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1)

当天夜里,陈默回到兰州与众人会合,雷原等人吵嚷着要去正宁路夜市烂吃一通,但陈默车马劳顿、疲惫无神,只说不去。

站在路边等车的空当儿,王烨对吴飞说:“你们去吧,我突然想起一事儿。”

回到酒店,王烨敲开陈默的门,一股泡面味儿扑鼻而来。

陈默问:“你怎么没去?”

王烨笑说:“我也想吃泡面,能不能给我来一碗?”

两人坐在圆桌前,“嗖嗖”地吸着泡面,王烨见陈默若有所思的神情便问:“怎么了?北京那边出事儿啦?”

“那你干吗闷闷不乐的?”

“没有啊?我怎么闷闷不乐啦?”

陈默从旁边盒子里扯出抽纸,擦了擦嘴:“假如有个女孩,一直听你唱歌,从二十岁听到五十岁,你什么感觉?”

王烨想了想:“那相当幸福啊!对于歌手来说,幸福就是唱歌的时候,永远有人在聆听、在感动、在怀念,不是吗?”

陈默点了支烟,说道:“其实你这小孩儿挺文艺的,也不是满脑子钱嘛!”

“跟你们在一块儿谁敢聊钱啊?那不自寻短见吗?”王烨咂巴着嘴,“哎!方便的话,能不能问一下,你去北京干吗了?”

“就咱们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啊!”

“哦。”王烨拿纸擦嘴道,“我今天晚上剪出来,快些今天传,慢些明天,点击率肯定没得说。还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又上头条啦?”

“你们站羊群里唱歌被人录下来,传网上啦。”王烨拿出手机,“你看,摇滚巨星乡村秀。‘近日,曾红极一时的摇滚巨星陈默继打人事件与地下道炒作事件之后,再次发力,放出雷人视频。画面中,陈默和几个乐手站在羊群中,演唱了经典歌曲《别去糟蹋》,现场一时**澎湃,掌声雷动,在这帮群众演员的渲染下,无数网友纷纷笑哭。这样的炒作方式,在娱乐圈堪称独树一帜,空前绝后,记者认为这绝对算得上本年度最佳炒作视频。’”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你看看,转发八万,点赞十二万,评论六万多。有些当红歌手还出来骂你,说你晚节不保、作茧自缚。还有人认出楚哲了,他微博都爆了,全是骂他炒作的,你看这网友,‘一个金牌音乐制作人,用音乐的方式告诉我们,炒作,原来可以如此丧心病狂’,还有,‘年纪大了,给自己挣点儿医药费,小丑也是人,身体也会病,好吗?’后面还有更难听的,你看……”

“当然知道啦,今儿一早还发微博反击呢!”

“他说,我炒作的初衷,和你们是一样的,那就是闲得蛋疼。”

陈默眯眼盯着王烨的手机说:“要不我也注册一个号,上去澄清一下?”

“老哥,你疯了吗?你想澄清什么呀?澄清你不是炒作,是真爱摇滚?”

“你饶了我吧好吗?你觉得有几个人会信你?你一澄清,立马有人说你装情怀你信不信?”王烨说,“你知道这一下,你原来那唱片公司挣多少钱吗?据不完全统计,就一个音乐网上,《姑娘给我你的手》这首歌,昨天一天播放量就突破一百一十万次。《摇滚的鸡蛋》突破一百三十万。对于过气歌手……”

王烨满脸堆笑:“别生气别生气,我让网友给带跑了。对于一位曾红极一时的摇滚巨星,这简直是逆天啊,老哥,你这事业要迎来第二春啦!”

“要不然……”陈默面露为难,“视频还是别传了,我不想因为我,把哥儿几个名誉全毁了。”

“他们说了,他们支持你,别人怎么说,他们无所谓。”王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再说,清者自清,咱又没炒作,是他们自己在炒,没必要往心里去。”

送走王烨,陈默满脑子都回响着那些说他炒作的声音。他感到了空前的压力,自己做梦也没想到,本来好好的演出,竟被网络的巨潮推向了难以预料的方向。在人们眼里,他的确像跳梁小丑,或是动物园的猴子。在那个画面里,他越是一本正经地唱歌,就越是滑稽可笑。

最后的最后,一首摇滚经典变成了一条新鲜的娱乐新闻。网络源源不断地制造着博人眼球的娱乐话题,但对于城市里的人来说,却远远不够,他们需要的快乐、需要的发泄、需要的猴子表演,永远都那么欲壑难填。消费娱乐,这就是潮流,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只不过透支的精神资源,让许多人都饥渴难耐,嗜痂成瘾。

坐在床边,陈默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因为他突然发现,娱乐就像癌细胞,正在以难以抗衡的趋势向自己的精神扩散。再唱下去,人们除了把自己和兄弟们当笑话看,还会有什么呢?总有一天,笑话不再新鲜,人们还会变得厌烦,到那时,自己对摇滚造成的伤害,也许是难以估量的。

陈默点了支烟,静静地坐在温暖的灯光里思考着未来,他自言自语道:“别再当笑话了,还是放弃吧!”

就在此时,电话突然响起,是陌生号码。

“陈老师,我是李可,您安全抵达了吗?”

“哦,李老板,我已经回来了。”

陈默转头望向桌上那只蓝色的纸袋说:“美雪……火化了吗?”

“嗯,已经拿到骨灰了,我准备明天去开证明,等一切妥当,我会带着美雪的骨灰去周游世界。也许您知道,这是她的梦想。”李老板说,“挺对不住她的,总想着多挣些钱,再挣些钱,总说着过几年,再过几年,总觉得风景一直等在那儿,又不会跑掉……”

李老板有些哽咽:“算了,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答应她的,我一定做到,虽然有些迟了。打这个电话,还是要谢谢您。”

“那就不打扰了,陈老师,加油!”

挂了电话,陈默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寂寞,他怔怔地望着那只蓝色纸袋,耳畔仿佛响起了美雪少女般的腔调:“青春万岁!摇滚万岁!”

为什么要放弃呢?陈默扪心自问,正如美雪所说,生命短暂,又何必要纠缠于那些无关紧要的是是非非呢?世人的眼光与我何干?自己呐喊的青春万岁,摇滚万岁,难道还敌不过那荒唐可笑的流言蜚语吗?

陈默起身走到桌前,从蓝色纸袋里抽出那本《我和陈默的故事》,翻开,躺在**念了起来:“1986年,夏花之前,美雪失恋了,人生第一次恋爱竟如此草草收场,像一场易过的电影,我哭了很久,难过了很久。从没想过他会和我分手,一直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呢!”陈默微笑着,眼角不时有几滴泪默默滑过,“1987年秋,天气还很热,去听陈默演唱会啦!因为看不见,所以很着急。照片里,上万人正在合唱《姑娘给我你的手》,李可对我说,他会爱我一辈子……”

陈默长长出了口气,脑海里回忆了一下,然后放声唱起来。

吴飞敲响了架子鼓,听楚哲说:“王烨,我给你的歌起了名字,叫《傻子在路上》,怎么样?想不想听听我们改编的摇滚版?”

“这名字……”王烨一脸死灰,“听听吧。”

陈默透过后视镜一望,才发现三个老男人已手持乐器,准备开唱了。

“默儿!我觉得这歌儿能火,你也听听。”楚哲又对王烨说,“小孩儿,你把这歌卖给我吧!”

“要是陈默唱,我愿意免费赠送。”

“这可是你说的?”楚哲一脸坏笑,“到时候可别哭着闹着跟我要钱啊!”

王烨有板有眼地说:“楚哲,你觉得我在乎钱吗?”

楚哲一声大喊:“圆子!电吉他solo起来!”

前奏旋律使用了副歌的主旋律,又夹杂了电吉他独特的演奏风格,令人心血澎湃。楚哲没用贝斯,而是拿着陈默的吉他扫着节奏。)

楚哲一亮嗓就惊艳了王烨,想不到这个老男人的嗓音也如此浑厚,虽不及陈默那么沙哑,但干净利落,坚硬高亢。看来金牌音乐制作人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

楚哲拉起音高,让嗓音里充斥了刚刚全然没有的金属感。小飞的架子鼓循序渐进,缓缓拉起了副歌到来的脚步。)

嗓音忽然变得放浪不羁,的确唱出了一种无所谓的感觉。)

架子鼓节奏加快,也缓缓加强。)

华丽的电吉他solo再次盘旋拉起,当吴飞的鼓点即将冲上云霄,三个老男人齐声开唱,感觉无比欢快。)

还有数不尽的天空的颜色

在一阵连续打镲中,歌曲落下帷幕。王烨激动得眼眶潮红,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歌给老男人经手一改,居然会好听到如此“变态”的地步,除了喜极而泣,热泪盈眶,实在没别的办法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

“小孩儿,哭什么呢?”雷原一脸的莫名其妙。

“好听呗。”王烨抹去泪花,连声鼓掌,“我有一朋友,他只要听见溪流声和鸟叫声就会哭。问他为什么哭,他就说好听。那时候不懂他,现在明白了。”

楚哲探出脑袋,问陈默:“怎么样?你觉得这歌儿有戏吗?”

“让你们这么一改,还真有点儿摇滚的味道。”陈默说,“王烨,快给我写份歌词,我要学新歌。”

“小哲、小飞、圆子。”陈默突然叫道,“我连累你们了。”

“干吗呢?跟谁矫情呢?”楚哲喊道。

“默儿,你中风了吧?就你那几斤几两,还能连累我们?”雷原说。

“你再这样我可下车走回去啦,北京也不远,我那汽车美容店生意好可着呢!”吴飞说,“不就网上那七嘴八舌的人嘛,你也至于……小孩儿,以后这事儿别老跟我们说,自己处理,成吗?”

“得嘞!”王烨点头哈腰,“这事儿我反省。”

“怎么?不说话了?”雷原望着陈默的背影,“你要感觉亏欠,就好好唱几首自己的歌,这一路竟唱别人的歌,手痒得都快发炎了。”

王烨开车的时候,已是烈日高悬的晌午,青海的天空比兰州还要澄澈许多,王烨拐下京藏公路,驶向G109国道,王烨说,要带大家去看看青海湖。

“你们看,那就是青海湖!”王烨惊喜地喊道。

陈默靠窗而坐,放眼望去,那无边无际的油菜花开得正好,一片金黄潾潾远泻,在蓝色忧郁的青海湖边戛然而止。辽远的湖面上,翻滚着奶油一般巨大而苍茫的云,目力所及的遥远山脉,在光影下显得青黑雄迈。几艘白色游轮像是漂在水上的纸片,影影绰绰,随风自流。

“要不要下去照相?”王烨问道。

四个老男人显然对照相不感兴趣,都默默坐在窗边,望着水天一色,暗自赞叹。

“你们读过海子的诗吗?”王烨边吹口哨边说,“有一首叫《七月不远》,开头第一句就写到:给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

“请熄灭我的爱情?”陈默兀自嘀咕了一句,脑海里想到的,是前妻小晴。

当爱情来时,它比太阳炙热、汹涌、猛烈,当它走时,会留下一撮不大不小不灭的火焰。它令人煎熬、苦楚、辗转难眠,即便是浩淼无际的青海湖,又怎能将它熄灭?所以,熄灭与请熄灭之间,无论湖水,只堪岁月。

天黑以后,他们抵达了青海重镇格尔木,这座路宽少人的城市,海拔2780米,神秘的昆仑山和长江源头唐古拉山横穿全境。听王烨说,这里还有全世界最大的盐湖察尔汗盐湖。他们在此休息一夜,第二天继续出发。

进入西藏,雪山像北极熊的怀抱,向他们缓缓张开。山脚下,一片片肥沃的草场绵延远方。成群结队的牦牛站在原地,宛如画中。有时候,会看到白墙红顶的喇嘛庙一闪而过,彩色的经幡随处可见,风吹时,仿如诵经祈福。

一路上,王烨永远都是老男人们开涮的焦点,雷原嬉皮笑脸地说:“小孩儿,你那女明星性感吗?”

“自己去网上看呗!”王烨把视线投向窗外,完全不屑于跟这几个老不正经的对话。

“哎?你说你每天跟着人家,就没动过一丁点儿小心思?”

“人家看不上我,行了吧?”

“嚯!你这么潇洒英俊的,谁信啊?你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众人放声大笑,王烨没好气地说:“就是,我就喜欢男人,我最爱的人是吴飞,和他结婚是我的梦想,成不成?”

吴飞笑道:“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住你折腾啊?”

“你们能不能饶了我啊?”王烨笑脸哀求。

雷原说:“行了行了,不玩你了……那你真没跟人女明星玩儿过呀?”

“我去!”王烨掏出手机,兀自翻弄起来。“哎?邮箱里有一封邀请函,我看看……诚挚邀请陈默老师参加我电视台主办的黄金档节目《摇滚英雄会》,如若方便,请留下地址,节目组导演将亲自登门拜访。”

王烨像压扁的弹簧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陈默,你要火了呀!这个《摇滚英雄会》可是这几年相当火的一档音乐竞技类节目。”

楚哲说:“我知道,前一期我还帮他们编过曲。默儿,节目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陈默专心致志地握着方向盘说:“都什么人参加呀?”

楚哲说:“都是近期比较红的年轻摇滚歌手和乐队。”

陈默感叹道:“都是年轻人啊!”

“年轻人怎么了?你们也不老啊?”王烨说,“这可是好机会,东山再起就靠它啦!”

“算了吧!”陈默说,“咱一帮老头儿跑上去,唱个最后一名再下来,丢不丢人?”

楚哲想了想:“默儿说得不是没道理,据我所知,那节目的收视观众以年轻人居多,而且邀请的歌手和乐队也都是当红的年轻人,他们唱的歌,有摇滚元素,但大多偏向流行,尤其是歌词,一首比一首俗气。我估计我们上去,肯定吃不开。”

王烨急得上蹿下跳:“咱都这样了,还在乎名次吗?就算最后一名,还能比现在更糟吗?”王烨一副想跳车的样子,“你们想想,咱们这么天南地北地跑场子,挣那点儿钱还不如人家在电视上唱一首呢。就算得最后一名,咱有名气了呀,那时候再出去唱,咱腰杆儿比谁都硬。”

“我听默儿的。”吴飞说。

“我也听默儿的。”雷原随声附和。

楚哲说:“王烨,有些事不能强求,其实把老脸摔在那儿,我们倒无所谓,可是把我们的音乐摔在那儿,我们真没法接受。我估计,默儿也是这么想的。”

“老哥!”王烨朝陈默喊道,“你决定。”

陈默静默片刻,淡淡地说:“我再想想。”

天黑时,众人抵达了西藏那曲县,放眼望去,这座小县城几乎没有高楼大厦,全是低矮的小楼,白墙红顶,一派藏族风情。走进一家小旅馆,藏族老板巴桑云丹热情地招待了他们。那天晚上,几个人喝了甜茶、吃了糌粑、嚼着风干牛肉,喝了几杯青稞酒,然后就有些晕晕乎乎的。

巴桑云丹指着王烨说:“这小兄弟吃不惯糌粑嘛!”

“他岁数小,还挑食呢。”雷原笑道。

巴桑云丹问:“你们去拉萨旅游吗?”

“算是吧。”陈默答道。

“哦!我能不能请你们帮我个忙啊?”

“我有个女儿嘛,八年前她去拉萨上学,然后就不见了。”巴桑云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这就是她,叫央金,孩子不见了,我们已经找了八年了。我跟他妈妈两个人换着去拉萨找嘛,前天她妈妈又去了。这照片你们拿着,要是看见这孩子,你们就告诉我,我的电话就在照片后面。”

“八年了?”王烨满脸讶异,“你们没去电视台打过寻人启事啊!”

“去了嘛,电视台去了,广播台也去了,都没用嘛!”巴桑云丹说,“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我说开个旅馆,给你们这样住宿去拉萨旅游的人发照片,让大家都帮我找找,说不定就找着了嘛。”

“八年了。”王烨摇头道,“估计……”

楚哲挥拳砸了王烨一锤,笑说:“老哥哥,你放心,照片我们收着,到拉萨,我们待几天就帮你找几天。”

巴桑云丹,这个身体健壮的藏族汉子竟然在众人面前抹起了眼泪,“谢谢你们。你们喝酒吃肉,我给你们唱首歌,祝你们一路平安嘛。”

嘹亮婉转的藏歌在这间藏族风格的小屋里回响起来,陈默望着照片里的央金,心里不禁一股酸楚。这个叫巴桑云丹的男人,也许一辈子都会在找女儿的路上,他的眼神那么明亮,似乎是在告诉每个人,央金肯定还活着,只不过是暂时迷路了而已。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