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二十二章 有情何似无情(下)(1 / 1)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怎么回家了,尽管相较于父母,她几乎是一直陪在祖父祖母身边的,即使偶尔在外面呆几天也会把握好时间尽快回去的。本想多在外面见见,她还是听劝决定提早回家。

平徽的情况已是万分危急,原本日军的扫荡已经绕过了这里,可没想到他们竟会为了“欣赏”自己的“杰作”而反扑回来,其时,他们的颓势已显,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收缩兵力保全主力的策略。当然,这些对普通百姓们来说都不重要,这无益于第二次血洗家园。更严重的是,这一次的扫荡格外细致,几乎没有一个角落被遗漏。

日军赶在她之前到了平徽,于是她刚好被困在了途中,不能前进也无法撤回原地,还要随时防止意外的发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心好慌,甚至比那次被抓还要害怕。

国民党军队迅速组织起抵抗的武装力量,但是由于准备得过于仓促,还是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沈敬修担心父母的安危,设法安排人去把他们接过来。

但是路上遭遇了伏击,虽然幸运地躲过一劫,但却耽误了不少时间,甚至险些迷路。而不知情况的沈昌勖夫妇还在外面散步,当他们回来时,村子已变成了人间地狱,无数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树木,除了尸体,人迹全无。吓呆了的两人像被控制住了一样定在那里,时间似乎静止了。

忽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连滚带爬的跑到了他们面前,见到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人,大声喊道:“快跑啊,日本人来扫荡了……”两人这才如梦方醒,拉起对方想要逃跑。

然而没跑几步,已经走过一圈的日军又从容不迫地折了回来,看到这残弱的三个人,他们一点也不担心,反倒静静地看着他们如何想办法逃脱。本想通过不断拖延时间找准机会逃跑,但他们发现自己根本跑不了,倒还不如坦然地留下,能拉下一个陪葬的也算是为国出力,不虚此生了。不过日本人倒主动提出要放他们一马,只要他们能举报出任何一个抗日分子。他们自然绝不会答应。见事情这么无趣,他们决定增加一下“游戏”的“趣味性”。

“这样,看在你们这么忠诚的份上,我们决定放你们一马。不过有个要求,作为补偿,你们要留下一个人,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留下的这个人的。”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因此果断拒绝了。

“你们真的要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对方不紧不慢地说道,“活着就是希望啊,你们要是不答应,

就都得死;但若是答应,三个人就都安全了。我给你们三分钟时间,你们可以讨论一下谁留下谁走,现在开始吧。”

沈昌勖正要回绝,那个受重伤的人却忽然犹豫了,他郑重地望着两人,“我受了重伤,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样,我留下,你们走,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把消息报告给咱们的军队;我留在这儿,一是拖延时间,也许还能等到部队的救援;二是,如果可能的话,争取套出一些消息,给你们留点线索,不管是我死还是和他们同归于尽,你们都要记得为我报仇啊……”他顿时老泪纵横。

可已经来不及了,他已转过身走到了日本人那边。“我留下。”

“果然识时务,好了,你们俩走吧。”

“你们听不懂吗?快走啊,再不走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在他的一再催赶下,二人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痛苦地离开。

救援的人真的来了,却不知来的是早是晚。以为是他们背后通风报信,恼羞成怒的日本人立即开枪打死了留下的他。听到枪声的两人忽然停了下来,一回头,日本人已经追了上来。

“你们这些骗子!”刚刚杀死一个人的那个日本军官拿起枪对准二人。

救援部队也很快赶到,把二人夹在中间,与对面的日军形成对峙之势。

“放了他们,我们可以饶你们一命。”

“我看你们都是找死。”他们并不买账,深知对方为了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的两个人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他首先将枪指向了把洛言护在身后的沈昌勖。

不等对方开口,他便立即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洛言倒在地上,顷刻间,血流如注。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完成了平生最迅速的两个动作:把沈昌勖推到一边,站到了前面。

枪声四起,他却再无心理会。因为不肯离开,大家只好暂时把他保护在他们的后面。抱着洛言渐渐冰冷的身体,本想就这样陪着夫人一起奔赴黄泉,却忽然听到遥远的一阵犬声,是阿莱。它浑身是血,冒着枪林弹雨,踉踉跄跄地向这边跑过来。直到跑到他们的身边,它顾不得为自己的疼痛哀嚎,贴在洛言的身边来回蹭着她的身体踱来踱去,呜呜地哭着。沈昌勖抚摸着可怜的阿莱,“以后你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的。”说罢,轻轻放下洛言的尸体,站起身,向前面的一棵最粗壮的树冲去……

却被一股柔软而强大的力

量拦住,是阿莱用自己的身体在阻挡他。他的泪汹涌成河,“阿莱,你这是何苦呢?”

阿莱勉强撑着站起来,用乞求的眼光望着他。

“好,我答应你,好好活下去,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葬礼现场,沈昌勖几度崩溃晕倒,家人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稍稍平静下来。一直默默守在棺椁旁的阿莱,几乎被白色的纱布裹住了全身,低着头,眼光黯淡,什么话也不说。儿子孙女跪在棺前,迟迟不肯起身。“都是儿子不孝,明明知道你们有危险还不亲自去接你们,都是我的错……”沈敬修泣不成声,连自己的父母都保护不好,还谈什么保家卫国?因为那次的争吵和丈夫分居了好一段时间的韩月桐,终于还是来了,想要扶他起来安慰几句,他却丝毫也不理会,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似的。式微却没有流泪,悲到极点,已经无法用眼泪来表达了,她和祖母的感情,就连父母都未必能够理解;如果说父母给了她生命,那么祖父祖母则赐予了她灵魂,失去了祖母,一半的灵魂就被抽走了。“阿嬷,您放心,杳儿会照顾好阿公的,还有阿莱,您也放心吧……”她哽咽地笑着,直到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也没有丝毫察觉。她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回家,没有见到祖母的最后一面;不,如果她根本就不应该瞒着他们偷偷跑出去,这样至少她还能帮祖父祖母早点逃出去,这样祖母就不会出事了。想到这儿,她便拿起小时候祖母曾经用来吓唬她的那把戒尺,想要以此来惩罚自己,却被眼光近乎呆滞的祖父拦住了。

丧礼的前一天,两个孙子还不知道消息,伯肇和香韵还在满心欢喜地准备着早就计划好的婚事,仲文正在辗转各个战场英勇奋战,和家人的联系暂时中断--当然,他们也不想让他过早地知道这个消息,也一时还回不来。还是伯肇率先知道了,在最新战况版面上得知平徽战役的消息,他便隐隐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而他的预感最终也得到了证实:经过多方打听,他了解到那里已经毁于战火,通讯恢复正常后,祖母逝世的消息不久便传来了。顿时,天仿佛崩塌了,一切美好的愿景顷刻间随着祖母的离世化为乌有。

“香韵,对不起,我们的婚礼,”他愧疚地说道,已经推迟了这么久的婚礼,却又一次被迫中止,“还是……”

“我知道。”香韵甚至比说这话的他还要冷静,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要为祖母守孝,我愿意等。婚礼不过是个仪式,即使没有也无所谓,只要我们彼此相爱,相守一生矢志不渝,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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