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师前进指挥所一到边境,新任副军长秦国家直接去了战区前指,其余人员在玉田军分区匆匆休整了一下,下午将由边防部队的一个连队护送,登上玉屏山。按照战区的统一部署,一旦战争打响,他们将从这里展开攻击,向纵深推进。
沈东阳发现,从玉田军分区招待所里走出来的严泽光已经不再是一年前的严泽光了,尽管他又多长了一岁。严泽光脸上的胡茬子被刮净了,下巴铁青,一套合身的新军装穿在身上,里面露出雪白的衬衣领口,帽徽和领章都是新的,鲜红鲜红的,鼻尖上亮闪闪的,不仅脸上的晦气一扫而光,就连他曾经见到过的老年斑的痕迹也全然不见了,眼袋似乎也消失了,身板也显得比过去高大,好像一有仗打了,一当上了师长,岁数立马就年轻十岁,个头立马就长高了三公分。
严泽光下午两点三十分准时出现在玉田军分区招待所院子里,这时候前进指挥所的人都还在各自的房间忙乎着,参谋长张省相手里还拿着电话在叫喊。只有王铁山跟严泽光前后脚站到了院子的中央。
严团长,不,严师长,像南方峻峭的山峰一样挺拔,脸上洋溢着矜持和威严的微笑。看见师长和王副师长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中央,张省相对沈东阳说,去向老严,不,去向严师长报告,交通车很快就到。
沈东阳便赶紧下楼,向严泽光敬礼报告。
严泽光冷峻地看着沈东阳说,回去告诉你们参谋长,我命令,他在三十秒内下来见我!
沈东阳惊呆了。他计算了一下,他从院子跑回三楼,至少要十秒钟,他把师长的命令传达给张参谋长,至少要用十秒钟,张参谋长最多只有十秒钟的时间从楼上跑下来。张参谋长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
王铁山站在严泽光的背后,没有说话。
严泽光见沈东阳犹豫,翻腕看了一下手表说,还有二十八秒。
沈东阳箭一般地返身向楼上冲去,连报告都没有顾上,只对张省相说了八个字,师长要你马上下去!
张省相放下电话说,干什么火急火燎的,仗不是还没打起来吗?
张省相也是个老革命,还沾点抗日的边,过去他当师里的副参谋长,严泽光当一团团长,严泽光傲慢,他也傲慢。严泽光对他阴阳怪气,他对严泽光也是阴阳怪气。后来他当了参谋长,副师级了,严泽光还是团长,严泽光就不再对他阴阳怪气了,因为一个师司令部的参谋长对于一个团长来说,差不多就是顶头上司。通常的情况下,一个团长宁肯得罪一个副师长,而不愿意得罪师里的参谋长,训练考核、器材分配、战备检验等等,都是要参谋长说话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严泽光一夜之间当了师长,张省相还得尊重一点。当然,角色转换需要时间,张省相在很短的时间内还没有转换到位,他可以对严泽光尊重,但尊重不等于敬畏。张省相大步下楼,跨到严泽光的面前说,师长,交通车还没到。
严泽光看也不看张省相,看着手表说,为什么还没有到?谁的责任?
张省相顿时语塞,支吾了一下说,这段时间那边的特工渗透得厉害,边防部队正在进行地毯式搜索,为了确保首长的安全。
严泽光说,我中午睡了两个小时,因为我是一师之长,我养足了精神就是给你们下达命令,难道你们全都睡了吗?在我休息的时候,你们必须行动,包括你说的确保首长安全。现在我要上山!
张省相说,我已经打电话催了。
严泽光说,这个电话你应该提前一个小时打!没有车子,我徒步!
说完,迈开长腿,就要出门。
马士基说,老严,严师长,没必要发这么大火吧?
严泽光的目光向马政委的脸上一扫,一字一顿地说,马政委,从进入战区开始,我是一号,你是二号!
马政委的脸色顿时极其难看,嘴巴动了动,想发火,但还是忍住了。
王铁山说,严师长,请你稍等,我已经调越野车了。
严泽光这才站住,背着手,谁也不看,看天。
大约过了五分钟,三辆越野吉普车吼叫着开进玉田军分区的招待所院内。所有的人都自觉地退在后面,包括政委马士基,都没有说一句话。沈东阳把第一辆车门打开,严泽光招呼王铁山和马士基说,走吧!
王铁山说,我坐第二辆,你和政委先走。沈东阳你带车。
坐在车上,严泽光和马士基都没有说话,盘旋了几个弯子,严泽光才咬牙切齿地说,妈的,出师不利!
马政委说,老严,你太不冷静了,就十分钟的事情!
严泽光说,不冷静?我够冷静了!你说就十分钟的事情?说得轻巧,十分钟就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在战场上,我是一号,军事行动由我负责。下来开党委会,你是书记,由你主持。
马政委一听这话,才觉得有了台阶,委婉地说,现在还不到火烧眉毛的时候,我们都不能带着急躁情绪上战场。
严泽光说,这样的参谋长还能用吗?我提议今晚就召开常委会,研究上报张省相的免职问题,我这个师长不能用这样的参谋长。光他那个体重,快二百斤了,他就不能当师参谋长。
马士基的脸腮一哆嗦,眼睛里出现了巨大的惊愕,见鬼似的看着严泽光问,老严你说什么?就这么点小事,你就要换参谋长?
马士基说,这个常委会我不能开。
张省相和王铁山坐在第二辆车上,张省相满脸愁云地向王铁山诉苦说,王副师长你评评理,我也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中午你们至少都睡了一个小时,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都在落实他的指示。边防部队又不归我指挥,他的交通车就迟了十分钟,他老严,不,他严师长,就当着参谋干事的面那样批评我,这不是给我下马威吗?
王铁山说,老张,哪怕你打了一千个电话,哪怕你累死,但是有一件事情你不能含糊。计划是两点半登车,你让师长政委等司机,那他当然不痛快了。
张省相说,我感觉这是小题大做。妈的我去年就是师参谋长,前天他还是团长,你当了师长总得给我这个老参谋长一点面子吧。这真像鲁迅说的,人一阔就变脸。他变得真他妈的快,一夜之间,连政委都不放在眼里。
王铁山说,那你就想错了,他前天还是团长那是不错,但是他在三年前就把自己当作师长了。你今天给他下个军长的任命,他明天就敢训秦副军长,你信不信?
张省相说,我这个参谋长怎么当啊?
王铁山说,你要搞清楚,老严现在是个什么心态。你知道公园里的老虎是怎么养的吗?
张省相说,不知道,我知道这个干什么?
王铁山说,公园里养老虎,光给它肉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老虎就没有野性了。可是你把老虎放出来,放到深山老林里,你让它自己找肉吃,不出三天,老虎会比过去更加凶猛。老严就好比关了二十年的老虎,已经快要憋死了,突然放虎归山,那你想想吧,他能不凶吗?你一定得当心。
张省相说,我是有思想准备的,可是我还没有转过弯来,就被他劈头盖脸地搞了一顿,措手不及。
王铁山说,你不能让一号适应你,你得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他。他的风格是说一不二,言必信,行必果,你既然当的是参谋长,那就要摆正位置,不然的话,恐怕还有更难堪的事情。
张省相说,我日他娘,我也是个老革命了,在他眼里就是个大参谋,不,连大参谋都不是,就是个参谋。只不过年龄大一点而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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