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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有疾 蔚空 2217 字 26天前

舞升平,屋子里散着怡人的幽兰香,宋铭照旧斜斜靠在卧榻上,大红绫罗长衫大半散落在地,整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着一股子邪气的天真。叶罗儿在一旁给伺候着给他斟酒。见到伶俜,宋铭挥手示意她入座,伶俜点点头,在一旁的四脚椅坐好。

宋铭不紧不慢坐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勾起唇角微微笑了笑:“比我想象得好一点。这样就对了,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好好过日子,就是对疼爱你的人最好的交代。”

伶俜习惯了他纨绔浪荡的做派,听他这样一本正经的谆谆教诲,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唇角:“殿下明日就要启程去藩地,您是世子至交好友,如今世子不在人世,我替他来同你道别,祝殿下一路顺风,在藩地如鱼得水,平安喜乐。”

宋铭闻言,一边笑一边擦着眼角泪水:“本来挺伤感的,看你这般一本正经,不知为何我又有些想笑。”说罢摆摆手,“我知愉生素来做事周全,想必已经给你铺排过后路,你自己好好过,若是再遇到如意郎君,不妨也可考虑再嫁,贞洁烈女那都是害人的玩意儿,而且我猜想以小和尚那古板的性子,恐怕还未真的动过你,你自己想开些,别往那死胡同里钻。”

伶俜笑了笑:“多谢殿下替小女子着想,不过我今生认定了世子,恐怕不会再对他人动情。”顿了顿,又道,“殿下放心,我定然会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宋铭摇摇头道:“我是不懂你们这些痴男怨女,看你这模样更坚定我不去碰情情爱爱这玩意儿的打算,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才好。”

伶俜笑:“殿下性子随性洒脱,想必在藩地没了约束,会更加自在。”

宋铭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西北酷寒荒凉之地,再自在有何用?但也无法,这就是我的命。”

伶俜只是淡淡笑了笑。她吃了杯茶,又和宋铭寒暄了一小会儿,便起身道了别。

宋铭默默看着她离去,起身拖着及地长袍,不紧不慢走到旁边的彩绣屏风后,看着长榻上躺着的一个从头到脚用纱布裹得严实的人,幽幽道:“小和尚,你都听到了,你若是不好起来,你家小媳妇儿这辈子估摸着也就这样了。去藩地的路途遥远,你无论如何要挺过去。”

床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而是一具有着微弱呼吸的尸体。宋铭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抹了抹眼角:“虎毒不食子,你爹真是比我爹还不如。”

那人依旧没有反应。

隔日,秦王就藩的兵马浩浩荡荡排了几里地,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宋铭混世魔王的名声早就享誉京畿大地,看着这风风光光的队伍,众人都笑这纨绔皇子去了西北风沙之地不知能撑到几时。

宋铭坐在那中央的金顶马车里,将帘子掀开一丝小缝,有些不舍地看着即将久别的京城风光,忽然在人头攒动中见到一个玲珑倩影,他狭长的凤眸眯了眯,他记得初见她时,她还只是个面容稚气的小女娃,如今却已然是娉婷少女。直到车子渐远,再看不到那人影,他才放下帘子,低头朝躺在旁边的人笑了笑道:“你一个从山上寺庙下来的和尚,有个人这样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就算死了这么一回,也不算亏。”说着不知为何竟有些怅然。

伶俜从人群中出来,其实她也不是专程来看秦王就藩的队伍,不过是来铺子看看生意,这段时日她荒废不少,幸好有姨母和得力的掌柜帮衬着她,铺子方才没乱了套。

她本来那六万两嫁妆就没动过,如今又有沈鸣留给她的二十万两,其实铺子还做不做都无所谓,这么大笔钱两辈子都用不完。沈鸣之前说过正在谋划后路,可这条路如今只剩了她一个人。

回到侯府,宁氏把她唤到了跟前,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道:“十一,姨母从前跟你说过,若是发生变故,就把你送到杭州舅舅那边,你可还记得?”

伶俜点点头:“记得的。”

实际上她这些日子也正考虑如何离开侯府,如今沈鸣不在,还是被沈翰之亲手带人射杀,就算有姨母在,她住在这里也有些不妥,最怕是自己哪天忍不住就想亲手杀了沈翰之,但她知道以自己如今的本事,无异于以卵击石,沈翰之要弄死她,恐怕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宁氏道:“世子出事后,我马上给你舅舅写了信,他已经安排妥当,派来接你的人应该这几天就到,你准备一下好动身。”

伶俜眼睛涌上一层雾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姨母,我走了,这府中就只有您一个人了,您要好生照顾自己。”

宁氏拍拍她:“傻孩子,姨母若是有能力护好你,也不会愿意让你舟车劳顿去那么远。只要你们好好的,姨母就满足了。”她顿了顿,又道,“世子先前告诉过我,你们其实并未圆房,若是你舅舅给你寻了合适的亲事,你也考虑考虑,人一辈子那么长,别学姨母把自己困死,要学着让自己快活才对。”

伶俜不想让姨母担心,便点点头:“好。”

宁氏终于露出一丝欣然的笑容,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伶俜是在半月后启程离的京,带着长安长路和翠浓青萝。去杭州并非是要远离是非,寻求安逸,不过是好好谋划,蛰伏起来谋划如何替沈鸣报仇。

日子转眼已是年末,西北寒苦之地,如今是天寒地冻,刚刚下了一场雪,将大地换上了银装素裹。

秦王/府后院一间厢房中,两个小丫鬟端着盆进进出,看到裹着大红毡斗篷的王爷踏雪走来,红着脸行礼。

宋铭挥挥手让两人下去,自己推门径直而入,屋子里烧着足足的地龙,暖和得似江南四月天,跟外头比起来是另一方天地。

宋铭褪了身上的斗篷随手丢在一旁的圆桌上,朝那坐在铜镜前的人走去:“许神医说你这两日脸上的纱布可以揭下来了。”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你也知道你烧成那样子,这几个月下来跟刮骨疗伤似的,没毁了容貌就是万幸,但肯定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你要有心理准备。”

那坐在镜前的人脸上被包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无波无澜的黑眸露在外头。他对宋铭的话无动于衷,只默默看着镜子中的人。

宋铭道:“要不要我帮你?”

他摇摇头,伸手拿起纱布的一端,慢慢将缠绕着布一圈一圈揭下来。

宋铭站在他旁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动作。

纱布最后一截从脸上被撕开,露出一张犹沾着点点黑色药草的脸,但是整个轮廓和五官已经清晰了然。

他定定瞪着镜子的人,半天没有任何反应。宋铭摸了摸鼻子:“许神医说容貌会有一点改变,可这一点未免太大了些。”见他还是没反应,又赶紧道:“不过我觉得也挺好的,感觉比先前还更俊朗了几分。”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勾着唇吃吃笑起来,也不说话。

宋铭吓了一跳,手握住他的肩:“愉生,不过是容貌不一样,也不是毁容,你别想不开啊!”

那人的笑声终于停下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笑着道:“苏冥,原来我就是苏冥。谨言,从今日开始,世上再无沈鸣,活着的人叫苏冥,苏从我母姓,冥乃幽冥的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与从前已然不同。

镜子里的这张脸曾在他梦里出现过,在伶俜香消玉殒之后,这个人为她搭上了一件披风。虽然只出现过那一次,可明显身份不一般,他还曾试图打探过,却毫无线索。原来竟就是自己。他忽然有些豁然开朗。

宋铭见他语气平静,似乎已经坦然接受新生的自己,重重松了口气:“你放心,我会给你安排好这个身份,西北出身的秀才,我□□长史。”

苏冥点头:“谨言,我欠你一条命,以后随你差遣。”

宋铭哈哈大笑:“我可没差遣你的本事。”说着稍稍正色,“不过这风沙苦寒的西北我是不打算长久待下去的,我打算回京城把那潭浑水搅得再浑一点,你有没有兴趣?”

苏冥转头看他:“四殿下,你也对那个个位子有兴趣?”

宋铭嗤笑一声,入鬓斜眉微微挑起:“我可不稀罕,就是看不惯那些人得意。”

苏冥轻笑:“无妨,无论四殿下想作何,苏某都愿助一臂之力。”

宋铭哈哈大笑,又似想起什么地道:“对了,许神医说你经脉受损,武功恐怕只剩两成,以后想恢复已经不可能。”

苏冥不以为意地勾勾唇:“武功好只能做别人的快刀,从今往后我要成为那个使用快刀的人。既然我是西北秀才苏冥,那我就去参加后年的秋闱。”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南的五月天美不胜收,伶俜来了杭州已大半年,兴许是这边的美景让人心情开阔,沈鸣离开的伤痛被渐渐抚平,更多的是对往日两人相处点滴的怀念,那些快乐的时光带给她足够的慰籍。每每看着湖光山色,就想着他曾经说过,找一个美丽富庶的地方度过余生,她想这里大概就很适合吧。

先前连着下了好几日雨,这两天终于放晴,西湖上游船如织,今日表哥宁璨专程带着她出来游玩散心。

宁璨比伶俜年长两岁,模样生得十分俊朗标志,性格明也明朗随和,去年刚刚考中了府试案首,正在准备明年的乡试。舅舅只得一儿一女,对宁家这根独苗苗寄予了厚望。

宁璨今日穿了一身湖绿茧绸直裰,腰间挂一块白玉,眉目清朗,笑容明媚。他走在一行人前头,眉飞色舞地介绍西湖的各种传说故事。伶俜来杭州这么久,自是游玩过西湖许多次,偏偏宁璨每回都能给他讲出几个新故事来,她十分怀疑其实都是他自己瞎编的,不过编得倒也有趣,总能让大家听得兴味盎然。

一行人上了租好的游船,船中是小桌几,宁璨和伶俜分坐两边,翠浓和青萝在旁边伺候着。长安长路和宁璨的贴身小厮福生则分别在船头船尾候着。翠浓和青萝将竹筐里的茶点吃食摆好在桌上,翠浓瞅了眼船头的长安,笑道:“我去给长路他们送点去。”

伶俜噗嗤一笑:“明明是长安,你打着长路的幌子作何?”

船尾的长路也笑:“是啊!嫂嫂心疼我哥就明说,老是拉我做挡箭牌,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翠浓脸一红:“你们这些碎嘴的,我谁都不送了。”

长安在船头笑着看她:“我们几个在船头船尾喝风,你拿些润喉的果子让我们揣着。”

翠浓还是脸红,不过听长安这样说,还是拿起几份水果给几人送去了。

这一年来,大概这算是唯一一桩好事。翠浓是谢家家生子,从小就伺候着伶俜,伶俜怕耽误她的婚事,本打算来杭州前就放她自由身,但她死活要跟着。翠浓比伶俜长了快三岁,明年就是双十年华的女子,伶俜也暗暗着急,后来偶然发觉不知何时她和长安的关系开始有些微妙,长安是个直肠子的糙老爷们,伶俜三两句就问出了他的心思,只是碍于世子才去了一年不到,无心谈婚论嫁。于是伶俜做主等沈鸣一年丧期一过,就帮忙安排两人婚事。不管怎样,也算是心里的大石头落地。

一阵插科打诨之后,游船开动,朝湖中慢慢划去。

宁璨看着对面出水芙蓉般的少女,心中如被风吹过的湖水,泛起浅浅的波澜。幼时父亲尚在京中时,两人每年都会见面,也算是两小无猜,后来父亲外放在江南,庶务繁忙,鲜少回京,去年再见时,已经离上一次过了六七年,她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总角女娃,而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经历他自是再清楚不过,打小跟祖母生活在庄子,一个嫡女十二岁替庶女姐姐出嫁,那时他爹得到消息,差点没赶回京城把谢伯爷揍一顿,哪知成亲三年不到,世子夫君又一命呜呼,唯一好在是还没圆房。如今来了杭州,他们一家上下都仔仔细细照料着她,生怕她再受了委屈。

宁璨剥了一粒荔枝递到伶俜面前:“十一,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