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逗她了!”萍萍学姐道,“坏人姻缘要牵三代猪的!你看把小楠脸都吓白了。”
“说什么呢!”我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正常,“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唐僧走了,正好!”
萍萍学姐重重地将手里的量筒往实验台上一放,转身瞪着我:“你这死丫头,到这时候还嘴硬!你真的想做女博士?承认一下你喜欢他,会死吗?”
“什么承认?”我的坏毛病不知不觉就发作了,“我不喜欢他,干吗要说我喜欢啊?毛病啊!”
萍萍学姐和老狼学长都瞪着我——我以为他们是瞪着我,其实他们是瞪着我背后的门,我不知道那门已经开了,而李清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我讨厌死他了!”我说,“他走了才好!”
我不顾后果地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听见李清很平静的声音:“你好啊,生医系的泼辣学妹?你很有精神的样子嘛!”
这下我不仅是神经系统失灵了,连体细胞也不会反应了。
“啊……哈,李清啊……”老狼学长来圆场,“你签证顺利吗?”
“恩,顺利。”李清走到他自己的桌子跟前,把一个大塑料袋放到桌上,“我刚刚看到西瓜上市了呢,大家来吃啊。”
老狼学长和萍萍学姐急忙找面巾纸和水果刀,而我,像个标本似的站着。李清把西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然后一样转头,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和他轻松的语气完全不同。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不是生气,不是失望,不是伤痛——是什么也没有。
我的杯子呢?好象还是满的。我怎么就没勇气把这杯子倒空?怎么刚才说了那么混帐的话?这下是完蛋了!
“对了——”李清无意地提到,“我一个建筑系的朋友说要给我开告别派对,就今天晚上,把大家都叫上吧。”
“好啊,好啊!”老狼学长满脸都是西瓜汁,“我来通知他们。在哪里啊?”
“建筑系专用教学楼,晚上七点。”李清说,然后他看向我,“你会来吧?”
到那里去见到李清,我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要和他再见了,真的再见了——不,也许不会见了。
在四月里,难得有这么晴朗的夜晚。
在几场大雨之后,空气微微湿润,天空那么黑,盲人一样的,但稀疏的星星,寂寥地挂着,好象整个天幕是一只刚哭过的眼睛,朦胧的,看不清世界。
我呼吸着这带着泪水的咸味的夜雾,寂静神秘。
然后,我发现我已经走到图书馆门前了,身边就是那些灌木。
我正站在被交往了四年的男朋友抛弃的地方。同时,我也站在我和李清几乎就可以走到一起,却立刻翻脸的地方。
我好讨厌这个地方——那些墨绿色的树影,高低错落,那教学楼古老的墙壁爬满了常青藤,那楼上自修室里温暖的油黄色灯光,灯下有多少正一起温书的情侣?
李清他就要走了,而我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我现在的心情,那就是——“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放在我的面前……”
我的眼睛很痛,我的鼻子很酸——我很想哭。
我已经发过誓不哭了,只是眼泪,不听话,不争气……
我就站着,扶着路灯杆,湿润的夜空就是我哭泣的眼睛。
我其实一点也不坚强,我其实也不想对哪个人都那么凶,我其实也好害怕孤独,我其实也好想有人理解——可是,我把自己埋在五行山下,灵魂再尖叫,也不会有人听见。即使佛祖慈悲,派了一个唐僧来给我,我都不会好好珍惜,结果失去了,追悔莫及。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听见一阵铃声——是下自修的铃,这么说,已经十点了。
楼上亮着灯的教室有一阵**——大家正收拾书包,马上就会出来了。
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我用袖子擦着眼睛。
哎,可是袖子怎么能擦干净?反而擦的我眼睛生疼,更加想哭了。
我努力一直着这种冲动,以致呼吸都困难。
“用这个擦。”旁边递上来一快手帕——这时代,已经很少人用手帕了。
“袖子不干净哦,生医系的泼辣学妹。”他笑着说。
这个混蛋,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害我……
我怔怔的,肩膀起伏,死命咬着嘴唇,每一次呼吸,都让我的喉咙好痛。
李清目光柔和:“你还没哭够啊?我看你已经哭了很久了……唔,这个,要哭就哭个痛快吧,否则将来会后悔的。”
是吗?会后悔吗?我已经做了太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了。
然后,他借给我衬衫,借给我手臂和肩膀。
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但是我向李清借的几样东西并没有全还。
手帕和衬衫,洗过以后当然还给他了,而另外的,就……
反正我就是不还了,因为不还,所以就拥有,因为拥有,所以不用再借了。
“哎,这个衬衫都没有洗干净哎——”李清指着衬衫前襟上一块块黑色的印记,“你的眼泪难道有腐蚀性吗?”
“啊?那个?”我凑过去看了看,“是美宝莲的防水睫毛膏啊,所以洗不掉了。”
“不是吧?”他夸张地,“你哭都能哭掉,怎么会洗不掉呢?看来还是要学长我教你洗才行。”
“我是比较笨嘛。”我说,“而且我很讨厌洗衣服的。见谅哦。”
“呵呵,我原来也不会,在德国要自己照顾自己嘛。”他得意的。
但是德国却让我有些不自在:“你……去了还回来吗?我听说那边的老板挖角你……”
“当然回来啦。”他笑着,“你语言能力这么差,我可不能指望你到德国来找我。”
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我们至今也没说过“喜欢”,但是谁能说“不喜欢”呢?
有一种现象叫“热胀冷缩”,但在我的脸上却不是这样的。我的一些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综合起来的表现,就是我笑了。
李清看着我,说:“你还是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是,是那个让我笑的人,使我比较好看。
半个月后,李清去德国。
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小楠,你还是不要学会洗衣服了。”
“为什么?”我莫名其妙。
“因为——”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们是因为你那件弄脏的衣服才可以成为朋友的。”
啊,天啊,他还记得我那件糗事?
我本来想扑上去,给他一计直拳。但是,算了吧,他都要走了呢。
反正我已经和这个唐僧一起踏上了西天取经的漫漫长路,有十万八千里那么长,我会有很多的时间和他慢慢算帐。
君子报仇,多少年也不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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