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终废太子(1 / 1)

三朝红妆 月華 4643 字 7天前

春水行船天上,冷风雨过田家。深处几声布谷,晚晴千里明霞。这是康熙来行宫水围时写下的诗句,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的都是对这京外美景的赞赏。可惜,此番景致,静慈却是无心观赏。懒懒地倚在水榭亭中的廊椅上,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几个皇子在那里打鸭子,面上却是一点儿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好容易能有机会出宫,况且还不是因为伴驾皇阿玛才来的,你这脸上怎么一点儿好表情都没有。”胤裪在她身边坐下,径自抿了口茶水。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候,这小妹脸上怎么是一脸的苦相。

借着练习狩猎为理由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潇洒休息,本是件好事,可她这次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却连自己都不知是为了什么。

此番远行,京中不再风口浪尖的皇子都来了,皇阿玛还特许她一起来。这是不合常理的,总觉得是为了让她避开些什么事情。

“瞧着你脸色不好,别是病了。”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的脸色,胤裪摇了摇头。这要是出来玩出了什么事,或是病了,他可没法跟四哥交代。一废太子的时候,一场事故让她落下病根,皇阿玛心疼她,但凡有好的东西一定要先派人给承乾宫的她送去。别的宫中虽有怨言,却不敢说什么。可就算是这样,这些年也没见她好起来,面色也再没了少时的红润,苍白之色就没缓和过。这样的她,委实让所有人揪心。

她苦涩地笑笑,却是在开玩笑的口气:“你放心,你们一个个都被折腾垮了,我也能好好的活着。十二哥,你别忘了,我可是传说中命硬到能克死人的人呢。”命硬,克母。这样的字眼,从小到大就从未离开过她。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后宫前朝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把她拿出来说事。

“你啊,病也是心病。”胤裪摇了摇头,“如今隆科多在朝中渐渐站稳地位,你的四哥和老十三都好好的,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一直清楚她所挂念的是什么,可是,在他看来,朝中明明一切安好。这个丫头,从小到大心思都多,大多说的并也是心病所致。

话还没说完,就见着洛谷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只鸽子。她懒懒地瞧了眼,一笑:“这里远离京城,怎么还会有鸽子飞过来?”话虽这么说,却是伸手接过了鸽子,顺手拆下字条,笑笑:“是姐姐。”

她口中的姐姐,是远嫁归化城多年的恪靖公主。字条上其实也没什么太多的内容,无非是问了声各自安好。曾经,她也算是有心去插柳,却没想到如今这姐姐,已经成了蒙古的一颗明珠。她知道如今自己的状态并不好,原来已经不好到连远在归化的姐姐都知道了。看来,确实应该调整下状态了。

胤裪歪着头看了眼,摇了摇头:“瞧瞧,四姐多记挂你。静慈,你自幼聪明,应该知道,很多事情,纵使你有心想让其变得更好,却最终也不在自己的把控中。这么多年了,苏麻喇姑去后,我也知道,自己没法再找到一个像她那样的人去劝住你。”静慈,她不仅仅是帝女,她是爱新觉罗氏和佟佳氏相结合生出来的天之骄女。她从小就聪明,比任何一个皇子都聪明,甚至比任何一个人都像皇阿玛。但是,正因如此,她承受了很多这个年纪本不应承受的事情。

此时正值白洋淀气候最好的时候,初秋的凉风吹着,带着丝丝凉意。这样好的季节,就算是留在京中看西山的红叶也是极好的。可惜,就是这样的季节,恰恰符合古人话语中”多事之秋”的意境。

行宫外哒哒的马蹄声愈发密集,她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洛谷:“去把那几个小的都找回来,瞧瞧,我说肯定是要出事的吧。”

洛谷转身刚离开,就见着一个带刀侍卫急匆匆地进了来,见到她就行礼:“奴才见过十二阿哥,见过十四公主。”

她摆了摆手,并没有兴趣听他说这些客套的话:“说正事。”眼见这就是御前的侍卫,如此快马加鞭地过来,肯定是有大事。

“公主……奴才是顾公公吩咐过来的,请公主快些回宫。皇上……又要废太子呢。”侍卫磕磕绊绊地说完这一句话,再抬头看这位公主,本就不是尚好的脸色如今已经变得煞白,语气中却依旧带着那份她独有的沉静:“当是什么事,走吧。”却又回过头交待胤裪:“这几

日也差不多了,也带着他们回宫去吧,省的再有更多的麻烦。”

胤裪答应了声,匆匆嘱咐她小心些,也不敢多耽搁她的时间,转身走了。

一路奔波,她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过乾清门,瞧见顾问行神色紧张,便知这次事情不妙。只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匆匆推门进殿。

敛起心中所有的浮躁和紧张,她悄声进殿。分明是秋高气爽的天儿,乾清宫中却好似被冰雪覆盖,空气一时冷到了极点,御前侍候的宫人们一个个皆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慎就掉了脑袋。太子被复立之后所做之事不仅是行贿受贿,竟还暗通消息求托合齐等人,借助其手中权势,“保奏”其尽早即帝位。她在心中暗自盘算着,幸而托合齐已经被制裁,隆科多如今也走上了正道,看来这胤礽是不能保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迟疑。一废太子时她处处维护胤礽,那么现在,她该把自己摆在怎样的一个位置上才是对的?再维护下去,便是对阿玛的不忠,可若是顺着皇上的意思走,那又得被怀疑是不是落井下石。康熙如今年岁渐大,心思也越发多疑,她的地位尴尬,随时都得保持头脑的清醒和冷静。

想着当年求皇阿玛饶恕胤礽是她所为,却只是一时无奈的权宜之计,她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给了胤礽一次机会,以一个胤礽去换取老四和老十三两座王府的太平,可惜,有人不知福。胤礽,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不是你的,你怎么抢也抢不到。

“静儿……是阿玛活的太久了吗?”瞧着她在发呆,殿中的帝王声线中带着几分苍老。

她眨了眨眼睛,想了想:“都说帝王是万岁的。阿玛觉得呢?”早朝时那些文武百官那一声声”皇上万岁”,她其实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过似乎,从来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希望帝王是长命百岁的。

“万岁?千古帝王,何来万岁之说?不过是历朝历代的臣子在恭维自己的主子。如今难道连你也如此了吗?”康熙自嘲地一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地的折子。他八岁继位,可他的胤礽如今已是三十又八,却还只是个随时被其他兄弟们威胁的太子。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心有不甘是必然,却怎能如此愚蠢?果然不是帝王之材啊。

“过来研墨。”他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来,欲亲手再写一遍那纸废太子诏书。

“阿玛?!”她不敢轻易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斗胆问道:“儿臣不明白,太子又犯了什么错。”这一次,她当真是不明白,太子有什么大错?

玄烨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叹了口气:“你是想说,太子无错处是吗?可是这么多年,你也清楚,胤礽也没什么适合当帝王的气质。”

她想起,曾经的胤礽是个年少有为的才子,可如今却只剩下一份轻狂。磨磨蹭蹭地起身上前为他研墨,并将蘸好墨的毛笔恭敬地递到康熙手中,心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康熙微眯起眼睛,看着她有些飘忽不定的眼眸。女儿大了,什么心思他已愈发地猜不透。轻咳一声,道:“那你以为,朕该再立谁为太子?”

她一愣,有些莫名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皇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中是什么?打探吧?打探她的心思到底是向着哪一边的?多可笑,这么多年她侍奉乾清宫,到头来却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嘴角忽地勾出漂亮的弧度,她握住这帝王的手,道:“皇阿玛万岁。要是再立了哪个哥哥做太子,怕是也只能空欢喜一场。”她这番话,康熙自然受用。

“胤礽出生时赶上朕灭三藩,赫舍里受了惊吓,难产而死。胤礽是嫡长子,朕立他为太子,想着以此告慰赫舍里的在天之灵,却不想他如此不成器。”康熙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告慰?静慈心中凛然一笑。同是自幼丧母,她与胤礽可真是命运相同呢。不知会不会有哪一天,她也因着相同的命运被康熙厌弃。

康熙挥了挥手,静慈便轻声退下。想着废太子只是已昭告天下,至少,如今还无人敢为胤礽求情。她,该去看望一下这位兄长了。

轻叹一口气,花盆鞋平稳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令人敬畏的端庄和沉稳。她记得那年老十三与四哥的谈话:咱们的妹子长大了,堪比皇阿玛那佳丽三千了,我看咱

们的皇阿玛是不打算将她嫁出去了。嫁到哪里不是个祸害。

老十三,嘴巴直,却似乎是一语道破了天惊。祸害?她静慈倒霉不是男儿身,倒霉身在帝王家。唯一值得幸运的,便是她还有机会做个祸害,但她也要她在意的人知道,她祸害的是谁,为的,又是谁。

还是那个咸安宫。她站在宫门口,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真是有数不清的孽缘,两次来这里,都是为着胤礽,而且,还都是因着废太子。

瞧着肃煞的宫院,她看见梁九功站在宫门口,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道:“胤礽虽然已经不是太子,不过也是你主子,伺候好了。”

那梁九功只”呵呵”笑了两声,不阴不阳地说道:“公主这话未免说的太早了些,太子上次被废最后还不是被复位了?”

“都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我看这话说的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假。”她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紧跟着摇了摇头:“太子不检,别以为跟你们这伙子人就没关系了。梁公公,太子还会不会被复立本宫不知道,不过呢,梁公公身为皇上点名派给太子的太监,却一直怂恿太子,挑拨太子与皇上父子君臣关系,梁公公,你可真是会做奴才啊。”

梁九功被她这么一说,面色瞬时发青,丝毫没有了方才的得意洋洋。他恭顺地低下头,看着她转身进了咸安宫,再不敢多说一句。

“又是你……”咸安宫中,废太子胤礽面色颓唐地看着她。如今在这宫中,唯一能抬起头来做人而且活的这么无所顾虑的,也就只有她了。

静慈苦笑:“是啊,又是我。”除了她,又有谁敢来咸安宫这种地方呢?那几个大的现在个个巴巴的往前凑,小的恨不得离这里越远越好,敢来的,也就只有她了。

她寻了把椅子坐下,端起了茶杯,看着杯中成色并不怎么好的茶汤。太子被废圈禁在这咸安宫中,虽说衣食不缺,质量却是无法与曾经相比拟了。”二哥……这么多年,你可累了?”

“你在乾清宫前后侍奉这么多年,有觉得累吗?”昔日的太子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么多年,他身为太子虽不算称职,但对于物是人非,他还是看的懂一些的。尤其是这个小十四,进出乾清宫的时间都快将近二十年了,与他进出乾清宫的时间几乎是一样长的,那么,她所承受的,是不是也同他一样?

端着茶盏的纤纤玉手顿在那里,她眨了眨眼睛,目光注视着盏中飘着的寥寥几片茶叶,听着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做太子这么多年,我也确实不是个什么好人。但是静慈,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你应比我更明白才对。”一纸诏书,早已判了他的死刑,他只觉得悲哀,三十多个年头的太子,明明是东宫之位,却离那个皇位那么遥远。

她笑笑,不再答话,已是全然了解了他的意思。胤礽是看清了事情的,那个位置,其实也不过如此,她又何尝不知。只不过,每个人的所求都是不一样的罢了。转身准备离开,这里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身后是胤礽悠悠吟诵而出的诗句,静慈停住脚步,细细地听着。这是唐代诗人王勃写给同乡良友薛华的诗句,本意是抒发悲切的身世之感,突显对挚友的分手之难。可如今的境遇,让她无论如何都觉着别扭。

回头又看了眼胤礽,只见他仍自顾自地饮茶。她只得叹了口气,复又转身。

“十四公主以后必是前途光明的贵人,不必为我这个有罪的皇子挂心。”她不再回头,听着胤礽带着些许轻松地话语,泪水竟已模糊了视线。昔日的太子,若他不是太子,若他不曾是太子,她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利用他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快乐吗?显然,她不快乐,没了太子,还会有老三、老八、老九、老十四,这条路,太惊险,她却已经选择了。

“以后,也不要再来了……”她已行远,却依稀听到胤礽的声音。这句话,当年良妃也对自己说过。不要再来,不要为了一个不中用的人而毁了自己的计划。静慈抬头望了望天。原来,自己竟是这样的残忍,亲手毁了他们,却依旧走着他们为自己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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