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止与老婆的离婚官司进入了胶着状态。两人都有离的心,但条件没谈拢,一直是你退我进、你进我退的状态。
严爱芬虽然不喜欢叶苗,但也反对他们离婚,对慎止道:“你以为换个老婆就好了吗?还不是一样。哦,她要离你就离?你二百五吗?白送一半家产给她。”
慎止不理会老娘,只说:“您甭管。”
老太太偏管,“就算要离,也该让她急,不是你急。你就拖着,看她急不急。她也三十好几了吧,再拖几年也别想生孩子了,你拖着呗,你急着离掉干什么?我看你这么多年结着婚也啥都不耽误。离掉有什么好?有点财产又单身的男人最危险,尽惹骚狐狸惦记。”
“哎呀,好了,妈,您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
老太太气得骂他:“嫌烦你就滚,你个混蛋,败家子!挣多少钱都不够你造的!”
把儿子骂跑了之后,老太太又对着空气骂:“上辈子欠了这个讨债的,这辈子还。都是命,都是命!”
潜潜以前是不信命的,现在却宁可相信,是有命运这种东西存在的。比如,她没想来北京,却跟着蓉蓉来了;她没想做小保姆,却一直在做小保姆;她没想跟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有任何关系,却还是发生了关系。命运对她如此不友好,拿她取乐,看她笑话。
又过了些日子,潜潜发现了命运更残酷的一面:她的生理期快有两个月没来了!等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怀孕”二字就像一盆冷水,从她头顶直浇下来,浇得她从头到脚都凉了。
虽说潜潜对这方面的事情并非完全无知,按理说不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可这次她是真犯蠢了。她直埋怨自己,之前怎么就抱着侥幸心理,为了省那几个钱,没去买药吃呢?
怎么办?去医院肯定是不行的,请假半天,准惊动了老太太。潜潜想起来附近有一家药店,于是请了半小时假,奔赴药店。
售货员是个男的。潜潜傻了,不知怎么开口。那年轻的男售货员不过二十五六,穿一身白大褂,也不知是真医生还是假医生,反正药店里推销的、收银的,都穿一身白大褂。
潜潜迟疑了半天才小声问道:“那个,生理期推迟……”
男人看她一眼,二话不说,从货架上取了个纸盒子扔给她。
盒子是桃红色的,和路边不正经的发廊里发出的灯光颜色一模一样,上面大喇喇的“验孕棒”三个字触目惊心。潜潜的脸刷一下红透了。
男人司空见惯,一边打开收银盒,一边对她说:“四十五”。
潜潜差点脱口而出:这么贵?!
回去以后,她躲在厕所里测试。用塑料杯子接小便的动作让她觉得自己低贱又猥琐。由此她明白,性这件事对女人是残酷的,一个低贱又猥琐的动作,带出下一个低贱又猥琐的动作,接着又带出下一个,又下一个,又下一个,直至把女人推向毫无尊严、任人宰割的产床,抑或是流产手术台,那将是低贱又猥琐的终极姿势。
等了两分钟,结果出来了。看到结果的一瞬间,血色从她的脸上瞬间退去,她头脑一片空白,嘴张了好几秒钟,才重新吸了一口气。
那低贱又猥琐的终极姿势在向她招手了。她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命运。命运就像个诡计多端的魔术师,逗她玩了许久,终于从黑暗帘幕的后面朝她隐隐探出脸来,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
她不知道事情的下一步该怎么办。毫无疑问,总该有个下一步。她得找个人商量一下,可是找谁呢?
跟妈说?妈才不会管她,妈准会骂她。
跟蓉蓉说?蓉蓉第一句话准是“敲他个几十万。”或者是“怎么不戴套?”,要么就是“怎么不吃药?”没有一句能帮上实际的忙。
可庄阿姨会不会去告诉老太太或沈清华?
一连几天,晚上忙完,潜潜都觉得快绷不住了,好想回房间扑到庄阿姨怀里倾诉一场、大哭一场,可每每回去的时候,庄阿姨都在盯着电视傻乐,或是在灯下扯着鼻鼾,而电视机兀自喧哗。庄阿姨是个没心事的人,对牢一百瓦的灯泡也照样睡得着。
潜潜想了很久,觉得这事还是得告诉李慎止。
找李慎止容易,他还常在这个房子里留宿,并且晚睡晚起,白天有大把机会可以让潜潜逮住他。只是这事太难以启齿,有好几次,潜潜都鼓起勇气要开口了,却不知第一句该怎么说。慎止也忙得没有一分钟能停下来好好听她说句话,他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手机上发消息。每次潜潜刚要说什么,他就打断她,“行了行了,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带着一种敷衍老妻的匆忙与不耐烦,又总牵着一缕暧昧的笑,仿佛偷摸做成了什么事,有点得意。
潜潜若是流露不满,坚持要谈点什么,慎止就说:“好了,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人渣归人渣,对女人我是不坏的。马上要成我前妻的那个女人,她那样对我,我都不忍心下死手整她,何况你这么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你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把那摊子烂糟事儿先结了。你瞧着,这天下就没我李慎止收拾不了的局面。”
他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他是个军事家,正在做一个伟大的战略部署。潜潜忽然觉得恶心又好笑。
一连好几天,潜潜都做可怕的梦。
有时梦见自己的肚子大起来了,却怕被人看出来,躲在厕所里用布条一圈一圈拼命地勒自己的肚子,而厕所外面却有人在用力地敲门,要闯进来……
有时梦见自己在上厕所的时候突然有个胎儿从下体滑出,血淋淋的一团肉,看不出是死是活……
有时又梦见自己在照镜子,自己的脸忽然变成了学姐的脸,而宫外孕让她血流成河,血染到了镜子上……
每次醒来她都会恐惧地盯着自己的肚子看,她好想知道那里头究竟在发生什么,她会不会死。
或许死了倒一了百了,而活下去,又该如何面对一切?
她终于鼓起勇气给家里打电话。
这样需要避着人讲的电话,只能用手机打,只能躲在厕所里打。沈清华送她的手机此刻才真正派上了用场。从前她都是用客厅里的固定电话给家里打,每次都按分钟计价给钱,虽然沈清华说过不收。有一次老太太在场,清华就当着老太太的面把钱收下了,潜潜知道,那是收给老太太看的。
电话是哥哥接的,一记粗声粗气的“谁?”
潜潜说:“是我,大哥。”
哥哥的声音没有波澜,同先前一样:“哦,双喜呀,有啥事?”一点关心也没有,就好像她不是他离家一年多的亲妹子,而是一个外头的陌生人。
潜潜嗫嚅了一下,问道:“妈在吗?”
“哦,你等下。”哥哥撂下电话,去喊妈来听。
“喂,双喜呀。”妈的声音多少有点思念和喜悦,潜潜一听这声音就哽咽了,出来一声含着泪的:“妈……”
那边电视机在呱呱地吵,还有小娃娃在闹,妈没听出女儿声音里的哭腔,自顾自地在电话那头报起喜来,“双喜呀,我正好想打给你呀,我跟你讲哦,你弟媳生啦,是个男孩。我跟你爸商量了,双满月的时候一起把婚礼办了。你要记得回来哈,给你弟包个红包,包大点的,你弟媳生了男孩的!”
潜潜傻了,眼中的泪干涸了一样停在那里,咽是咽不回去的,淌下来又太尴尬。妈在那边乐滋滋地报喜,她怎么能在这边哭呢?她出来一年多,家里发生了多少事,弟弟的女朋友怀孕了,生了,是个男孩,弟弟马上要结婚了,她的房间得让出来,家里不会再有她的房间了,要回去给弟弟和弟弟的孩子包个大点的红包……
潜潜一一答应着,妈却还在啰嗦,“……家里亲戚都会来,村里的人也都请了,你算好人头,捎点礼物哈,都知道你在北京做事,挣大钱呐,都说你有出息,你可得给妈长脸啊。”
对于潜潜到北京之后的生活,妈从来没有跟进过,没问过她吃不吃苦、委不委屈,到头来只管问她要“大钱”,要“长脸”。
潜潜胡乱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她自己的事终究没能说出口。妈从头到尾也没发现她的声音有什么异常。电话那头好吵闹。可以想象,家里三个娃,三对夫妻,一窝子的喜庆与忙乱,但那个家里不再有她的房间了。谁也不会惦记她的,惦记也就是惦记她的红包。
潜潜从保姆房的卫生间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幸好,庄阿姨已经睡着了。她扑到自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哭泣起来。
潜潜终于懂得了孤独是什么。
孤独就是:你想哭的时候,你的眼泪却不能被任何一个人看到;想说话的时候,那些话却不能被任何人听见。你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却注定不被理解,不被原谅。
你开始懂得真正的苦和泪。但凡可以被人知道和理解的苦,都不是真正的苦;但凡可以被人看到的眼泪,都不再酸涩。
这么想着,她觉得恶心极了,终有一次,胃里涌动难耐,她冲进洗手间,扑到那个曾经令她欢喜的高级抽水马桶上,大声呕吐起来。
庄阿姨发现了潜潜的异常,询问了她几句,潜潜掩饰道:“没事没事,吃坏了东西,肠胃炎。”
但终究还是掩饰不住,她几乎天天都吐。
然后就到了这天,一个星期日的早晨,一家人齐聚饭桌。李昂恰好周末回来看望祖母,住了一天,也难得列席家庭早餐。
吃饭的时候,沈清华无意地问了一句:“小林最近怎么老吐,肠胃炎一直没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一齐看向潜潜。
潜潜觉得自己就像被搁在了舞台正中央,聚光灯的中心,不,是被搁在了被告席上,大法官和陪审团的面前。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昂。李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一定已经猜到了,潜潜想,可他的教养让他没有露出一丝惊讶或者好奇。
在一家人诡异的肃静中,睡眼惺忪的李慎止从楼上晃晃悠悠地走下来,“今儿早餐这么丰盛啊。”他瞅了一眼餐桌,大大咧咧地坐下,“吃啊,怎么都愣着?李昂,把那牛奶给我递一下,谢了。”
被慎止一打岔,一家人纷纷从先前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又各自吃起了早餐。潜潜趁机离开,悄无声息地回了厨房。只有严爱芬默默抬了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女佣的背影。
幸亏他们没再问什么,潜潜想,可这事是瞒不下去的,肚子会大起来,要做掉得趁早,可怎么做掉呢?什么时候做呢?找谁陪着去做呢?太惨了,太无助了,她觉得自己的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情急之下,她打开厨房的水龙头,万一眼泪掉下来,得立刻擦掉,千万不能给人发现,她这么想着,却听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你……”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却见是慎止,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只空碗,装作要来盛粥的样子。
潜潜不说话,接过慎止手里的碗,转身去给他盛小米粥。
慎止靠近她,“你……”
他“你……你……”了半天,想问的还是没敢问出口。
潜潜低眉垂首,一声不吭,眼里迅速聚起泪。她强忍着泪,把盛好的满满一碗小米粥递给慎止。
慎止脸色变了,不接粥,怔怔道:“你后来……没吃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口型,生怕被别的人听到。
潜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牙齿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怎么不吃药呢?你傻啊?”
潜潜低头抹眼泪,还是摇头。
潜潜不摇头了,只有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掉落在粥碗里。
“真有了?”慎止轻轻抚住她的肩。
“有个屁!”一个愤怒的声音炸响在他们身后。
他们同时回头,见到严老太太一脸威严地站在厨房门口。
潜潜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慎止抚住她肩膀的手。拉扯间,她手里的碗掉落在地,碗砸碎了,小米粥溅得到处都是。
这下全家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往厨房观望。一屋子人看着这副局面,一时都不作声,像是什么都不明白,又什么都明白了。
众目睽睽之下,潜潜羞愧难当,浑身烧得滚烫。多少次,她想偷偷告诉李慎止,想向他求助,想悄悄把这事解决了,可他从来没有认真听她说过话,今日却偏偏要在众人面前来这么一出。
此刻左右败露了,她倒索性一咬牙豁出去了,鼓起一点勇气,抬起头来与慎止对视。她嘴里一个字也没有,但她心里的千言万语、她的愤怒与控诉,全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慎止看着潜潜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愤怒的老娘,再看了看潜潜,不由得轻轻吐出几个字:“那……要不……结婚……”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脱口说出结婚二字,这一瞬间,他的心思复杂极了,却也简单极了。震惊和惶恐的同时,或许还伴随着潜意识里的一丝微妙窃喜,来自雄性生物本能的窃喜:原来他很能干,原来他非但有生育能力,生育能力还很强,偶然的一次猎艳,竟能得手。
“放屁!结他妈哪门子的婚?”严爱芬爆发了,毒辣辣的目光向潜潜扫射,几乎喷出火来。
潜潜吓得嘴唇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慎止下意识地挡到潜潜身前,“您……先听我说……”他本想豁出去把事情说清楚,迫于老母的怒火,又话不成句了。
“说什么说?他妈的混账东西!那边还没离,这边又搞事!满天下的女人,你搞谁不行?偏要搞家里的小保姆!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了,养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太太气得顾不上体面了,脏语连篇,“还有你!”她指着潜潜的鼻子骂,“勾引不成我孙子,便勾引我儿子!臭不要脸的娼妇!贱货!下流胚!”
一家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老太太发威。
这真是一幕荒诞的丑剧。
潜潜无法面对,忍着泪,捂着嘴跑了出去。
“当初我怎么说的,啊?就说这贱人不是省油的灯,没说错吧?可谁想得到啊,她能藏着这么大的祸心,如意算盘打到我儿子头上来了。”老太太气喘吁吁骂个不停。
“行,就让你说,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她冲慎止喝道。
慎止垂着头,一言不发,面色沉沉。他渐渐变了一张脸,变得很凝重,很严肃,没了往日那种轻浮油滑。
“我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敢把一个小保姆弄进门,你就不是我儿子!”严爱芬气吞山河,发毒咒一般。
“人家央视的节目主持人你看不上,老总的女儿你嫌人家长得难看,大学教师你又嫌人家年龄大。末了怎样?啊?找个空姐。空姐是什么呀?餐馆服务员加宾馆服务员,成天就知道化妆、买包,东北村子里出来的小狐狸精,野心倒不小,离个婚讹走你一半身家。你还不晓得长点脑子,转眼又着了一小保姆的道儿。”
慎止一直闷声不吭,但谁都看得出他心里翻江倒海。
“倒血霉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蛋、冤大头、败家子、窝囊废!你这辈子就栽在女人身上了!真是气死我了!”
慎行劝母亲,“妈您别气了,您生气有用吗?他这副德性什么时候改过?”
“我什么德行了我?”慎止突然吼起来。
一屋子人都没料到似的,瞠目看着他。
“我伤天害理了?我违法乱纪了?我多吃谁家大米了?我做正当生意,照章纳税,我养活一大帮人。我扶弱济贫,乐善好施。我在这儿住一天交一天饭钱。还有,我真心喜欢这小姑娘,我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就娶人家。我什么德性?你们德性好?骂人姑娘贱货、娼妇,人怀孕了就要把人扫地出门,你们德性好?”
“你……你……你个逆子!”老太太气得面色煞白,浑身发抖。清华赶紧又劝又安抚,把老太太扶到楼上去休息。
一向稀里马虎承认自己是人渣的李慎止,一旦翻脸较真起来,就说明他倔脾气上来了,大家便知道此刻退避三舍为妙。
清华一直在老太太屋里陪着她,李昂带着小依达上楼了,慎行眼不见为净,出门去了,只剩庄阿姨在厨房收拾一地的残局。
潜潜想必躲在什么地方在哭,慎止前屋后院地找了她一会儿,没找到,也烦了,一声不吭地走了。
到了这天晚上,风向却调头了,舆论成了一边倒。
清华劝自己的婆婆,“慎止都四十岁的人了,眼看着要离婚,也没孩子。以前叶苗是不肯生,您不还干着急嘛?如今小林怀上孩子了,慎止要愿意让她生下来,愿意跟她过,您就随他们去呗。”
严爱芬一张脸铁青,不吭声。
清华又道:“再怎么说,人家姑娘才十九岁,清清白白的就大了肚子,这谁吃亏、谁占便宜,还真不好说。”
严爱芬丢个白眼过去,“什么话?难道还是我们家慎止占她便宜了?这年头,钱精贵,房子精贵,年轻姑娘的肚皮最不精贵。凭慎止的条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轮得到她来怀孩子?我们家可不留这种别有用心的祸水。”
“行,行,你们都想做好人,那我来做这个恶人好了!让她去把孩子打了,要多少钱,让她开口,我来跟她谈。”
“妈,您别急啊,您也得尊重一下慎止的意思啊。”
“是我儿子摊上了这事儿,你当然不急。换成是你儿子,你急不急?”
潜潜在保姆房里,关着门,没听到这些话。但不用听到这些话,她也完全清楚,自己在人家眼里就不是个正经人儿,而是李慎止摊上的“事儿”。
慎行这时从楼上下来,朝妻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回避片刻,同时对自己母亲说:“妈,您消消气,听我说几句。”
慎行在母亲身边坐下,抬起手轻轻覆在老太太的膝头上,“妈,您不是一直惦记着让慎止给您再添个孙子么?现在这不有了?我觉得吧,这种事也讲究个缘分,我看那丫头也有几分宜男之相。”
严爱芬想说什么,慎行抢白道:“我知道您的心思,您就是怕慎止再让女人骗钱。可您想啊,他成天在外头花天酒地不糟蹋钱啊?万一再过几年,他头一昏,找个有点岁数、带着孩子的女人,钱不也是花到外人身上去了?这种事儿您要管也管不住啊。外头有心计、有城府的女人太多了。现在那丫头好歹看着是个老实人,跟了慎止也像是正经过日子的,多少能让他收收心,少在外头胡闹了,慎止的钱以后都花在自己孩子身上,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严爱芬想想,似乎也是这个理。
慎止都四十了,将来再找老婆,不见得能找二十岁的玉女。找个年龄稍大的,未必有这姓林的丫头清爽,未必没有拖油瓶。如今这丫头反正都怀了,先收下来,捞一嫡亲的孩子再说。只要让慎止抓紧手上的钱和房子,这买卖亏不到哪儿去。
这么想着,老太太终于是松口了,脸上却还是一副主子开恩、大赦天下的表情,悄声交代了慎行夫妇,叮嘱慎止在孩子落地的头一刻就去做亲子鉴定,不许花一个子儿的冤枉钱。
第二天,慎止又来找潜潜,正赶上慎行出门。慎行刚要上车,见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来了,长叹一口气,上前想和他说几句,慎止倒先开口了:“忙您的去吧,大领导哎,操心国家的经济增长去,研究您的红头文件去,我等贱民配不上跟您说话哎。”说完气哼哼地从慎行边上擦过,径直往房子里走去。慎行听了弟弟这几句阴阳怪气的话,站在原地愣了一愣,随即嗤笑摇头,决定不管这笔烂账,上车去也。
客厅里,潜潜正跪在地上用力地擦地板,庄阿姨在旁边劝也劝不住。见慎止来了,庄阿姨面露难色地看了他一眼,悄悄走开了。慎止走上前去,在潜潜面前蹲下,潜潜就当看不见,全然不理他。
慎止伸手扶住潜潜的肩,说:“别这样,当心孩子。”
潜潜一言不发,甩开他,继续擦地。
慎止又说:“你别闹了,我答应你,我会处理好的。”
潜潜停下手里的活儿,面无表情地说:“是,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你误会了,我是说,我会娶你的。”
潜潜不说话,俯下身继续擦地。
“别擦了。”他去抢她手上的抹布。
“别管我。”她躲开他。
“这是我的工作,我拿钱干活,关你什么事?”
慎止无话可说,一时也气了,起身扭头就走。
活到四十岁,要是连这么一点小事都捋不顺,枉为男人了,慎止想。女人嘛,其实简单得很,都是口是心非、半推半就,如此才好议价嘛,这小姑娘是,叶苗也是。他自诩还算不上那种真正的坏人,干了不该干的,吃了不该吃的,他是认账的,肯买单的。
慎止当天就去找叶苗办离婚手续。叶苗看这混蛋一反常态,来求自己了,顿时气焰高涨,讽刺他急着投胎。
慎止恼了,“我正经同你商量,你能不能态度好点?”
叶苗冷笑,“想看我态度好?出钱啊。我对我的老板、客户、衣食父母,态度不要太好。”
“瞧瞧你现在这副嘴脸!”
“想看慈眉善目?不要找我啊,去找如来佛祖。”
慎止直摇头,懒得再说什么,最终同意多给叶苗一套房,只求速离。三环的一套房,好几百万,叶苗二话不说就签字。
隔天慎止又来的时候,带着离婚证。他把离婚证往潜潜面前一拍的时候,一股子大丈夫的威风,“跟我去登记。”
潜潜什么都没说,但她心里的动乱不小。
潜潜从没见过慎止的老婆,只知道她是东北人,当过空姐,卖过房子,极美的美人,又听旁人零零碎碎地形容,派对达人,交际花,感觉是个厉害角色,珠光宝气的贵妇。潜潜想,连那样一个强悍的女人都奈何不了李慎止,自己入了虎口又凭什么傍身?
慎止上楼去参见老太太,见老娘还是一副不情不愿、吃了大亏的样子,说:“您不想认她就别认她,可她以后是我孩子的妈,我没法儿不管。您要是看着烦,我不带她在您跟前现眼就是了。”
老太太冷笑,“是你孩子的妈,你就向着她啦?你自个儿的妈你不要啦?小贱人这一手母凭子贵玩得溜啊。”
“唉,您这又是何苦呢?”慎止皱眉,“小林人其实不错。”
“人不错能当饭吃啊?还是能当房子住啊?还是能帮你事业上飞黄腾达啊?人家结婚都想着往上攀,最不济也是找个合伙人,你倒好,搞慈善救济了。你怎么不去给非洲难免捐款啊?”
“妈,道理归道理,可人非草木啊,人有感情啊,小林在咱家这么久了,我是真挺喜欢她的。”
“喜欢一外地穷丫头,脑子进水了。”
“外地的又怎么了?能帮人在北京成个家,我也挺自豪的。”
“还真把自己当活菩萨了!”老太太啧啧,“得,你要精准扶贫,我不拦你,就告你一声,帮人改运,那是大事,是老天爷的事,还轮不到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你别功高震主了,得罪老天爷。”
“什么话,不就是你跟我孙子说的那一套吗?”
慎止叹气,“行行行,我也没法儿劝您了,我只能考虑我自己的感觉。说白了,每个人都只能顾自己的感觉。妈,这回是我不孝,多有得罪。但怎么说呢?道德这玩意儿,最没劲了。有空您读读《月亮与六便士》,一老外写的名著。我这不孝子,书读得不多,这本却记得,您读读,回头我再跟您聊,没准读完您就想通了。”
老太太把手里的扇子打横拍过去,“读你个鬼,滚蛋。”
再下楼来,慎止看出潜潜的情绪平定了不少,便对她说:“嫁给我吧,你不亏,至少,孩子有父亲,你和孩子有房子。”
慎止又说:“你生了孩子我就安排你上电影学院。”
慎止不解,“怎么了?不想嫁我?还是不想上电影学院?”
潜潜还是摇头,什么都不说,灰心似地笑了一下。
晚些时候,慎止去找清华,对她说:“嫂子,最近劳烦你了,还得重新请保姆。对了,保姆钱我出,请两个也成,全算在我头上。至于小林嘛,就别让她干活了,这丫头身子这么单薄,脸色又差,我劝她她也不听,跟我呕着气呢,你替我劝劝。”
清华笑道:“这都好说,我就好奇你喜欢她什么?”
“当然是年轻、漂亮。”慎止脱口而出,“还有干净、单纯。哦,对了,还有善良。”
清华想,人家的岁数可以做你的女儿,当然干净、单纯。至于善不善良,天晓得,世上哪有绝对善良的人。
慎止又说:“等小林生完孩子,你看能不能帮她安排个差事,到圈子里晃晃,随便学点什么,长长见识也好。”
清华诧笑道:“生完孩子不用带孩子啊?”
“找保姆带啊。”慎止说,“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总得让她有点长进,实现一点自我价值,不然等她年纪大了,一事无成,要怨我的。”
清华看了小叔子一眼,心想,他倒是真心待这姑娘好。
又想,虽说有钱老男人找貌美穷姑娘,品德上有点不地道,但这种搭配却是具有进化学意义的。穷姑娘找穷小伙,后代得不到好的教育,接着穷,家族轮回鬼打墙,永无出头之日。
家里闹了这么一出大戏,李昂却是个局外人。他本来就只有周末回家,渐渐地周末也不再回家了。
李昂跟谁都没提过这件事,朱亭却知道。
李昂和朱亭进大学后只见过一次,还是谈公事。李昂加入了北大学生会外联部,和清华学生会合办系列讲座,有一两个颇具身份的学者请不动,是朱亭出面搞定的。
朱亭进大学后依然是女干部中的女干部,外交手腕一套套的,开口闭口合纵连横。也只有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李昂面前,她会露出小女生的八卦、小气和没出息,也不掩饰自己的刁钻、刻薄和没雅量。
李昂见朱亭之前就闪过一念,不知她会否提起他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李昂想,她要能忍住不提,倒要对她另眼相看了。结果见了面,公事一聊完,朱亭果然就提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末了还说:“看见了吧,真正厉害的角色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李昂一句腔都不搭。朱亭就自己陪自己聊下去:“前几天在小区里碰见,眼都不朝我看,给她嘚瑟的,如今有主子了,狗仗人势。”
李昂轻咳一声,朱亭当没听见,继续说:“之前还真小瞧她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小女佣变少奶奶,北京户口也有了,房子也有了。外地小村姑要都有这觉悟、这手段,天下早晚是她们的。”
李昂想,朱亭这人其实也简单,敌我界线永远就一条:北京的,外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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