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我们结婚五周年了,一眨眼五年便过去了,可他向我求婚的事却似昨天发生的,我们之间也犹如曾经张皇的那些梦境。
我身体调理得不好,始终没能为期盼小书雅的丈夫,没能为想要小欧文的自己,没能为我们之间共同生下一个孩子,这是一件我后来深深遗憾的事情。
那时,我们思来想去怕照顾不好那些受过伤的孩子,彼此顾虑重重,胆小着也不打算领养小孩了。
我们仍然过着一时知足,一时复不满足的夫妻生活,那热烈灿烂又莫名落寞的二人世界。
记得丈夫每次出门或者回家,两个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一起恋恋不舍,一起欢喜奔向对方。
每一天,我都一边做事,一边在家里望眼欲穿,想念亲爱的丈夫。而他回家也总是步伐很轻快地朝我奔来,来到面前依赖地拥抱我,亲亲我额头,谈笑风生问一声道:“书雅,我回来了,你今天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做饭?没做的话你想吃什么?我来给你做……”
“你在工地上的工作什么时候结束?不如回家来陪我玩,我们去旅游吧。”
“该结束的时候就结束了……”他有点怕我这么问,虽然他也很黏我,但不希望靠我来养,他要赚更多的钱让我生活过得富裕一些,计划等攒足一大笔钱放银行吃利息,我们再买一辆房车去环游世界。
罗欧文觉得现在退休还太早了点,年轻的时候还是要多做点事业的。他顺便小心搜出今天为我买的小礼物,是一条金锁样式的手链,他把我的手腕给牢牢拷上了,得意地笑说我整个余生都将被他悲催地锁住。
他手上也有一个金手链,是钥匙的样式,甚至可以打开我手上的锁链。此时他又说,若我不愿被他锁住余生,便暂时将钥匙交给我保管,我可自由地锁上,自由地打开。
我不愿被他锁上,听着好不吉利。一时发了脾气,拿了他的钥匙手链恨恨地砸到了地上,叫这把钥匙不要害了我们!也骂他的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我险些把手腕上的锁链扯了下来,可事到临头住了手,又悔恨自己发起奇怪的脾气。
罗欧文蹲到地上捡起了那条手链,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他缓缓抬头问我,不喜欢吗?不要这个礼物了吗?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而乖巧的这一幕,忽然觉得那像一个小孩子在跟我说话,不觉心疼起他来,暗骂自己将他的好心当做驴肝肺。
我不知道,便叫他还是戴上钥匙吧,礼物成双成对要好一点。他终于一脸满足戴好了手链,高大地站起来,从身后环抱住了单薄的我。他问我这是怎么了?最近心情不好吗?以后这把锁会替他陪着我的,他的灵魂已经住进去了一部分,谁也分不开我们。
丈夫买这个礼物就是想着我最近总挂念他,他得找个什么思念物,叫我思念个够。
我听了眼睛发酸,转身埋在他肩窝里落泪,紧紧抱住他不放,不许他说什么魂啊锁啊的了,这些话莫名刺耳得厉害。
我们两个就在厨房的岛台旁边,牢牢拥抱着对方缠绕了许久,如窗外爬墙延伸进来的树藤。
到了晚上吃烛光晚餐,我们还目光炯炯地热衷喂对方吃饭,真是缠人得让自己都鄙视。
近来,我任性地闹着让他不要去工地上工作了。
我总是心难安反复地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完工?自己不停地捣乱只想让他结束工作。他以为我太想出去玩了,一副好脾气耐心地哄我说,快了快了,做完了这个项目,我们就去意大利阿马尔菲的小镇上玩。
第二天早上,丈夫要出门工作去了,我在门口旖旎地缠着他,他也流连忘返搂着我,我便把两只手都放在他脖子上,无赖地按着他跟我热情亲吻了很久,彼此的嘴巴湿润起来,我那双眼睛无端的也有一点湿润了。
我不想他出门去,拉着他问出些不可能的话,要他陪我在家里玩,反正不许出门,自己罕见地彻底任性了起来。我真的不要他去工作了,小女孩般既哭又闹,抱着他亲来亲去,还蹲下来束缚着他的腿拖着他。
丈夫享受着我的投怀送抱与亲吻,也很是无奈。他哭笑不得地说,大项目正在进行当中一定要去的,不能缺席。
我无论如何都留不下他,生气了想摘手链乱扔,没有他的那半钥匙却扯不下来,便气得进屋里去了。
见我气了不理他,他为了哄好我,偶尔允许上班迟到。他有点疑心我是不是怀孕了才这样别扭,还是月经快来了?
每个月痛苦的那几天是来了,情绪反复无常,脾气不耐烦,又死活想黏着他,自己怎么样都很不快乐,到头来便把自己气哭了。
罗欧文进了厨房煮红糖水给我喝,再翻出备了一抽屉的布洛芬喂我吃下一颗,还拆开几个暖宝宝一前一后地贴在我肚子和腰上,最后他甚至端来一盆热乎乎的温水,将我的双脚浸泡入盆里,轻柔地给我按摩了一会儿冰冷的脚。他蹲得累便半跪了下来,担心地问我还痛吗?
我抱着他给我灌满红糖水的瓶子,展颜笑说好多了。心里暖暖的,接着我就亲了他的额头一口。
罗欧文用格纹毯子围过来将我包裹住,把我整个人都照顾得暖和了,他便摸摸我的头,温言细语叫我乖些,不许再胡闹了。
等我吃完了午饭睡上一会儿,他下午很快就回来了。他真的要走了……
可丈夫出门前,隐隐不安的我又追了出去,在门口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他也始终与我难舍难分,最后他爱意满满地说:“书雅,我会回来的,在家等我。”
他走了以后,我在家里情绪低落哭了一会儿,真是讨厌糟糕的月经引导我的情绪,它像是一只寄生虫,这次严重控制了我的神经似的,让我七上八下到神经兮兮的,整个人莫名压抑、难过,且忽冷忽热。
我一个人在家里坐立难安,外面天色也渐渐不好,天空阴郁得如同一个布满魔鬼的世界,窗外的海鸥和燕子都转来转去回旋着飞得很低,家里的地板也有了一点潮气。
外面是下大雨前的阴云密布,鸟类都飞得很矮很低,我和动物们一起压抑着,自己甚至有一种想要反抗天色、冲破云层去见太阳的古怪情绪。我心里和肋骨之间突然有些抽痛,在原地想要大声尖叫,却叫也叫不出来,最终发泄想叫出来的声音,只是低哑得泄了气似的。
那几天连日阴雨的时候,罗欧文说话不算话忘了回家,他打电话通知我说公司和工人之间出了一点纠纷,要在外面办事。我本来收拾了几件衣服要去找他,他严肃地不允许我在他事多的时候过去,让痛经的我好好在家休息,最近天气也不好老是下雨。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异常低沉,那副口吻实在太严肃了,几乎要凶我,我抽抽噎噎威胁着说不理他了!
他泄气投降了,软言软语哄我在家里乖乖等他,我这才同意安分守己不乱跑,彼此便推来推去说你先挂电话,尽管互相拖了很久,最后都得由我来挂电话。他怕我听见挂电话的声音心里失落,因为我每次挂电话他心里就有一点失落,他不要我承担这种失落。
我在家里若果白日睡觉,便是想缩短见他的时间,一睡过去,时间一晃而过,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加上外面天气差,一直阴天下雨,冷风瑟瑟的,屋子里也分外潮湿阴冷起来,适合裹上棉被睡觉。我打开了暖炉烤火,便睡在**满脑子想着罗欧文,想得没有出息,老是断断续续地哭。
我浑浑噩噩睡了下去,不断地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罗欧文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他们正在修建的那幢大楼建筑摇摇欲坠,工人们突然遇到骇然恐怖的塌方,轰隆一声巨响下,大家瞬间就被掩埋了!
我深爱的丈夫也没能逃过去!他被掩埋之间竭力叫了我一声……书……雅……
做这个噩梦时,我刚开始挣扎着动不了,等挣脱了某种束缚,我锥心刺骨冒死要去救他,一直尖叫着大喊欧文的名字。
到后来我撕心裂肺冲到了塌方的废墟里,不要命地用十指挖这座大山一样的废墟,灰暗充满雾气的周围已成了荒地,冷清得空无一人,没有任何生机,自己发痛的嗓子叫哑了都没有一个人出现帮我。
我绝望地跪在下雨的冷天里,渺小的一个人与庞然大物般的废墟战斗,那个瘦弱的女人埋头拼命地挖啊挖,十指都是鲜血,渐渐废墟里蔓延出了无边无际的人血。
我摸到了丈夫那滩温暖烫人的血,我就是知道是他的,疯了一样把血都往自己身边捧,想要塑造出一个人形用魔法救活他。可是这些鲜血远远地散开,如何都聚拢不了,直到离我越来越远,淡淡地流入其他的血水里,隐隐约约消失了……
我便继续猛然在废墟里没日没夜地挖他,不管怎么挖,虽然看见丈夫的躯体在最下面,可永远都挖不出他来,我的双手都磨烂得剧痛,直至麻木变成了一双白骨断掉,便趴在废墟上悲痛欲绝地失声哭,无力地捶打这让我心如死灰的一切……
接着,梦境转化成了半个现实……
渐渐地,我看见罗欧文完好无损地穿着西装,他浑身湿漉漉地回家看我了,他微笑说:我回来了,已经赎完了罪。男人便坐在床边身上的水渍逐渐干了,他抚摸着我的额头,轻轻亲吻我,叫我好好地睡,不要怕,他的灵魂会永远守护我的。
我们十指缠绕,互相紧紧握着对方,我一动不动地痴痴看着他在床边守候着我,一度昏昏沉沉睡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可怕绝望的梦境重复了一遍,那时我从睡梦中到现实里真的听见他此生最后的呐喊了,我第一次远远听见他如此紧促无望地叫我的名字。这一次我也从梦中悲恸失声喊了出来,欧文……
我泪流满面睁开眼来顿时坐起,忙恐惧地摸向一旁,身边竟然空****的,欧文的整个幻影消失了,我身边空无一人。前一秒,我明明还看见他坐在我身边站起来,后一秒他却活生生消失了。
我从梦中惊醒不久,正要爬起来满世界去寻找我的丈夫,客厅里忽然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我半睡半醒的时候已经听见了,那时候我根本动弹不得,这时电话铃声又传来了,似乎主人家不接电话便誓不罢休。
我擦着汗湿透的打寒战的身子去接电话,听见电话里的人呼吸很沉重地说,欧文在工地上出事了,他从很高的楼上摔了下去……
我无法再回忆,我当时昏天黑地赶去看到的场景,那具躯体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与梦境里很相似……
在场的工人们都听见罗欧文摔下楼时,那瞬间声嘶力竭地叫了一个名字……书雅啊!
他果真叫过我,他还叫过那个以前死去的工人的名字,复生。
当噩梦变成现实,支撑不下去的我晕倒了。
我以为晕倒只是一场梦,等我睡醒,才会回到现实里,看见我完美的丈夫。可是后来我的余生都待在这场噩梦里醒不过来,我的生活堕入了挥不散迷雾的黑暗当中。
这一次,我伟大善良的丈夫在工地上救了一个贫穷的工人,他不敢眼睁睁再一次看见别人死在他面前,当一大群人吵着工作上的问题,那个工人被操作不当的环节搞得险些掉下楼去的时候,是罗欧文下意识拉了工人一把,自己却不稳地掉了下去,从此将他与我都摔得支离破碎。
尽管我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他的死亡,可我还是时不时会想象,他摔下楼的整个过程中的惊恐与害怕,他再也抓不住生的机会,再也抓不住我的那种绝望感。他砸在地上粉身碎骨的样子,他血流成河的破碎模样……
我总是梦见他与我此生最后的这一面,以及在废墟里挖他的场景,都使我寒冷颤抖,无力恶心……
他摔下楼当场死亡后,我重病消瘦下去,卧床了很久。家中一片死寂,如黑空的诞生,而他的灵魂仿佛隔着另一层孤独的空间,被生死之线束缚永生,徘徊着无力地看着我,我也这么绝望地看着没有身影的他。
亲人朋友们都很安静地关心我,玛利亚妈妈甚至陪我一起沉默躺下,她拍打着我的肩膀,轻轻擦掉我眼尾的泪水。
可是我病痛地思念着他,内心与胸口越发喘不过气。我只要想到他那双深邃有神的眼睛,他浓密卷长的睫毛与汗毛,他那性感有型的胡茬,以及他总对我温言细语说话……那一切都鲜活地浮现在我眼前,美好而深深地刺痛着我。
这种痛苦麻痹不了我,它只会越来越强烈,气势庄严地吞噬我,密不透风地包围我,细细地啃食我冰冷的躯体与跳动抽搐的心脏……我们曾经共枕的那张床变得像一具棺材,将我永远地封闭下去,此生不得翻身。
除了要为他办那些后事,我病的那些日子几乎无法站立起来生活下去。
罗文欧早就买了一份大额保险,他的遗嘱受益人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保险得到的赔偿有很多,他生前的财产也都留给了我,早早签好了妻子的名字。
记得我努力和平地经过停尸房,经过停灵,但到了办葬礼彻底下葬的那一天,我发了疯地叫喊他,欧文!你起来!给我回家!我想念你!我一个人好害怕!你怎么可以把我独自留在人世间……我求你快回来!我求你了!求你……为什么怎么等也等不到你回家呢……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我在棺材前和挖出坑的土壤旁大闹不止……
我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失魂落魄到脏兮兮的,一点儿都没有最后的体面。
他下葬的时候,我以为我能守住自己的激动,不要再像阿嬷去世那样霸占着她的尸体不放了。可是熬过了看他血肉模糊的尸体,熬过了冰冷的太平间与灵柩的停放,眼下看着他将下葬,我终究忍不住了,开始歇斯底里的发狂,从一个端庄悲伤的女人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玛利亚妈妈和罗来登爸爸悲伤理智地管着我,他们劳累地拉起我,低声安抚我。对于我失去他们的儿子而丧失了理智这回事,他们自愧不如,渐渐好似真把我这个孤女和年轻的寡妇,也当做了他们亲生的孩子来看待。
一场教式的葬礼几度被我闹得停止,黑压压一片人影都同情地帮扶着我。伊琳也来参加欧文的葬礼了,她曾经爱而不得,很悲伤痛苦,她是最能体会我心情的女人。
直到离开了墓地,我被公婆和朋友们搀扶回去,便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不想再看见那些黑色或者白色的丧服了,只有我穿得明亮,把他当做活生生的人,等待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再归家的男人。
可是玛利亚妈妈还是进门来了,她给我端来了一杯温水,我喝了一口小小的水,还是止不住地呕吐了出来,满眼泪呛得自己到死不活。玛利亚妈妈连忙拍了拍我的后背,心疼地劝我这个孩子不要这个样子……不要这个样子……他们都很痛苦……看着我更觉痛苦了……
玛利亚妈妈坐下来安抚我,她颤声劝我,“你这样欧文也不会放心离开,会很难过的,他那么爱守着你的一个人,刚刚认识你就每天跟着,结婚了也黏得你没出息,死了要是见你这样要死要活,他如何能去免罪获得新生。”她哽咽着,用帕子擦得捂住了鼻子说:“你要我儿子永世不得超生吗?”
“不是的……妈妈……是我自己不得超生……”我们婆媳俩抱在一起哀痛地哭作一团。
是啊,提起这个我哪里还止得住泪水啊!欧文曾经写了那一封真挚的家书,向妈妈诉说他再一次爱上一个女人的事情,他怕妈妈不接受我是个失明者,所以写了好多心底话倾诉对我的感情与状态。玛利亚妈妈才知道他是如何的爱我,如何的需要我,她便勉为其难接受了。他也恳求妈妈和爸爸千万要替他保密,他曾经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初恋,如痴如狂了大半生。
罗欧文去天国后,我们得为他注销身份证等,去办理那些很麻烦琐碎的手续,一步步仔细地往我心口上撒盐。
注销他身份证那一天,我将他的身份证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忍不住与工作人员抢来抢去,被大家怪了一顿,我求着他们说,请再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我很痛苦地亲眼看了那张身份证最后一会儿,它将要被销毁了,如同他在世间的痕迹都将被一切慢慢无情消灭。
听说好多人去世之前,亲人都有预感。我想,要是那天我死皮赖脸拦住他,无论怎么样,就算是闹到要离婚也不要他去上班,他便不会出事了。我的预感明明是那么的强烈,为什么要放他走呢?我自责着难过死了,却生不如死……
他说过每每想起我从前失明摔得满身伤痕,他就强烈地希望有一天能把城市建造设计得更好,要帮助到每一个不易的人。可是他事业才刚刚起步,连人带梦想一起夭折了。
我每日不断地回想这些过去,无法放过自己。那种感觉就像灵魂精神一直在油锅里,翻来覆去冷热交替着炸。
我看着镜子里这个憔悴消瘦的妇人,日渐走向衰亡,那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连一点世间作伴的慰藉都没有了,心灵上都是深深的难过与对命运的憋屈,我的眼泪连日来与心田一样都已干涸了,生活厮磨着我那一遍遍破碎又痛苦重组的灵魂。
到深夜里,我哭不出来,死气沉沉的,写着几句话的日记。
我在爸爸这里只是一个意外,是我自己要强硬出现与阿嬷、阿公和罗欧文见面的,于是上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收走了我看世界的眼睛,也让他们先一步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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