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饭桌上终于谈到了关于婚姻的话题。
罗来登爸爸和玛利亚妈妈都希望我们回西班牙办婚礼,那里的亲戚比较多。
我和罗欧文坚持在中国注册结婚,日后我们也没有去西班牙的打算。
对此公婆有一点冷淡下来了,但没有明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说,既然要在中国发展,那至少有孩子了最好先跟着罗欧文姓,不管是西班牙名还是中国的姓氏都要。
我们是平等的一对未婚夫妇,对婚姻从不讲嫁,一直在罗来登爸爸和玛利亚妈妈面前纠正说是结婚,不是我嫁到他们家。并且,我们私下早就讨论过如果有小孩了,打算用石头剪刀布的方式,让孩子跟着赢的那个人姓。
我和罗欧文认为用词正确了,成为习惯,也才能逐渐改变旧封建的那部分糟粕传统。
罗来登爸爸见我口吐不凡,晓得我是读过书的女孩子,不好糊弄。他和玛利亚妈妈都拿我这种不肯入住大家庭的读书人媳妇有一点没办法,他们很希望我们婚后搬到家里一起住,原本打算策反新媳妇留下,顺便修缮与小儿子之间的关系。
罗欧文在我耳边说,要是真的跟他们在一起,他会疯掉的,我们必须摆脱一切桎梏,过现代独立婚姻的日子。
我和罗欧文同心同德,自己也谨记阿嬷和阿公的教导,不能给人家欺负,否则便是对不起他们。虽然我对于见家长很紧张,但是我也不会在这种一开始的态度里让步的,假若对婚姻的原则不坚定,日后一步步退让便不会幸福,我不希望公公婆婆干涉我们独立的婚姻。
我在桌上随罗欧文之前的主意,问罗来登爸爸从不做家务吗?
罗来登爸爸被噎了一下,他喝了口茶润口说,有时候会帮一些忙。
我又鼓起勇气说,做家务不是两个人的事吗?怎么叫做帮忙呢?
罗欧文私下为我的出击竖起一个拇指,他看不惯爸爸从来不做家务的事情,并用手语告诉我,他的爸爸在撒谎!连一些忙都没有帮过,跟个老爷一样,一直都是老婆和小儿子把他当个仙人服侍的。
玛利亚妈妈反而不高兴了训我,“你们的爸爸主外工作,做家务就应该是我的工作了,你以后也是一样的,要包揽大部分的家务,不要只知道玩。”
我低语道:“好吧,是我没有了解清楚,真是抱歉。”
罗欧文一向很挺我,他冷笑拆妈妈的台,“可你自己也有工作啊,自己一个人干完家务,别人想帮你说话,你都不领情,真是自作自受。家庭是两个人经营的都应该分担着做家务,更何况书雅也把自己的钱投入家用,有没有工作都一样。”
罗来登爸爸劝罗欧文别再找茬了。
玛利亚妈妈将汤匙哗啦一下放入碗中,声称自己吃饱了,便开始收拾桌上的残余。罗欧文也不吃了,他闷闷地上楼去了,走前想拉我上楼躲清闲,我留着继续吃饭,他只好暂时不管我了。
我受之有愧吃的这顿饭很丰富,为了自己的坚持,为了未来开一条平坦点的婚姻之路,我在第一次见家长的面,便和罗欧文一起把家宴搅合得有点糟糕。
因为让罗来登爸爸和玛利亚妈妈不开心了,我吃完了也摸索起来帮忙收拾着碗盘。
玛利亚妈妈见我一起主动做家务,语气和缓了一点说,还算有救,真是有点怕新媳妇合着儿子一起继续欺负她,本来有了媳妇,家务都应该让媳妇来做的,有罗欧文在家里任性,我眼睛也不好,她不好只让我一个人做了,真是麻烦,于是她叹气一起分摊家务。
玛利亚妈妈和我在厨房里的时候,问我眼睛好得了吗?不然她的儿子可要受苦了。
她又聊着问我眼睛是怎么失明的……
我们一起做家务聊天后,倒有一点像生疏的母女了。
想想我婚后不用和公婆住在一起,不用摸黑伺候他们一大家子,只这么难得上门来帮忙,便没有怨言地忙忙碌碌起来,但是这却惹怒了一个人。
我在厨房帮忙的时候,罗欧文从楼上下来看见玛利亚妈妈把我指挥得团团转,又嫌弃我眼睛盲,看不见笨手笨脚的……
他窝火地上前扯掉了我手中的抹布与盘子,很大声地甩在了碗柜里,转头便对玛利亚妈妈一字一顿道:“书雅第一天上门按礼是客人,你岂能不款待着她,反倒让不熟悉家里的客人来做家务,竟颐指气使地使唤着不方便的客人还要戳她痛处!妈妈,你真是令我难堪!”
罗欧文二话不说便拉着我要走,直言这种无礼的家庭真是待不下去了,他太难受了。我不想令场面越发冷凝,拉着他打和气说:“欧文别这样……因为今天玛利亚妈妈的饭菜做得太好吃了,为了表达婆家盛情款待的感谢之情,是我自己想要帮忙的,跟玛利亚妈妈没有关系!也是我自己想要她随意一点的,这样相处起来,才像母女。你知道,我没有妈妈,所以这种相处对我来说有点难得……”
先前有点严肃的罗来登爸爸听了我的劝话,便没有一起推波作浪了,他只是抽着烟唉声叹气的。玛利亚妈妈生硬地挽留我们,“再讨厌我们,长途跋涉回来一趟,至少住一晚上吧,我不会让你宝贝的不方便的未婚妻再干一点活儿了,你就放心吧,有了媳妇忘了母亲的儿子,你真可以,不枉我们把你拉扯养到这么大。”
玛利亚妈妈说话的口气很酸楚,她有点忍不住伤心哽咽了起来。
我附耳叫罗欧文不要发那么大的火,有什么好好说,他这样只会连累我,有问题解决问题,切记不要火上浇油。
他一回来面对这个家庭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别扭又容易发脾气,可是他再怎么烦躁都没有冲我发过一下火,始终护着我。
我便能安心再待在他父母家里,宽慰一会儿这对笨拙的老父母了。见我主要去宽慰玛利亚妈妈了,罗来登爸爸又把罗欧文给带走谈话,父子俩共处了一会儿。
到了冷清又闷热的晚上,我们睡在阁楼上喁喁私语,罗欧文告诉我,他在外面那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在家里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因为他的父母过往那些粗暴的教育方式,他真的不想冲他们发火,可是他一回来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糙脾气。他很怕我看见他发脾气的这一面,而鄙夷他。
我侧身拥着罗欧文哄他睡觉,我明确地跟他说,我一点都不鄙夷他,毕竟他发脾气都是为了我,而我更不是一个看事情只看表面的人。他为什么一回来就烦躁的原因,我已经猜到了一点,罗来登爸爸和玛利亚妈妈中至少有一个人,也粗糙地对待过他,使他如今有了后遗症。
因为我以前面对阿公和陈大仔,也会有一点烦躁。
我还说,我诅咒自己爸爸死了,恨起来的时候希望这种人立刻横死,罗欧文都没有鄙夷过我,我为什么要鄙夷他呢?我请他要相信,我们都是懂对方的。
找到一个童年家庭不幸福的未婚夫,能慰藉的一点是,我们都知道那种残缺与无力感,是寻常美满人家所不能理解的,他们大多享受了幸福的生活,只肤浅看了表面,然后常常转头高高在上指责我们这种受过伤的子女。
有一度,我总问,人们为什么都喜欢劝受害子女,而不是去劝施暴的凶手父母呢?——因为可恶的存在“孝顺”阶级的大环境,我们生存在前人以奴隶的血肉制造了千秋万代的思潮枷锁中。
倘若我们被害的子女懂得反抗而自保或者受伤后产生攻击性,大家又会向我们加以更大的罪名,如此愚蠢麻木,如此自私拼命地维持剥削者的囚笼,把自己和子女皆变成牺牲了血肉的提线木偶。
我们要走的家庭之路更比那些家庭美满的人艰辛困难,我们经过了数次黑暗痛苦的脱胎换骨,才能慢慢变成一个认知健康的成年人。
我和罗欧文彼此也需要互相磨合,不想把上一个家庭的缺点延续下来,有时候会有一点辛苦,但至少,我们两个人很清醒,懂得沟通与进步,愿意去改变。
我们讲着私房话渐渐昏沉睡了一觉,凌晨的时候,我起夜的毛病来了,晚上蹑手蹑脚起来,悄悄下楼去倒水喝。
忽然却碰到厨房里也有人,害得我以为进了小偷,甚至暗暗拿起了工具,准备大叫一嗓子把全家人都喊起来。
把全家人都喊起来这回事,让我心底充实,后知后觉产生了另一种幸福感。尽管公婆没有那么好相处,需得磨合磨合。
结果是玛利亚妈妈在厨房神出鬼没待着,她有点疲惫地微笑说:“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呢?有什么需要吗?”
“要一杯水,谢谢妈妈。”我一起靠在了冰冷坚硬的岛台上面,闲聊起来。“我睡觉的时间睡得短,夜里容易醒来,不过我起来没有吵醒欧文,我动作很轻的。妈妈是不是也失眠了?”
“是啊,想儿子们想得睡不着,一转眼他们就这么大了,都不听我的话。”她把那杯温水递给了我,自嘲道:“今天很抱歉,本想给你一个下马威的,却被儿子给教训了一顿,一把年纪了还出丑。”
我轻笑,也用中文夹杂西语说话,“对不起,是我让妈妈出丑了,我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家人之间要是互相伤害,在家庭斗争中没有一个人会是赢家……我会安抚好欧文的,您不用担心他。”
“他需要什么安抚?这逆子都不像以前一样会来安抚我了。还是谈谈你吧,玛德琳……你从一开始就叫我们爸爸妈妈,我心中有过那么一点感动,欧文在信里也提及你没有父母的事。这倔脾气的孩子那么喜欢你,我就算反对都没有用,他翅膀早就硬得可怕。你要是嫁给了欧文,我只好把你这个新媳妇当做我的另一个女儿了,我为人总不是很耐心,有时候批评你的话不要当真,只是急性子……这些年随着儿子们的长大,我的坏嘴巴和急性子慢慢改了很多。”
她也叹气夸我,“来登晚上劝我说,你这个新媳妇是读书人,现在读过书的女孩子都不像我们以前好糊弄了,还是不要管得你们太多,在哪里办婚礼应该随你们当事人,再要你们跟我们两个老古董住在一起,对双方也都是折磨,是这么一回事,我半夜里睡不着想清了一些。我只希望你和欧文结婚以后,会多回来看看我们。我也承认,我们曾经对小儿子有所亏欠……希望你们互相扶持,你要对他好点……也帮我们照顾好他……”
“玛利亚妈妈,请您放心,我会的。”我喝了半杯水便放下了杯子,只解了一点渴,担忧喝多了容易上厕所,不肯再喝。
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个夜晚起夜了,过去很是懊恼这种睡眠短的问题,但在今天这个夜晚,我很庆幸,起夜撞见了厨房里落寞的玛利亚妈妈。
也许是晚上人类容易感性,我们跟母女一样聊天说话,缓和了不少第一次见面的不愉快,她态度虽然有一点冷清,起码肯向我示好了,她希望我们再留在家里住几日。毕竟安抚好了准媳妇,才留得住早已飞出鸟巢的小儿子。
她还教我说了一点他们西班牙的方言呢。
互相说了一会儿话,见我答应了多留几日,玛利亚妈妈便催我快回**睡觉去,爬楼梯的时候小心一点。我应声摸出门,在厨房门口回头,用方言道别说:“玛利亚妈妈,晚安。”
“你的语言能力不错,学得很快。”她最后赞扬了我一下后,便用西语道:“玛德琳,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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