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争取主动,严泽光指示张省相,以最快的速度制订出作战预案,报战区前指,以引起重视。张省相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朱定山,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沈东阳的头上。沈东阳把作战预案呈送给严泽光,严泽光看得很细。看完了,放下卷宗,擎起烟斗抽了一阵子,把眼光从南边的山脊上移了过来,落在沈东阳的脸上。
沈东阳有点心虚,他觉得很尴尬。他很后悔半年前听信了严丽文的教唆,去向严泽光摊牌说他是丽文的朋友,他不知道严泽光在对他的赏识和对他的亲近方面,哪一头更重。他怎么会知道严泽光这么快就当师长了呢,要是早知道,他就不会那么做了,倒不是因为他怕严泽光,而是觉得跟师长的女儿谈朋友会有很多麻烦。
严泽光抽完烟斗里的烟丝,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说,来东阳,陪我坐一会儿。
沈东阳心里一跳,这是严泽光第一次省略了他的姓氏,喊他东阳。可别小看了这个称呼,它标志着接纳,象征着亲近。沈东阳坐下后,严泽光说,你对这次争取任务的前景是怎样判断的?
沈东阳说,一是前指批准了我们的预案,预案就变成了方案。这是最佳效果。二是前指认可了我们的预案,将其纳入总体作战方针中,不用我们的人,用我们的打法,这是次佳效果。三是置之不理,让我们坐镇玉田,威慑黄琨,声援西线,这对我们二十七师的部队来说,是最差的效果,引而不发,无功而返。
严泽光说,我有个预感,可能的结果,既不是你说的最佳效果,也不是你说的最差的效果,可能是第二种效果,可是我不甘心啊。
沈东阳没有说话,他知道师长的判断是有深层依据的,作为一个曾经有过辉煌战绩的军人,作为一个几十年如一日把战术研究作为人生艺术和唯一乐趣的军人,可以说,没有谁比严师长对于战争这门艺术更加执着了。进入战区以来,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俯瞰沙盘和凝望地图。他对于敌情通报好像并不怎么在意,每当有新的敌情通报下达,参谋人员介绍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聆听,眼睛却自始至终落在作战地图上。
临时指挥部的正面墙壁上,悬挂一幅一比五十万的地图,那是整个战区的战略态势图,几乎占满了一面墙壁,其中二十七师准备开进的区域有办公桌那么大。另外一面墙壁上,分别挂着一比二十万、一比十万的战术标图。严师长常常站在地图的对面,目光久久地凝望。他在凝望那些地图的时候,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但沈东阳分明听见了脚步声。那是严师长的脚步,严师长的目光落在什么地方,就像他的脚步已经踏到了什么地方,那里便印上了严师长的解放胶鞋鞋底的纹路。
但是进入战区二十多天了,部队已经在玉田地区集结了,连师医院都上来了,前指给二十七师的任务还是原地待命,原地待命,再原地待命。别人不一定能看见,但严师长一定看见了,在东西两线,参战部队已经开始进行战役部署了,严师长所担心的引而不发,很有可能就是事实。
沈东阳说,师长,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也许会有转机。
严泽光说,但愿吧。但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能不能抢到一块骨头,就看天意了。
停了停又说,如果只是让二十七师做一颗棋子,摆在这里无为而为,那我们就太不划算了。我希望给我一次机会,哪怕是敲敲边鼓,只要给我边鼓敲,我就能把鼓敲破。
在整个二十七师的部队,除了严泽光和王铁山以及沈东阳等几个人以外,大家全都做好了大战的准备,包括物资上的和精神上的,他们跃跃欲试,他们蠢蠢欲动,部队还开展了表决心,写请战书,写血书,报名参加突击队等活动。部队士气高涨,就像装进枪膛里的子弹,保险已经打开了,只要严师长一扣扳机,叭的一声,部队就会被发射出去。
他们哪里知道,严师长没有权力扣动这个扳机,恰好在部队充满了希望的时候,严泽光的心里充满了失望。他的预见和部队的愿望恰恰是两个方向。
政治部乔主任在向严泽光汇报上述思想政治工作情况的时候,严泽光苦笑。严泽光后来单独跟王铁山在一起的时候,打了一个极其不雅的比方。严泽光说,我现在担心的不是部队没有士气,我是怕把士气搞得太旺盛了,收不了场,这就好像洞房里办那事,新郎官已经翘起来了,成仰角了,却发现新娘子跑了,弄得不好,就**了。
果然不出严泽光所料,就在战争即将启动的前十天,战区前指副总指挥、本军军长贾宏生来到了槟辉地区,上了槟辉山。贾宏生说,好啊,你严泽光好大的胃口,你简直就像前指的副总指挥!
严泽光困惑地看着贾军长,不知所云。
贾军长说,你们的作战预案前指研究了,很好!
严泽光为之一振,两眼顿时放光,胸膛一挺说,这么说,我们有戏唱了?
贾军长哈哈一笑说,你们有什么戏唱?现在整个战区有没有戏唱,都还没有定下来。你们这个地方,悬,你们既要做好打的准备,也要做好不打的准备。
严泽光刚刚挺起的胸膛顿时往下一松,愁眉苦脸地说,那您刚才为什么说我们的方案很好?
贾宏生说,你们提出的减少大正面横向推进,加大浅纵深分阶段穿插的设想,高度地概括了这次战争的特征,已经被前指确定为整体战术原则,整个战役就以这个原则为灵魂。但是,这并不等于说你们就要打。
严泽光说,我们为什么提出这个原则?这是根据我们当前的地形敌情和任务决定的。这个原则它哪怕千合适万合适,但是它最合适的还是我们这个方向。这是为二十七师量体裁衣的,你们把我做的衣服拿给别人穿,还让我光着屁股!
贾宏生见严泽光气急败坏,笑笑说,也不是说完全不让你打,但这要看西线的情况。西线情况越差,你们打的可能性越大。你说吧,你是希望西线打好呢还是希望西线打得一塌糊涂。总不能因为你们想打仗,我们就让西线打败仗吧?
严泽光愤怒地说,瞎子用兵,用兵无当,为什么要把二十七师摆在玉田?让我去西线,玉田这个方向只需要一个团!
贾军长是个好脾气,仍然不急不恼,仍然笑容可掬,拍拍严泽光的肩膀说,嘿嘿,这就是不让你去西线的主要原因。我告诉你,这场战争不比解放战争,也不比抗美援朝战争,这是一场政治战争,是有节制的,是要把握尺度的。让你去西线干什么,让你去西线,怕你把人家的老窝给端了,怕你把世界大战引爆了。好好当你的预备队吧同志哥,你的作战原则已经在指挥半个战区了,你该知足了。
贾军长离开之后,严泽光的情绪明显地变坏了,在指挥部里焦躁不安,看什么都不顺眼。参谋长张省相过来请示要不要组织轻型坦克到前沿,严泽光把桌子拍得山响,吼道,人都不让上去,还坦克!坦克到前沿干什么,打野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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