心善,你可别不识抬举。要不然,一个唱的,竟敢勾引我们袁府的人,就够揭你一层皮了。”

袁老太太这才听出来,原来那个唱的不是女人。

那个穿月白衣裳才是货真假实的女人,似乎是袁府的丫头。

他俩有了私情。

月白衣裳的女人,战战兢兢的,却也鼓起勇气道:“我又不是你家的家生丫头,也不曾打卖身契,不过是你家花钱雇进来做事的,怎么就是你袁府的人了!”

倒说得那人一时语塞。

袁老太爷抬眼瞧了她一眼,稀疏的眉梢略略扬起一点惊讶:“你叫什么名字?”

她咬了咬牙,声音有点儿抖地说出三个字。

袁老太爷没大听清:“顾什么?猫儿?就是狗啊猫的那个猫儿?”

便嗤地一笑,斜睨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长得倒真有点儿像猫。那眼睛,那小脸,十足猫一样的妖媚样儿。难怪这么不安分。”

月白衣裳的女人受到了羞辱,脸上红了一红。

那戏子便道:“老爷既看不上我们这种人,何苦又要折辱我们。岂不是自贬身家。”

这话绵里藏针,袁老太爷脸色冷了一冷,竟也不好发作。

停了一会儿,却笑着端起桌上那盏茶,笑道:“好,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将手里的茶伸向他。

“我知道你心气高,不肯开这个口。这样吧,只要你肯喝这一口茶,就行了。”

那人放在衣裙上的手,默默地握了起来,就是不肯接。

袁老太爷渐渐皱起了眉头,威胁十足地嗯了一声。

他终于抬头道:“不。”

声音很清澈,脆绷绷的,还带着一种唱惯旦角的柔软,却一点儿也没减损他话里的决绝。

“这茶,我一辈子都不会喝。”

袁老太爷的脸登时一僵,稀疏眉毛下的眼睛也变冷了。

“不识抬举。”

他上唇一抽,扭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弧度,铿的一声,把茶盏重重地放回了桌上。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闻言,那人的身子不觉一抖,腿仍然跪着,却忽然挺直了上身。

连和他一起跪着的顾猫儿,也直挺挺地跪好。

“咱们做戏子的,虽是卖的,却也只是卖唱。”

他不卑不亢地说,“老爷何必错爱。难道老爷诺大的家产,又肯使银子,还怕买不到一个顺心遂意的。偏要买我一个卖唱的?”

“你……”

一字出口,袁老太爷却又不怒了,点着头还笑了起来。

“好,好。”

回头望了一眼身边的人,“他说他是唱的,又不肯喝这冷茶,你去给他沏盏酽酽的热茶来,好好的润润嗓子!”

说到最后,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出一种令人齿寒的阴毒。

袁老太太大觉不妙。

那两人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害怕了?”

袁老太爷笑着,劝哄似地道,“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袁老太太看得心底生寒。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公公。

那个一向话不多的公公,竟然会如此轻松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