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夜〉女儿(1 / 1)

刘月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死死盯住对面女人的眼睛。

“你说什么?”

“有了儿子就忘了女儿,可没这么当妈的。”

寂燃拿回卡,提起水果袋,对惊异中的刘月说。

“偶尔打个电话回去怎么样?你公公身体也不好,要照顾才几岁大的女孩,可没那么容易。”

刘月眼睁睁地看着寂燃,踩着恨天高,优雅离去。

红色鞋跟踩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声。

连同刚才那些话,都像重锤一般,次次敲打在她心上。

女儿啊……

“小刘?小刘!”

听到赵姨在喊,刘月猛地回过神来。

面前的顾客正等着结账,她再耽搁一会,恐怕就会被投诉了。

直到下班,刘月还是魂不守舍。

她有女儿的事,在这个城市,除了家人以外,谁都不知道。

而那个素不相识的神秘女人,不但知道她丈夫最近有点反常,还连女儿都……

刘月越想越害怕,下了班就往家里赶。

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天大的灾难,即将降临在这个家。

晚上吃饭时,林安生一如既往躲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是婆婆送进去的。

丈夫不在,饭桌上只剩下错过饭点的刘月。

婆婆坐在一旁哄孙子。

刘月越看越不舒坦,筷子一放就说,“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你说。”

“我想回老家一趟,好久没看到彤彤她们了,我想……”

“不行!”

丁翠突然粗声粗气地截断刘月的话。

“我不是说了吗,你公公会照顾好你女儿的。万一你回去了,小妮子死活吵着要来城里,你养得起吗?”

“再说,现在安子想休息一段时间,你要一走,这家里哪来的收入?”

刘月哑口无言。

她知道婆婆说得没错,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想在城里立足,目前这点收入是远远不够的。

看刘月沉默不语。

丁翠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要我说,你跟安子也再加把劲,过几年日子好过了,再把娃接来,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多好。”

婆婆一番话,暂时打消了刘月想回老家看看孩子的念头。

“那至少得给孩子们打个电话。”她做出让步。

“家里座机坏了。”

丁翠刮刮孩子小巧的鼻头,淡淡丢来句。

……

夜里睡觉时,刘月做了个梦。

她梦见彤彤站在河边上,浑身上下都在淌水。

彤彤哭得嗓子都快哑了,嘴里一个劲喊着,“妈妈,彤彤冷,妈妈,妈妈抱……”

刘月心急如焚,眼泪跟着刷刷刷地掉,可是脚跟在地上扎根了一样,怎么也移动不了半分。

她越来越着急,最后只剩下哇哇大哭。

林安生也没睡踏实。

他脑子里,不断浮现那天晚上在婴儿房里看到的画面。

他很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场梦,或者是他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半梦半醒间,他依稀听见身旁妻子低低的抽泣声。

林安生醒来,睁眼侧头一瞧,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他看见身子腐烂了一半的女童,正趴在刘月胸前。

眼珠子不翼而飞,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大窟窿,直勾勾地盯着他。

嘻嘻嘻……

“妈呀!”

林安生滚翻在地,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

对刘月而言,近段时间真可谓是多事之秋。

先是丈夫昏迷入院,后是儿子低烧不止。

为了照顾全家人,刘月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儿子丈夫,医院家里两头跑,忙得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幸好还有婆婆在。

对这个能干的妈,刘月打从心底里佩服感激。

在医院走廊里,刘月再次遇到曾在超市见过的女人。

“原来你是医生?”

寂燃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闻言,掀唇一笑,“去楼下走走?”

刘月迟疑了下,“好。”

阳光洒在草地上,几个身穿病号服的小孩,正追逐一只皮球。

也不管沾了满身草屑泥土,欢乐的气氛,洋溢在整栋住院楼。

刚到楼下,寂燃就看见女童坐在秋千上,哼着不知名的童谣,欣羡地看着那些玩闹中的孩童。

她穿着明显不合脚的红色破棉鞋,在这气温逐渐升高的季节里,有些显眼。

“都说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贴心又懂事。”

寂燃挑起话题。

“是啊。”

刘月目光放空,有些怀念地笑笑,“我家女儿就是,每次回去都会先扑上来要抱抱,还会给我捶背捏肩,特别讨人喜欢。”

“可是现在不喜欢女孩的大有人在,比如你婆婆。”

刘月只惊讶地望了寂燃一眼,随后点点头,“没错。但是我和我老公很喜欢女儿,她们都很可爱。”

“林先生吗?”

寂燃叹了口气,“对于男人来讲,母亲跟女儿确实很难取舍。”

刘月看了眼四周,压低了声音,“什么意思?”

“下次再聊吧,你婆婆在找你。”

刘月抬头,看见婆婆正从楼上窗口向下张望。

等她再收回视线,原地已没了寂燃的身影。

这女人果然有古怪。

刘月暗暗想。

……

下午刘月到超市上班,接到婆婆的电话,赶紧赶回了医院。

她到时,婆婆正将林安生的病危通知书撕得粉碎。

原来昏迷中的林安生突然醒来,趁医护人员不注意,拔掉了身上所有的管子。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彻底陷入癫狂。

还不等医生做好急救准备,他突然萎靡下去,心脏很快停止跳动。

刘月刚要嚎啕大哭,儿科又传来消息。

她那几个月大的儿子,也转入重症监护室,要她们做好心理准备。

刘月和婆婆懵了,都不知道该先哭谁。

……

女童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拨公用电话上的按钮。

但她实在太矮小了,只够得到电话线。

寂燃走过去,替她拨了一长串数字。

遥远的农村,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听到电话铃声骤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明明记得,老婆子走之前,把电话线给拔了呀?

疑惑地接起电话,那端却没有任何声音。

老人连连“喂”了几声,只依稀听见空洞的风声。

寂燃看见女童挂断电话,一脸惆怅。

“明明是小孩子,还装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样子。”

寂燃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女童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