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大隧道之殇(1 / 1)

重庆之眼 范稳 6696 字 11天前

一九四一年的初夏,混乱、动**、血腥、喧嚣、疲乏、闷热,城市在日复一日的重击之下,废墟满城,狼烟遍地。重庆的上空连一只鸟儿也没有了,只有日军的轰炸机和雨点般落下来的炸弹。日本人要么一次就来上百架的飞机,重庆人说那是飞在天空中吃人血的“盐老鼠”(蝙蝠),要么就是七八架或十来架飞机从早到晚轮番轰炸,把人们白天黑夜都堵在防空洞里,有家难回,寝食难安。灾难是这座城市的共性,有多少人倾家**产、家破人亡呢?没有人知道。人们的承受力和忍耐力都到了极限,但依然在咬紧牙关死扛。既然轰炸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就把它当作每年都要发的大洪水好了。水性好的人,洪水天也敢下江去游泳,就像心中有了爱的人,烽火连天中也同样要去追求自己的爱。

一九四一年六月五日的空袭警报是为这座城市拉长了音调的丧钟,也为刘云翔毕生追求的爱情拉响了警报。在万国饭店三〇四房间,他们听到了空袭警报,但蔺珮瑶还不愿意离开刘云翔的怀抱,不以为然地说别理它、抱紧我,他们的痴心话儿仿佛还没有说完。他们刚刚恢复了理性,正在抓紧填补因为匆忙的选择带来的种种漏洞,梳理出了差错的爱情编织的百孔千疮的情网。一切都是那么茫然,那么未知,好像是被命运的鞭子抽着东躲西藏,哪里还想得到猎人正在收紧网口,捉奸捉双?房间外都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了,蔺珮瑶还说,这些服务生慌啥子慌,日本飞机来还早得很哩。刘云翔毕竟是军人,更警觉一些,他没有直接开门,先透过猫眼看到了外面几个杀气腾腾的黑衣人以及站在后面一身米黄色西装的邓子儒,这才感到大事不妙。

山城的房舍大多依山傍崖而建,即便你住在一楼,可能也在别人的房顶上,而你住顶楼时,也许出门就是一条道路。刘云翔的房间虽在三楼,但窗户外便是一道坡坎,坡坎下就是一条小巷。

刘云翔推过一个衣柜顶着门,对此时才有些惊慌的蔺珮瑶说:“不是来叫我们躲空袭的,我们赶快走!”

“是哪儿来的‘天棒’?”

刘云翔没有时间给她解释,外面已经在踢门了。他披上西装外套,拎起蔺珮瑶的坤包,往她手上一塞说:“是你家来的人。”

蔺珮瑶的脸顿时惨白,嘴唇哆嗦:“家里……”

刘云翔推开窗户,对蔺珮瑶说:“跟着我。我先跳下去,在下面接着你。”

他们跑到一条小巷里时,第二道紧急警报响起来了。刘云翔发现蔺珮瑶竟然还穿着高跟鞋!她以为陕北高原的黄土路是重庆的大街么?她的高统马靴在出门前收到那只大皮箱里了,因为她想还要和刘云翔去临江门买指甲油。这种女人哪怕只在街上走几步路,也要从头到脚仔细思量、精心打扮一番。现在他们在巷子里随着躲空袭的人流奔跑,在这个时候才跑警报的人们,一定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蔺珮瑶对这一带更熟悉一些,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去川盐银行的那个防空洞,转过这条巷子就是。”

但刘云翔发现两个黑衣人从巷子口朝他们跑过来了,拉起蔺珮瑶便往一条岔巷跑,身后一片“逮到、逮到”声。较场口这一带相对平缓一些,集聚了五花八门的小本生意人,听听这些小街道的名字就可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磁器街、木货街、草药街、棉花街、筷子街、打铁街、打铜街、鸡市巷、麦子市……这些密如迷宫的小街小巷有的在轰炸中已经成了废墟,有的在断壁残垣中依旧生意兴隆。它们是城市的毛细血管,给山城输送最鲜活的血液,最生动的底层生活;同时,它们也滋生最肮脏的毒素,吸纳最难以见人的丑恶。

警报声声,追杀阵阵,似乎每条小巷都有追赶他们的人,似乎天上地下都不能容忍这一场浪漫的私奔。两人慌不择路地跟着那些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携带着家私细软的人们不知不觉就跑下了十八梯,那里有大隧道的一个入口。像蔺珮瑶这样的富家太太是从不会到空气恶臭的大隧道躲空袭的,刘云翔也是第一次进公共防空洞。过去每当有空袭,他不是在天上保卫这座城市,就是在部队的战备工事里。但现在他们哪里还顾及得了那么多,身后追赶的脚步已让人心惊肉跳了。刘云翔的想法很简单,进了大隧道后,利用人多眼杂再脱身。

老天在此时不知是帮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刘云翔和蔺珮瑶是最后一批跑进十八梯隧道口的人,天上已经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了,在隧道口执勤的防护团的人将刘云翔往里面一推,然后也挤身进来,把洞口的一扇木栅栏门从里面锁住了,任由后来的人呼天抢地喊也不再开门。洞口拥挤得就像最后一班公共车,搭上末班车的人都在为自己庆幸。蔺珮瑶那时已经忘记了洞子里浓郁的汗臭和自己快要爆裂的心,因为她看见邓子儒带着几个黑衣人已经追到了洞子外,她还看见了丈夫落魄、恼怒、绝望的眼睛。她听见邓子儒大喊:“珮瑶,你要跑哪里去?你给老子出来!”

蔺珮瑶此刻就像在一场激烈的比赛中刚刚胜出,错误的婚姻已然被抛弃,现在她要给这个可怜的男人一个决绝的告别了。

她朝他竖起了中指,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地大喊一声:“你个哈戳戳的宝器,追你个锤子!”

邓子儒也在人群中看到了刘云翔,大声怒喝:“姓刘的,你听着,不管你跑到哪里,老子都要杀了你!”

刘云翔那一刻忽然感到了害怕。在天上的枪林弹雨中与日机搏杀,他从来不知道怕,因为始终有一股强大的浩然之气在支撑着他。而面对邓子儒,他感到羞愧。如果现在让他俩决斗,他情愿邓子儒一枪打死自己。他只能拉着蔺珮瑶往洞子深处挤,人们看着这一对衣着光鲜的人儿,有的人主动给他们侧身让路,有的则说,这些有钱人,自家有防空洞不去,跑来跟我们小老百姓挤啥子挤哦。刘云翔不断给人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借个道,谢谢了。他其实心里羞愧难当、五味杂陈。大轰炸下人们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作为一个空军飞行员,没有守护好他们的天空,还来跟他们一起挤防空洞,真是奇耻大辱。蔺珮瑶说,别进去了,洞口空气好一点。但刘云翔还是拼命往里挤,直到蔺珮瑶又开始呕吐起来。“空气太恶浊了。”她眼冒泪花地说。

刘云翔不得不停下来,周边都是汗涔涔的人头和一张张大口喘气的嘴。刚才蔺珮瑶吐了他一身,她根本没有弯腰的空间。呕吐物顺着刘云翔的上身一直淌到他脚下。他的脚还顶着一个阴丹蓝布包袱,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他喘着气说,哎哟,太太,那里面是我的账本啊。刘云翔连忙道歉,说你跑空袭还带着账本来?那人无奈地摇摇头,不带在身上要是给烧了呢?我还默到起(以为)在洞子里可以做几笔账哩。

蔺珮瑶继续呕吐,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只有痛苦地干呕。刘云翔说:“我们再往里挤挤吧,里面或许人少一点,空气会好一些。”

蔺珮瑶已经浑身瘫软了,靠着刘云翔说:“海哥哥,我要死了。”

“四年前……我们、没有被我老汉儿,丢进嘉陵江……现在、总算……可以、一起死了……我,高兴。”

“瑶妹,我在你身边,你不会有事的……你要挺住!”

“这是啥子鬼地方哦?我们跑到地狱里来了唛?”

那时,没有谁会想到从十八梯进了大隧道,就是在往十八层地狱里走。隧道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大人喊小孩子哭。这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是一个塞满了沙丁鱼的大罐头,在外面的轰炸和燃烧弹的烈焰中慢慢地要将一洞子的人蒸熟、烤焦。头顶上的一排瓦斯灯光线越来越弱,刘云翔知道这是空气逐渐减少的征兆,这让他感到今天的情况相当严峻。他拉扯着蔺珮瑶奋力地往里挤,洞子里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人的躯体,脚下也不清爽,箩筐、背篼、包袱、皮箱、藤箱,甚至还有人背进来一头小猪。他们那身上层人士的打扮让洞子里的那些贫民百姓多少有些敬畏。他们至多说,老爷,你挤到我的娃儿了;太太,这个箩筐你不能踩啊,里面有我家的碗筷。这些躲空袭的升斗百姓,恨不得把一个家都搬进防空洞里来,让本来就狭小不堪的大隧道更加拥挤。但即便是蔺珮瑶这个阶层的人也应理解,他们在大轰炸中也实在损失不起了呀。

当空气愈发稀薄、发烫时,洞顶的瓦斯灯耗尽了洞子里最后的氧气,死一般的黑降临,人们就像被活活地盖进了一口大棺材。绝望的尖叫声如涨潮一般升起,然后又像退潮一样,刹那间鸦雀无声,仿佛死神把所有人的脖子一把扼住了。洞子里沉寂了半分钟,有个女声高叫了一声“妈妈呀——”,然后恐慌像瘟疫一般迅速蔓延,混乱如洪水决堤,冲垮了人们最后一丝矜持。母亲在呼唤孩子,女人在哀求男人,男人们在寻找挣脱黑暗的出路。有人说日本人投了毒瓦斯,有人说洞口遭封死了。黑暗中看不到人脸,只感受得到冲来撞去的躯体和到处乱抓乱撕扯的手。

刘云翔和蔺珮瑶被人群推搡、撕扯,像两根稻草在一股暴动的洪流中飘来飘去、推来扯去。但刘云翔始终簇拥着蔺珮瑶,用有力的双臂为她挡住那些到处乱抓乱挠的手、失去了平衡的身子。她的双脚已经踩不到地面,即便脚有落处了,也可能是踩在某个人的脸上、腹部或者背上。在众声喧哗中只有刘云翔的声音还是那么镇定,不断地告诉她:“别怕、别怕!我在你身边!我在你身边!”

他们被人流裹挟到一个角落,刘云翔抓住了一个镶嵌在洞壁上的灯座。那灯座是生铁铸的,感觉还很牢实。这才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刘云翔死死地抓住灯座,使他们再不被人流裹挟走。刘云翔感觉蔺珮瑶就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玉兰。他心疼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的手触摸到岩壁时,感到了些许凉意,将脸贴上去,竟能呼吸到丝丝稍感新鲜的空气。更为珍贵的是,一滴水滴到他的脖子里,原来洞顶有个渗水孔!这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他把衣衫凌乱的蔺珮瑶拉过来,让她背贴着岩壁,用自己的手臂护着她。“张开嘴,快,张开。”

救命的一滴水啊!尽管它半分钟左右才会滴下一滴来。许多年后,蔺珮瑶看到“甘露”这样的词,就会想到大隧道里的那一滴水,想到刘云翔坚强的臂膀、宽阔的胸膛,为她挡住了隧道里挤来拥去的人流。在烽火乱世中有一个勇敢的爱人在身边,足以平定内心所有的狼烟,抵御外界无端的侵害。

“同胞们、同胞们!请不要拥挤……同胞们啊!”一个尖细的女声划破了黑暗,盖过了隧道里的吵嚷,仿佛一下就把大家焦虑、慌乱的心一把攥住了。在战祸连年、救亡图存的岁月,一声“同胞们”的呐喊,可以让无数苦难无助的心灵瞬间找到依托、支撑和宽慰。就像一块块散乱无序的砖,因了这样的呼唤,就矗立起了巍峨的长城。

刘云翔猛然醒悟过来了,再这样挤下来,他不但保护不了蔺珮瑶,隧道里所有的人都会因为互相践踏拥挤致死。他不能不站出来振臂一呼了,就像他当年上中学时那样。

“同胞们、同胞们!大家请听我说。我们不要拥挤了,否则就是自相践踏,是我们自己在残害自己的同胞啊!这不正中了日本人的奸计吗?大家请安静下来,保持镇静、镇静!洞子没有炸垮,日本人的毒瓦斯就进不来。没有毒瓦斯!大家不要慌,不要再乱跑乱动了,空气自然会好一些。同胞们、同胞们啊,我们要有秩序,我们要有中国人的仁义和勇气。空袭很快就会过去的,不要怕、不要怕!”

他的嗓门本来就很大,又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呐喊。隧道里慢慢安静下来了,可以听到一些附和声和相互救助的声音。别挤了,这里有老人。哥子,求你扶我起来。别动,我脚下面还有个人,我们拉她起来吧。这个娃儿是哪个的?把他举在肩膀上。有人按亮了一支手电光,在黑暗中忽然给人们带来了飘忽不定的希望。马上就有人说,拿手电光的,照一照周围,看看有岔洞口没得?又有人说,这里有个怀娃儿的女人哦,肚子恁个大了,不要挤了,来照一哈她嘛。看看还好好的不?

刘云翔感到自己的呐喊有效果了,多好的同胞啊。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同胞们,请互相传递下去,不要拥挤,不要慌乱。空袭会结束的,大家马上就可以出去了。我这边头顶的岩壁在滴水,有需要润一下嗓子的,请过来,不要挤,让老人、女人和孩子先过来。拿手电光的那位先生,请帮忙照一下。”

有个声音在黑暗中说:“这儿也有水滴下来,大家轮到起来哈。”

那个怀孕的女人终于被她丈夫找到了。她丈夫哭兮兮地说:“我咋个办哦,我婆娘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要遭憋死啦。”

有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说:“把她抬起来,从头顶上传出去吧。”

洞里的人群和洞顶之间还有约一米的空间,混乱大多是由于那些身强力壮的人想往这个空间里挣,而被压在下面的人又死死拽住他们的身子或腿。现在大家不挤了,这一方空间或许就是逃生的通道。但前提是,你得从人们的头顶上跨过去,而那些被你踩在身下的人,不要拉拽、撕咬、慌乱。

孕妇在微弱的手电光照射下,被抬上了人们的头顶,无数双手伸出来,将她往外传递。她的丈夫也被举上去了,有个人乐观地说:“回切好好照顾好你婆娘,让她给你生个大胖小子,长大了替我们报仇打小日本。”当丈夫的泪流满面地说:“大哥、大嫂,大爷、大叔,谢谢了、谢谢了,你们都是好人,你们的菩萨心肠我们八辈子都忘不了啊!”

有消息传来说洞子口那边更乱,挤倒的人堆成了一堆,把洞口封得只剩一条缝了。黑暗中恐慌再次蔓延,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泣,但是秩序没有乱。

刘云翔身边是个光头的老汉,他手上有一块帕子,脸上揩一把汗,又当扇子扇几下,不断说:“狗日的小日本,狗日的小日本。”

光头老汉扇起的些微的风让刘云翔受到启发,他再次高喊:“同胞们,身上还有衣服的,头上的帕子、帽子都摘下来,我们大家往洞口方向扇风。大家一起来,不要慌乱。来,听我的口令,一、二、三,一、二、三。”

这一招还真有些管用,洞子里的空气是浓稠的、恶臭的、凝滞的,令人窒息、叫人绝望。现在人们多少能感受到些许空气的流动了。恐慌稍稍得到一点平息,至少人们已经明白,镇静和保持秩序,或许还能有救。

洞子重新归于安静,只听得到人们挥动手里的衣服扇风的呼呼声,还有刘云翔越来越弱的号令声。这时,刚才那个最先尖声呼喊“同胞们”的女声又开腔了。“同胞们,我们来唱支歌吧!”她大约是个学生,就像蔺珮瑶她们当年走上街头宣传抗战,总是歌不离口一样。

马上就有人接话道:“气都喘不过来了,还唱歌?真是遇得到哦。”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那个女学生首先低声唱了起来,歌声哀而不伤,美而空灵,让深埋在黑暗中的人们一下幻想到了五月鲜花遍开的原野,想到了原野上走过的纯情少女,她裙裾飘拂,头上还戴着鲜花编制的花冠……

刘云翔和蔺珮瑶首先加入了合唱,歌声一起时,蔺珮瑶已经泪流满面了。这支歌她过去唱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它是那样地凄美、悲壮、崇高。来吧,让我们崇高而凄美地去死吧——

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

他们曾顽强地抗战不歇。

唱到第二段时,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如今的东北已沦亡了四年,

我们天天在痛苦地煎熬。

失掉自由更失掉了饭碗,

屈辱地忍受无情的皮鞭……

歌声能让大隧道里快要窒息的人们减少一点痛苦吗?不。多年以后,刘云翔用苍老的嗓音给日本律师梅泽一郎再次唱起《五月的鲜花》时,依然不无伤感地说,唱歌让我们更加呼吸困难。一个被勒紧了脖子的人能唱歌吗?从物理学上说显然不能。但要是这个人要反抗死亡呢?歌声就是他最后的尊严。

再也忍不住这满腔的怨恨,

吼声惊起这不幸的一群,

被压迫者一起挥动拳头。

这震天的吼声惊起这不幸的一群,

被压迫者一起挥动拳头。

歌声慢慢地弱下去了,那支手电光的光芒也暗淡下去了。刘云翔看见人们挥舞的手臂也垂落下去了……接下来是人们不屈的头颅,颓然地耷拉在了胸前,死神终于如挡不住的瞌睡一样降临了。五月的鲜花开败在一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五月鲜花盛开的原野里本来有一朵最为绚烂夺目的爱情之花,它本该灿烂自由地开放,却不幸被战争摧毁了。大隧道里沉寂了下来,歌唱自由、爱情、原野、反抗的歌声被窒息在心灵深处,世人将再也听不见这凄美动人、坚韧不屈的绝唱。

歌声消失了,生命也就熄灭了。

唯有一双双寻找生命出路的眼死不瞑目,瞪圆了瞳孔在黑暗中游弋……

“海哥哥,你欠我一个婚礼。”

这是蔺珮瑶在丧失意识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老天爷啊,上帝啊,掌管着这世界上各式爱情的爱神啊,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追求一次真爱已经够难的了,如果你要我们殉情而死,就让我们死得痛快一点,有尊严一些吧。

刘云翔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为不能兑现自己的承诺而哀伤。他想用一个吻来道歉、偿还、赎罪,却发现那是一个他一生也抵达不到的吻,尽管蔺珮瑶仍然在他的怀里,但他却送不出那个告别过去、告别未来、告别苦难、告别浪漫的情死之吻。他的头如铅般沉重,身子仿佛在急速地坠落。他有过一次在战场上跳伞的经历,在伞没有打开之前,人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攫住往上提,而身体却像一根草一样在空中孤独地飘浮、下坠,对着死神的怀抱迎面撞去。现在他又跟死神这个老熟人交上手了,他准备认输了。他多么爱怀里这个女人啊,他多么想好好地呵护她、陪伴她一生一世啊,可是他却连回报这份苦难爱情的一个吻都做不到。

做不到了。延安,这个可以改变爱情和命运的地方,也去不到了。蔺珮瑶从他的臂弯里软软地滑下去,他再无力气把她搀扶起来,自己也慢慢地瘫软下去了。他跪在女人的身前,头顶着洞子的岩壁,用隆起的背扛住了这个地狱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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