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寿比南山(1 / 1)

触摸 李庸和 3837 字 2天前

阿公最后把遗产大部分都给了我,另一部分公平分给了阿嬷和大仔,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寄大钱去英国给儿子送温暖了,像是一顿散伙饭。

在律师面前处理好遗产分配的问题后,阿公在病**懒懒躺着讲,以前他慢慢攒着钱不给我,是心想啊,这些财产反正以后都是我的,他要为我帮忙省,怕强盗一样的阿嘉仔要是知道钱都是她的,那就省不下来了。

阿公拍拍我的手背,慈祥笑道:“一直有悄悄给你攒以后做眼睛手术的钱,这些年喔,阿公呐从来没有忘记过,一天都没忘!说实话,阿公老了,写稿子跟不上时代的潮流,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看爱情,我不会写爱情,喜欢写亲情才写得出来,内容不吃香没落下来了,赚得稿费也就越来越少。阿公后来没有太多钱,所以爱省钱,对不起啦!下辈子阿公要做大作家,赚很多稿费给你阿嘉仔花!那时候文艺复兴,我陈生祥的时代应该又回来了吧?”

他还老样子吹嘘,“我赚大钱了,你要是花不完我给你的零花钱的话,我就骂你,我们阿嘉仔怎么这么笨呢?钱多了都不知道要怎么花,你不花完都不行!天天只用发愁钱要怎么花!我让你在钱堆里幸福痛快,在人生的起点轻松一大截。我还要买私人飞机,把世界一流最好的医生都聘请过来,给你做私人医生,你再生什么病,眼睛那时候就不会坏掉了……唉……”

这次是我惭愧抹泪,对他说:“好阿公,是我对不起你,一直误会你了,你一点都不吝啬!你很大方,跟阿嬷一样大方……”

阿公便用食指和中指的背面夹夹我的鼻子,缓缓发自真心笑了。他微微颔首说,我知道他心意就好啦,要是死了还误会他,确实会难过。所以啊,他决定说出来,做人真的不能悄无声息做好事,要告诉给别人知道才行啊!

“那样,人家才会知道你心意。阿嘉仔,听阿公的话,不管对谁,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以后记得要说出来说清楚。还有啊,如果看上哪个男孩子的话,就好好珍惜跟人家表白的机会,做人就要这样,干脆利落,没有误会不留遗憾才好!要用戏如人生的态度,游戏人生!”

这一点他和小偌姐姐说得差不多。

然后那天阿嬷提着保温盒来住院部走廊里的时候,阿公就发神经一样大声对她喊道:“哇喔!亲爱的彩凤桂英,你终于来了!我苦苦等你一天了!彩凤桂英!我要告诉你,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哟!除了大仔,我这辈子最爱的一直都是你!你是我陈生祥下辈子都要爱的女人!”

他还颤颤巍巍小跑上去,拥抱住了愣得无措的阿嬷。

阿公突如其来的举动,把阿嬷搞得老脸通红,大家都在笑她一把年纪害羞脸红。她则老话笑着嗔骂阿公,“呆瓜变三八!张扬得要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老不正经,真是秋秋脸,羞死人了啦!”

阿公嬉皮笑脸追着阿嬷问:“哎呀老都老了还害羞什么啊?那你爱不爱我啊?!”

阿嬷哼一声说:“死老头子,我爱你个大头鬼啊!”

走廊柜台那边的护士,和我们病房里的人们都听见了这对老夫老妻的打情骂俏,很多人一起欢呼、吹口哨起哄,一起鼓掌透出祝福的笑容。

连我阿嘉仔即使看不见,都蹦蹦跳跳开心得仿佛能跳三丈高。嘴里大念瞎编的童谣唱,阿公爱阿嬷,阿嬷秋秋脸,阿公要抱抱,阿嬷打他头,原来阿嬷,爱他的大头!

阿公和阿嬷便一起用手夹我鼻子,扯我脸蛋,也反打趣起我来。他们笑我胡言乱语,秋秋脸!上中学了终于会谈情说爱了,肯定啊有地下恋情。阿嬷诈我说,之前蕙兰姨去学校接我,看见我跟人家小男生走在一起眉目传情,牵小手,笑红了脸……

我知道蕙兰姨肯定是被冤枉的,她嘴巴那么老实的人,才不会像阿嬷阿公为了诈我而乱讲话,他们就爱看我捶腿踏脚急起来让他们不要再讲啦!

阿嬷伸出食指推我脑袋,说我输不起,到底是谁先开始的呢?

我哼哼几声,阿公撺掇我开启计划。

他之前叫我买了一大束鲜艳的红到滴血的玫瑰花,我摸去角落里把花上的布掀开,抱出藏起来的玫瑰花交到阿公手上去。

我顺便问他,花瓣是不是真的红到像滴血,店员是这么说的。

阿公肯定道:“像,放心,他们没有骗你。”他再跟其他人使眼色说暗号以后,房间里的病友们则放起了收音机里,唱爱情歌的经典老音乐背景。

阿公便一边鬼哭狼嚎唱歌,一边屁颠屁颠走过去,把这束九十九朵玫瑰花送到了阿嬷面前,他按照计划单膝下跪,最后送给她一个用真心制出来的草编的戒指。他说,年轻的时候都是家里做主,这好几大十年表面在一起没有什么情调,但真的日久生情了。他从来没有向她真正的求过一次婚,他要弥补他们之间一份爱情与婚姻。

于是阿公求婚成功以后,他们空了去照相馆拍老年结婚照,又租了一个草坪办派对,邀请亲朋好友与病友们抽空参加,人数不算多,都够真心祝福。

阿公和阿嬷到老了才办了一次真正的婚礼。而我做他们的伴娘小花童,在篮子里装满了五彩缤纷的花瓣撒向这对暮年新人……

他们年轻被迫相亲的那会儿,阿公不是很喜欢阿嬷,所以不怎么愿意办婚事,走过场一样办得马马虎虎,并不上心。

阿嬷倒是对他蛮喜欢的,看他模样英俊,学历背景高,正在做教师,又会写作讲故事。她虽然早早被迫嫁人,但嫁到当时来说条件尚可的男人,对自己也算过得去,便没有太反对老桂枝那次从他们陈家村里择来的女婿。

反正老桂枝是肯定不会把阿嬷嫁给一穷二白的男人,起码要赚到彩礼钱,有钱一切好说。只是把彩礼给老桂枝以后,阿公他家便也没落起来了。

两位老式新婚夫妻办完那场迟到的隆重又自由的婚礼,阿公同我在病房里休息下来,也讲了不少心里话。

阿公对我说,自从有了我以后,阿嬷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刚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很怯弱贤惠,现在脾气硬得很,真是世事无常。他妈妈以前太强势了,所以啊,他从小就想长大以后,一定要选一个脾气弱一点的老婆,没想到还是选了一个外柔内刚的女人,也好,也好,很有魅力啦。

阿公希望我长大一定要和阿嬷一样有魅力喔,不要被除了他以外的男人欺负,他可以欺负我,别人不行,否则他会生气的,气到从棺材里爬出来变僵尸咬人!掐死那些坏蛋!

也多亏自从有了惹人爱的我以后,他才会去想,如果阿嬷是他女儿或者孙女,他会满意自己这样的丈夫吗?于是渐渐才改了不少恶劣的脾气,也说,真不知道当初阿嬷是怎么看上他那副尊容的。

我说,“我知道啦,因为阿公会读书认字,会写作,你的这一点优点对阿嬷来说,也很有魅力哦,阿嬷从小就想活出你那样的事业,可惜没有条件。”

阿公问,“那在你眼里呢?”

我赞赏他,“当然也很有魅力啊!弟子都是崇拜师父的!虽然你是我阿公,但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嘉净眼里,阿公您就是我的老父亲啦。虽然老爸爸有很多缺点,但是我和阿嬷会一起帮你改正的,让棺材里的黑山老妖们失策,我想,我和阿嬷已经成功了。”

我摸着才知道阿公的动作,他抬头笑了笑,理了理发皱的床单,抚平为止,才罢手。

我嘟哝,“就是代价太大了,付出了阿嬷一生,也付出了我的一部分童年……”确实有一点不值得。最后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说出口太伤人啦,我舍不得对老到快死的阿公讲出。

可文人有文人的敏锐,即使话没有说完,阿公似乎也能感应到。他便低头笑不出来了,复又竭力想抚平床单,他嗫嚅着嘴唇说:“我对不起你们。”

我点点头道:“嗯……好啦……接受道歉。”

我听声音的方向尽力与他对视起来,我们摸摸彼此的脸颊,又一起微笑。阿嬷在门口来送饭看见了我们所说的话,便也笑了,形容我们两个现在讲私房话,比跟她还要亲密,是不是把她孤立了。

我们异口同声立马回答,没有啊,都在讲她好话。

我们一家三口日日聚在一起吃饭,温馨到想落泪。

我经常吃着饭,想到这种彻底释然和好的光景也许会不久,我的眼泪就吧嗒吧嗒直掉,掉在饭里被我埋头塞嘴里,我会对他们说一句,对不起。然后继续低头吃,不能停止吃饭,我怕自己会嚎啕大哭。

我真的请求过上天把**好的阿公还给我们好吗?我们俩花了一辈子和三分之一的人生,才塑造好了阿公正常的人格。

可老天竟然这么快要将变好的阿公给带走了,岂不是浪费了我们的人生,好可惜啊……

阿嬷见我哭了,便擤擤自己的鼻子,似乎也想哭。而阿公很快在抽泣了,我几乎没有怎么见过阿公除了面对大仔的事以外而哭,他开始为我们而哭。

在病房里这段时间,阿公时常为我们一家三口抽泣。我们笑着吃饭,哭着吃饭,都是那么的温馨。

上天总算眷顾了我们的一点情绪,到后来我们哭不出来的时候,阿公才要被老天彻底送走。我中三年级的时候阿公平静地去世了,我只知道他去得比较早,在人生末尾有我们在,也还算圆满。

我和阿公这辈子最要好的那段时间,大概就是在这间病房里度过的,我的错觉以为我们真的会一直这样要好下去,但明明知道这种光景从来短暂,只能在记忆里永存,还是在心底不断奢望。

我们每天一起玩闹,阿公也变得调皮可爱,他总是如往常一样促狭招招手唤我,阿嘉仔,过来。或者学阿嬷的语气叫我,嘉净呐,来阿公这里。

阿嘉仔……彩凤桂英……过来……快过来……来我这里……

直到他玩不动了,最后一次叫我们过去。

听他邻床爱写诗的病友说,他昏昏欲睡,缓缓睁眼闭眼之间,消耗了人生最后一回看一眼我们的力量。他便慢慢彻底闭眼,在睡梦中驾鹤西去,不舍又安详地去世了。

我记得,他老皱的手从我手中快要滑落,但又被眼盲心不瞎的我及时接住,轻轻放入了被中,让阿公好好睡上这人世间的最后一觉。

阿嬷当年怀孕困难,生孩子很迟,算是高龄产妇,后面不可能再生了,阿公也不同意阿嬷再冒生命危险生孩子,才被家婆一直骂下去的。

而陈大仔也是三十出头才有的我阿嘉仔,那时候他父母都已经年迈了。虽然阿公在我眼里走得比较早,其实阿公活得也挺久的了,毕竟我爸爸是快中年时,才风流出了我阿嘉仔来。

但我依然想要阿公和阿嬷一起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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