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付美兰的情况持续好转，血压也稳定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好。几个人商量着要回去S城，而肖岑则希望能留下来，想要多陪陪付美兰。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付美兰一直和肖岑在家附近转悠。而在繁华闹市生活太久的肖岑，突然回到了奶奶的家乡，发现一颗心真的可以静下来。而当一颗心静下来之后，目光所及处皆是美景。不知名的花儿、不知名的鸟儿、不知名的拱桥或者河流……无论是摄影，还是绘画，都是很好的素材。

而且，肖岑这几天一直照顾付美兰，心里很是踏实。这种感觉很微妙，仿佛突然找到了小时候被付美兰抱在怀里的感觉。而付美兰也一样，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盯着肖岑看，仿佛生怕目光一移开，她人就突然飞了似的。

肖岑本想着，在这里多陪付美兰一段时间的，却不想，就在一周后的一天晚上，付美兰的情况竟急转直下，等肖岑发现时她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肖岑很快就叫了120将付美兰送到医院。在去往医院的途中，付美兰醒了几次，看到肖岑的时候眼睛一直流泪，说出的话，含含糊糊的：“……没有血缘……也好……在我身边……就最好……”

肖岑听了之后，只觉得奇怪，于是问道：“奶奶，您在说什么呢？”

付美兰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仿佛眼珠已经不会转动，但嘴里仍然重复着和刚才类似的话：“我的儿……不说我生的……能能陪在我身边……我就高兴……”

肖岑还想继续问个究竟的，但见奶奶虚弱的样子，她还是打住了。

她伸出手反复抚摸着付美兰的额头：“奶奶，您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付美兰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心率和呼吸基本正常，但在抢救的过程中却突然撒手人寰。

第二天早上六点，肖家所有人的人都赶来为付美兰送终。

就在葬礼上，肖岑从那些久未谋面的亲戚中间，听到了一些令她费解的声音。虽然他们说的苏州话，她不能玩听懂，但也能隐约懂得一二。大概意思是，老大不是肖老太太亲生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个孙女呢？不也不是奶奶的亲孙女？这怎么可能？如果她不是奶奶的亲孙女，她怎么可能那么疼她？就算行为可以伪装，眼神却是伪装不了的。

一定是她听错了，苏州话她不熟悉，听岔听错都是有可能的。

但，她始终还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肖肖平，将他拉到了一边，低声问：“爸，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肖向平转过头时，肖岑才发现他的眼圈儿通红，周边的泪痕像是一直擦不干似的。

肖岑刚到嘴边的话，突然又止住了，于是改口道：“没事，问只是希望呢不要那么伤心。刚我还听那些亲戚说，问奶奶九十岁了，无痛无灾地走了，算是喜丧。”

肖向平听罢，眼中的伤痛似乎突然消失了。但仅仅是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哽咽着说：“我知道。”

就在肖岑想要放弃寻找某些问题的答案时，肖向凡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坐下：“肖岑，有些问题，不要问你爸。”

肖岑听到这里，有些纳闷儿。她刚才确实想要找肖向平问一些问题，但她这不还没问吗？肖向凡怎么就知道了？难不成他有读心术？

就在肖岑怔怔地看着肖向凡的时候，他又开口了：“这些天，亲戚们议论声太大，我想挡都挡不住。所以，我觉得你到现在，估计也听到一些声音了。”

肖岑看着肖向凡：“二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肖向凡笑了笑：“肖岑，你之前是不是特别想知道，你爸有一次哮喘发作到底是因为我跟他说了些什么？”

肖岑只觉得心头一顿，感觉连呼吸都不顺畅了：“然后呢？”

“就和这几天亲戚们议论的那件事有关。”肖向凡说。

肖岑感觉情况不太妙，甚至有那么一瞬不想知道答案了，但嘴里还说不争气地问了一句：“那到底是什么事？”

她话音未落，肖向凡就说：“肖岑，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难过。”

肖向凡的目光四处看了看，又收了回来，“你爸爸确实不是你爷爷奶奶亲生的……”

肖岑听到这里，只觉得心头被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曾经，她有多么期待这个答案。现在，都有多么后悔。

有些事情，是不是只有成为永久的秘密才算是最好的存在方式？

肖向凡的声音还在继续：“老肖家人丁不旺，往上七代人来看，都是一个独子。你太爷爷那辈，生了三个，但因为家庭矛盾闹得四分五裂，失散的两兄弟也因不明原因先后离世。爷爷这辈生了两个，全部夭折。肖家这么多代人始终只有一个男丁，就像是一个无法打破的魔咒。在你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之后，长达七年没再怀孕。后来，你爷爷奶奶到处想要去领养了一个孩子。正巧儿，你爷爷的战友杨正昌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牺牲，遗孀郭月再嫁。所以，她在再嫁之前就将自己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了你爷爷奶奶。”

肖岑感觉自己是在听一个故事，心情依旧沉重。

她看着肖向凡，眼中的疑惑之色越来越重。

而肖向凡的目光，则越来越平静。

他迎着肖岑的目光，淡淡叹了口气，才说：“这个孩子，就是你爸。”

尽管，肖岑的心里依旧有了答案，尽管所有的疑惑在她皱起眉头的那一刻早已被解开。但当她真真切切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还是像突然压下了一块石头.，难受得透不过气……

肖向凡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你奶奶做领养你爸爸的第二年，你奶奶就怀孕了，然后生了我。有些东西啊，他就是那么蹊跷，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由不得你不信。”

肖岑本想微笑一下，但却发现抬不动嘴角。为了不让肖向凡听到听声音中的异常，她特地做了个深呼吸：“所以，后来郭奶奶过世的时候，特地让我们过去，就说因为这个？”

“对。”肖向凡说，“其实那一次，你奶奶说想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们的，毕竟郭奶奶都要走了。但是，她跟郭奶奶说了自己的想法之后，郭奶奶没同意。郭奶奶说，你们就是肖家的人，从始至终都是。而她也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女长大的，此生无憾。”

“郭奶奶不希望我们知道，或许是担心我们会怨她？”肖岑问。

肖向凡想了想：“也可能有这个担心吧。但我觉得她也不希望你和你爸伤心。更重要的是，她也会担心你们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影响我们一家人的关系。”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肖岑暂时还无法确定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会不会影响他们这一家人的关系。

此刻，她表面平静如水，但内心的动**起伏简直可以用排山倒海来形容。

但面对肖向凡，她依旧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郭奶奶选择不告诉我们，也很正常，我可以理解。即便是我们不知道这些，但我们也算尽孝了。我曾经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奶奶每年都会提醒我去看望郭奶奶，和她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我突然觉得，我奶奶真的很智慧，而且很仗义……”

肖岑说到这里，脑子里闪现出以往和郭月相处的点滴，心中不免概慨：“虽然，我和郭奶奶一直没明确确立祖孙的名分，但我们却在以祖孙的方式相处。包括后来，我们也有为她送终。就算是我和我爸断了联系的这些年，我和郭奶奶的联系也一直没断。所以，这样就够了吧！”

“肖岑，你能这么想就好。”肖向凡说，“都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没有什么事是绝对完美的。不过，我现在还真有点担心……”

“您担心什么？”肖岑问。

肖向凡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身上，语气中带着伤感：“虽然我一直不迷信，但我又总觉得我自己这条命，是托了你爸的福。如果当初你爷爷奶奶没有领养你爸，我又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还真是个未知数。你奶奶之前经常跟我说，虽然我和这个大哥没有血缘关系，但有他才有的我，我必须要敬重他。所以，这些年，虽然我们兄弟间也有些磕磕绊绊，但我对他一直很尊重。我觉得，我和你爸的感情，比一般的亲兄弟要好很多。”

肖岑听完这些，虽然好不容易止住了泪，但心中却不免感慨。

无论是她，还是肖向平，和肖老太太的关系都亲密无间。如果说，明明亲密无间却偏偏没有血缘关系是一种遗憾的话，那么没有血缘关系却能如此亲密无间，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这件事，肖岑再也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肖向平。

即便是后来肖向凡再次提起，她也会笑着回应：一家人在一起，有无血缘关系，并不是最重要的。

是啊，无论在一个家庭还是一个家族之中，快乐、幸福、爱的重要程度，都超越了血缘关系。

只是，当她想到这些时候，脑子里却闪现出诸多片段，有肖向凡照顾肖向平的日常点滴，也有肖向凡为了个人利益不惜铤而走险的碎片……好的，坏的，错综复杂地堆积在了一起，那些过往在她的脑海中变得繁杂而厚重。所以，他们到底是不是比一般亲兄弟要亲，她一时间也很难简单直接地做出判断或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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