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吉滕德拉抱怨道,“我只是想帮忙。”
“你会把这只熊一路帮回牢里,”我喃喃说道,“如果你让它像这样走出这里的话。”
“我们可以再试试那帽子和外套,”约瑟夫主动提议,“或许换个较大的帽子……还有……还有比较时髦的外套。”
“我想问题不在时不时髦,”我叹了口气,“根据强尼告诉我的情况来看,你们得把卡诺从这里运到纳里曼岬,途中不能让警察发现,对不对?”
“对,林巴巴。”约瑟夫答。这时,卡西姆·阿里·胡赛因正和大部分家人在老家村子度过六个月的长假,他不在,约瑟夫就成为这贫民窟的头儿。这个曾因发酒疯毒打妻子而遭邻居痛殴、惩罚的汉子,如今已成为领袖。自遭痛殴的那一天起,这几年来约瑟夫一直滴酒不沾。他重拾妻子的爱,赢得邻居的敬重。他加入每个重要的联合会或委员会,工作起来比团体里任何人都卖力。他改过自新,兢兢业业于改善自己的家和整个贫民窟的福祉,因此,卡西姆·阿里提名约瑟夫暂代其职时,没有人提出别的人选,要卡西姆·阿里另作考虑。“纳里曼岬附近停了一辆卡车。司机说他会载着卡诺,把它带出这个城市、这个邦。他会把它和那两个驯熊师载回他们北方的老家,一直载到戈勒克布尔那边,接近尼泊尔的地方。但那个卡车司机,他不敢来这儿附近接卡诺,他希望我们把熊带去给他。但该怎么做,林巴巴?如何把这么大的一只熊带到那里?巡逻警察肯定会发现卡诺并逮捕它,他们也会逮捕我们,因为我们协助逃亡的熊。然后?然后怎么办?怎么把它带到那里,林巴巴?问题在这里,因此我们才想到易容改装。”
“卡诺的主人kahan hey?”我问。卡诺的主人在哪里?
“喏,巴巴!”吉滕德拉答,并把那两位驯熊师推上前来。
他们身上平常涂的亮蓝色染料已被洗掉,所有银质饰物也都全拿掉。长长的雷鬼式发绺和带有装饰的辫子藏在头巾里,一身素白的衬衫、长裤。那两个蓝色的人拿掉装扮,去掉涂料之后,似乎显得无精打采,比我在贫民窟第一次见到的那两个古怪家伙,瘦小了许多。
“我问你,卡诺肯坐在平台上吗?”
“肯,巴巴!”他们自豪地说。
“一个小时,如果我们陪它,在它身旁,跟它讲话的话,或许会超过一个小时,巴巴,除非它得去撒尿。如果那样,它总是会先讲。”
“好。如果要它坐在移动的小平台上,有轮子的小平台上,它肯不肯?”我问他们。
我解释我构想中的那种平台或台子,安在轮子上,供陈列水果、蔬菜等货物,在贫民窟四处兜售商品的那种台子,大家讨论了一番,清楚我的意思,并且找到了那种沿街叫卖用的推车,把它推到空地上。然后,两位驯熊师兴奋地左右摆头,说会、会、会,卡诺会肯坐在那样的移动台子上。他们还说,可以用绳子把它固定在台子上,只要他们先跟它解释那是必要措施,它不会反抗。但他们想知道我的构想。
“刚刚与强尼走进来的路上,我经过老拉克什巴巴的作坊,”我立即解释,“作坊里点着灯,我看到他制作的一些象神雕像,有些很大,用混凝纸浆制成,因此不会太重,内部全部中空。我想那雕像够大,足以套住卡诺的头,如果它坐下,还足以盖住它的身体,加上一些丝织品点缀,一些花环装饰……”
“所以……你认为……”吉滕德拉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应该把卡诺伪装成象神,”强尼·雪茄断言道,“把它放在手推车上,像尊象神像,一路推到纳里曼岬,这街道的中央。好点子,林!”
“但象神节已在上个星期结束了。”约瑟夫说,提到那个一年一度的节日。每年象神节时,数百尊象神像,有些小到可以捧在手里,有些高达十米,由人捧着或推着穿过市区,来到昭帕提海滩,然后在将近百万的围观人群中,将它们掷入海里。“那时我就在昭帕提的人群中,时机已经过了,林巴巴。”
“我知道,我那时也在场,我就是从那个得到灵感的。象神节过了,我想那没关系。在一年中的哪个时候见到象神像,我想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你们如果见到街上有人用手推车推着象神像,会起疑而发问吗?”
象头人身的象神,堪称是最受喜爱的印度教神,我想,如果有一小群人,推着手推车游街,上面摆着一尊大大的象神像,不会有人拦住检查。
“我想他说得没错,”吉滕德拉同意道,“没人会对象神有意见。毕竟象神是破除障碍之神,na?”
印度教徒视象神为破除障碍之神和解决问题的大神,有困扰的人向它祷告,就和有些基督徒向自己的守护圣徒祷告差不多,它还是协助诗文创作的神。
“把象神像推到纳里曼岬不会有问题,”约瑟夫的妻子玛丽亚说,“但如何把卡诺改扮成象神,那才是问题。光是替它穿上那身女人衣服,就费了很大工夫。”
“它不喜欢女人衣服,”一名驯熊师说,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它是公熊(3),你知道的,对这种东西很敏感。”
“但把它化装成象神,它不会在意,”他朋友补充说,“我知道它会觉得那很好玩。它很喜欢引人注目,我得说。它有两个坏习惯,除了这个,就是挑逗女孩。”
我们用印地语交谈,最后那句话他讲得太快,我没听懂。
“他说什么?”我问强尼,“卡诺有什么坏习惯?”
“挑逗,”强尼答道,“挑逗女孩。”
“挑逗?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我不是很确定,但我想——”
“不,不要!”我打断他,推掉这个疑问,“请……别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
我环视周遭一张张紧挨在一起的期盼脸庞,看到这小小的一群邻居和友人,为那两个走江湖卖艺的驯熊师,当然还有那只熊的问题如此操心,一时之间,我感到既惊奇又羡慕。那二话不说的集体投入,那毫无质疑的支持,甚至比我在普拉巴克老家村子所见到的合作更积极,更投入,这正是我离开贫民窟,去过更舒适、富裕生活后所失去的。在那之前,除了在我母亲如山高海深的爱里,我从未在哪个地方有过这样的体会。因为我曾在那个林立破烂小屋的地方,既散发崇高情操又充满不幸的地方,和他们一起体会过那种感觉,我一直想再重温那感觉,一直在寻找那感觉。
“唉,我其实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又叹了口气道,“如果只是用破布或水果或别的东西把它盖住,然后把它按住,它会动,发出声响。如果被他们看到,我们会被拦住。但如果把它化装成象神,我们可以一路念诵、唱歌,围在它身边,发出声音,极尽所能嘈杂的声音。我想警察不会拦住我们。你觉得如何,强尼?”
“我喜欢这办法。”强尼说,开心地咧嘴而笑,很欣赏这计划,“我想这计划很好,可以一试。”
“对,我也喜欢这办法。”吉滕德拉说,兴奋地睁大眼睛,“但你知道,我们得快,卡车只愿意再等一两个小时,我觉得。”
他们都点头或左右摆头表示同意,包括吉滕德拉的儿子萨提什、玛丽亚,还有法鲁克和拉格胡兰,也就是因为打架而被卡西姆·阿里把两人脚踝绑在一起惩罚的那两个人,以及阿尤布和悉达多,也就是自我离开贫民窟后,负责主持免费诊所的那两名年轻人。最后,约瑟夫微笑表示同意。我们走过越来越暗的小巷,来到老拉克什巴巴的作坊,一间由两间小屋拼成的屋子,卡诺四肢着地,缓缓跟在我们身旁。
我们进入那个老雕刻家的屋子时,他扬起花白的眉毛,装出不理我们的样子,继续干他的活,替一段刚铸好的宗教用建筑雕带磨砂、抛光。那雕带是玻璃纤维材质,将近两米长。他俯身在长桌上工作,长桌以数块建筑工人的厚木板绑缚而成,放在两张木匠用的工作支架上。木屑和玻璃纤维屑呈小片状和涡卷状,布满桌面,连同混凝纸浆的皮撒在他光着的脚丫旁。数块雕塑好的形体:头、四肢、有着圆滚性感肚子的身躯,放在地板上,一大堆神圣的饰板、浮雕、雕像等物品之间。
他装得还有点像。这个艺术家以脾气坏著称,最初他以为我们是来恶作剧或玩骗人把戏,嘲笑诸神和他。最后,有三件事使他同意帮我们。首先是那两位驯熊师激动求助象神,那排除障碍之神排难解疑的本事,感动了他。后来我们才知道,在诸天神祇之中,象神是老拉克什巴巴个人最喜欢的。第二个是强尼暗暗表示这任务或许不是这老雕塑师的创作本事所能胜任的,反倒激起了他不服输的斗志。拉克什巴巴大喊道,只要他想,他可以把泰姬玛哈陵伪装为一尊象神雕像,替熊易容改装,对这个为全世界所知道且肯定的天才艺术家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桩。第三个,或许是影响最大的一个,就是卡诺本身。魁梧的卡诺,在屋外巷子里似乎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便自行进入屋子,在拉克什巴巴的旁边四脚朝天躺下。这位坏脾气的雕塑师,弯下腰搔它肚子,和它轻轻挥转的手掌玩着,立即变成咯咯大笑的小孩。
最后他起身,把我们赶出他的作坊,只留下那两位驯熊师和那只熊。木制手推车被推进屋里,精瘦结实、头发灰白的老雕塑师拉下门上的芦苇帘。
我们在外头等,不安但兴奋,趁这空当儿交换彼此过去的遭遇,戳破夸大不实的传闻。悉达多告诉我,贫民窟挨过了最近一次的雨季,损失甚小,未暴发严重疫情。卡西姆·阿里为庆祝第四个孙子出生,带着一家大小回卡纳塔克邦了,他的乡下老家。他的身体硬朗,精神很好,所有人都这么告诉我。妻子死于霍乱的吉滕德拉,似乎已从丧妻之痛复原,复原到碰上这种不幸者所可能复原的程度。他发誓终身不娶,但他工作、祷告、大笑,因而总是显得神采奕奕。他儿子萨提什自妈妈死后,有一段时间性情阴郁,动不动就和人吵架,所幸最后摆脱了悲痛冷漠的情绪,和一个女孩订了婚。那是他在贫民窟有记忆以来就认识的女孩,因为太年轻,还不能娶进门,但婚约让他俩喜上眉梢,让吉滕德拉很开心,开心儿子有了奋斗的方向。而那天晚上,那一群人,大家一个接一个,各以自己的方式称赞约瑟夫这位洗心革面、重获肯定的人,这位新领袖则不好意思地看着地下,只有在和站在身旁的玛丽亚一起难为情地微笑时,才抬起眼睛。
最后,拉克什巴巴掀开芦苇帘,示意我们进去。我们挤成一团,走进金黄色的灯光中。看着那件完成的雕塑,急促的呼吸声在我们之中响起,有人吸气,有人吐气。卡诺不仅被伪装,还整个变身为象头神。
一只大头套套在熊头上,头套下面,粉红色的躯壳罩着熊身,躯壳有着圆滚滚的肚子,伸出两只手臂。一条条浅蓝色丝织品,围绕着神像基部,神像则被安置在手推车上。一圈圈花环堆在推车平台上,套在神像的脖子上,以盖住头与身躯的接合处。
“它真的在里面,那只卡诺熊?”吉滕德拉问。
一听到他的说话声,熊立即转过头来。我们看到活的象神转动象头,涂了颜料的眼睛盯着我们。当然,那是动物的动作,完全不像人的动作。整群人,包括我,又惊又怕,猛然**身子。跟着我们的小孩尖叫起来,退到大人的腿后、怀里以求保护。
“我的天啊!”吉滕德拉低声细气地说。
“哇,”强尼·雪茄同样惊奇,“你觉得如何,林?”
“我……很庆幸自己没吓呆。”我喃喃说道,望着那神像低下头,发出低沉的吼声。我强自回过神来:“快,行动!”
我们把神像推出贫民窟,一群支持者随行。一经过世贸中心,进入通往后湾区那条林立民宅的林荫大道,我们开始试探性地吟唱祷文。最靠近手推车的人,将手放在推车上,帮忙推或拉车。位在边缘的人,例如强尼和我,紧挨着别人,跟着吟唱。我们加快脚步,变成快走,吟唱变得更起劲。一时之间,许多帮忙的人似乎忘了我们是在偷偷运走熊,扯开嗓子,虔诚而激动地吟唱、应答,神情之投入,我觉得肯定和一个星期前他们真正护送象神时不相上下。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这贫民窟竟不见流浪狗的踪影,着实奇怪。我注意到几条街上都没看到流浪狗。想起卡诺第一次到这贫民窟时,狗群的狂暴反应,我忍不住向强尼提起这事。
“Arrey, kutta nahin.”我说。咦,不见一只狗。
强尼、纳拉扬、阿里和其他几个人听到我这话,迅速转头盯着我,眼睛睁得老大,既惊且忧。果然,几秒钟后,一声尖锐的长嗥从我们左边的人行道上突然传来。一只狗从隐身处窜出,一路狂吠地扑向我们。那是只干瘪的杂种癞皮狗,体型比孟买大型鼠大不了多少,但吠声大得足以压过我们的吟唱声。
当然,不消几秒,就有更多流浪狗跟着狂吠。它们从左、右两边过来,有的单枪匹马,有的成群结党,恶狠狠地尖叫、嚎叫、低沉吼叫。为盖住狗叫声,我们吟唱得更大声了,时时刻刻盯着狗那作势要扑上猛咬的利嘴。
接近后湾区时,我们经过一处空地,一队婚礼乐师穿着抢眼的红、黄色制服,戴着饰有羽毛的高帽,正在那空地上排练歌曲。看到我们这小列游街队伍,他们心想,正好借机练习行进中演奏的技巧,于是转而加入我们的行列,跟在后面奏起一首当红的宗教歌曲。演奏谈不上特别悦耳动听,但也足以振奋人心。我们的偷渡任务一下子变得声势浩大,热闹非凡,人行道上开心的小孩和虔信的大人,受到这气氛感染,纷纷走下人行道,走向我们,加入吟唱的行列,本就如雷鸣般的吟唱声随之更声势浩大,队伍人数暴增到一百多人。
闹哄哄的人群和狗的狂吠声,无疑让卡诺不安,它在手推车上左右摇晃身子,哪里声音最大,头就转向那里。途中我们经过一群巡逻警察,我大胆往他们那一瞥,看见他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张着嘴,一起转头,瞧向经过的我们,好似嘉年华会上穿插表演的一排大嘴小丑假人。
一路喧闹狂欢,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我们终于来到了纳里曼岬附近,看到奥贝罗伊饭店的高楼。我担心甩不掉那支婚礼乐队,于是跑向后头,塞了一沓钞票给乐队团长,要他右转,往临海大道另一头走去,不要再跟着我们。接近海时,他带着团员右转,我们则向左转。或许是受到跟着我们这小列队伍游街大获肯定的鼓舞,这队乐师与我们分道扬镳,走向灯光更明亮的临海大道时,开始奏起混合舞曲。大部分群众跳着轻快的舞步,跟着他们走开,就连狗儿在被引到距离地盘太远之后,也选择掉头离开,悄悄回到肮脏阴暗的老窝。
我们沿着临海大道,把手推车推往卡车停放的荒僻地点。就在这时,我听到附近传来了一声汽车喇叭声。心想那是警察,我的心随之一沉,缓缓转头看,结果看到阿布杜拉、萨尔曼、桑杰、法里德站在萨尔曼的车子旁。他们把车子停在宽阔的铺着沙砾的停车场,停车场里空****的,只有他们。
“你可以吗,强尼?”我问,“从这里开始由你负责,可以吗?”
“没问题,林,”他答,“卡车就在那里,我们前头,你看!我们可以搞定。”
“好,那我在这里闪人了,老哥,搞定后告诉我一声,我明天会去找你。还有,看看能不能替我弄来一张那个通缉告示,兄弟!”
“包在我身上。”我走开时,他大笑着说。
我穿过马路,与萨尔曼、阿布杜拉等人会合。他们在停放于海堤附近的一辆纳里曼厢型车旁,吃着买来的外带食物。我向他们打招呼时,法里德把用过的餐盒、纸巾,从车顶一把推落到停车场的沙砾地面。一股罪恶感,讲究环保的西方人必定会生起的罪恶感浮上心头,我的脸部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我在心里提醒自己,路上的垃圾会被捡破烂者捡走,他们就靠捡垃圾维生。
“你们干吗搞那套表演?”我与他们一一寒暄后,桑杰问我。
“说来话长。”我咧嘴而笑。
“你们推的那尊象神,真是吓人,”他说,“我从没看过像那样的东西。活像是真的,好像还会动。我的宗教情怀一下子给勾起不少。告诉你,老哥,回家后,我要花钱请人点个香。”
“别卖关子,林,”萨尔曼催促,“那是为了什么,yaar?”
“这个嘛,”我用怏怏不快的低沉嗓音说,心知任何解释听来都会很扯,“我们得把一只熊偷偷运出贫民窟,送到这个地点,就是这里,因为警方发了通缉令要逮捕它。”
“偷偷运出什么?”法里德客气地问。
“当然是跳舞熊。”我生硬地说。
“你知道吗,林,”桑杰说,一边用火柴棒剔牙,一边开心地挤出怪脸,“你干了件很扯的事。”
“你是在说我的熊?”阿布杜拉问,突然对我们的话题感兴趣。
“对啊,去你的,都是你的错,如果你想追究到底的话。”
“为什么说那是你的熊?”萨尔曼想知道。
“因为是我安排的那只熊,”阿布杜拉答道,“我把它送去林兄弟那里,很久以前。”
“哦,就为了拥抱。”阿布杜拉大笑着说。
“别说!”我紧抿着双唇说,用眼神示意他别谈那事。
“熊个没完没了,到底在干什么?”桑杰问,“我们还在谈熊吗?”
“妈的!”萨尔曼插话道,从桑杰的肩膀上方望过去。“费瑟一副很匆忙的样子,而且还带了纳吉尔来,看来有麻烦了。”
一辆同样是大使的车子压过沙砾路面,在我们附近停下。再两秒钟,又一辆车停下。费瑟和埃米尔从第一辆车跳下来,纳吉尔、安德鲁从第二辆车冲上前来。我看到还有一个男子下了费瑟的车,等在那里,盯着进停车场的路。我认出那是我朋友,面貌清秀的马赫穆德·梅尔巴夫。另有一名男子,身材粗壮的帮中兄弟拉吉,与男孩塔里克一起在第二辆车里等着。
“他们到了!”费瑟来到我们身旁时,气喘吁吁地宣布,“我知道,他们照理明天才会到,但他们已经到了。他们刚和楚哈、楚哈的手下会合。”
“已经?多少人?”萨尔曼问。
“只有他们,”费瑟答道,“我们如果现在动手,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帮中其他人在塔纳参加婚礼,那就像是上天发出的信号之类的,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但我们得快!”
“真不敢相信。”萨尔曼低声说,好似在喃喃自语。
我的胃一沉,硬邦邦地堵在肚子里。我清楚地知道他们在谈什么,那对我们而言代表了什么。几天来一直有探子汇报和传言指出,瓦利德拉拉联合会的楚哈一派,已与那名幸存的萨普娜杀手、那杀手的两名家族成员,他的弟弟和姐夫搭上线。他们正计划攻击我们的组织,扩张地盘的帮派战争已白热化,楚哈的黑帮联合会和我们的联合会水火不容,楚哈急于想吃下我们的地盘。
那些伊朗人和萨普娜杀手,埃杜尔·迦尼阴谋夺权失败后脱逃的那些党羽,得知这两个帮派不和,抓住机会找上楚哈,想利用他的贪婪和野心向我们复仇。他们承诺供应武器新枪给他,答应把巴基斯坦海洛因买卖的门路、有利可图的门路介绍给他。他们是叛徒:没了埃杜尔·迦尼仍继续运作的萨普娜杀手;未获伊朗萨瓦克组织正式支持的伊朗人。恨把他们凑到一块儿,他们想替死去的朋友报仇,他们的仇恨与楚哈的仇恨合流,心里想的就是杀人。
鉴于情势紧绷,久久不得化解,萨尔曼早已派人渗入楚哈的帮派。那人叫小汤尼,来自果阿的帮派分子,孟买黑社会对他一无所知。他提供内部情报给萨尔曼,就是他的情报,使萨尔曼开始提防那批萨普娜杀手、伊朗人,提防即将来袭的攻击。费瑟证实他们已到了楚哈家里,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萨尔曼会考虑的应对之道只有一个:开打、开战,一举歼灭那些萨普娜杀手和伊朗密探,然后干掉楚哈,吞并他的地盘,拿下他的买卖。
“去他妈的!莫非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桑杰高喊道,灰白色的街灯下,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确定?”萨尔曼问,皱起最严肃的眉头,盯着年纪比他大的朋友埃米尔。
“确定,萨尔曼。”埃米尔拉长声调说,用手梳过他圆钝头顶上灰白的短发。他边说话边用那只手捻着他浓密唇髭的须尾。“我亲眼看见的。攻击阿布杜拉的那些伊朗人半个小时前到达的。那些萨普娜浑蛋,你知道吗,他们已在那里待了一天。他们早上到的,小汤尼一知道,就以最快的速度告诉我们。我们在楚哈家旁盯着他们,已经盯了两个小时。小汤尼最近一次汇报时,跟我说他们就要全部到齐了,包括楚哈和他的心腹、萨普娜杀手、来自伊朗的家伙。他们在等那些伊朗人到,然后攻打我们。很快,或许明天晚上,最晚后天。楚哈还调了别人来,他们正从德里和加尔各答赶来。他们的计划大概是同时攻击我们约十个地方,使我们无法反击。我要小汤尼回去,伊朗人一到就通知我们。我们如往常般盯着那个地方,然后我们见到他们走进去,大概是早了一天,但我们很确定。不久后,小汤尼出来点了根烟,那是约定的信号。他们就是那批人,跟踪阿布杜拉的那批人。现在他们全在那里面,我们离开那里只有两分钟。我知道还早,但我们得去。我们得现在动手,萨尔曼,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
“多少人,全部?”萨尔曼问。
“楚哈和他的手下。”埃米尔拉长声调慢吞吞地回答。我想他轻、慢、含糊的说话方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勇气大增,他远不像,或似乎远不像,我们其他人那么紧张。他说:“共有六个人,其中一个人是马努,他很能打,一个人能撂倒哈襄家三兄弟。他堂哥毕奇楚也很能打,‘蝎子’的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剩下的包括楚哈那个浑蛋都很容易摆平,然后就是那些萨普娜杀手,有三个,来自伊朗的有两个。总共十一个人,顶多再加一两个。胡赛因正盯着那地方,如果再有人到,他会通知我们。”
“十一个,”萨尔曼喃喃说道,避开众人目光,考虑着眼前情势,“我们……有十一个,加上小汤尼,十二个。但我们得扣掉两个人,负责在楚哈家外面的街上把风,一边一个,以便我们进入里面时,如果警察响着警笛要来抓我们,他们可以拖延警方行动。我们进去之前,我会打个电话,把警察调开,但我们得非常确定。楚哈说不定还会调来别的人手,因此我们至少得留两个人在外面。杀进那里面我不怕,但我可不想再杀出来。胡赛因已在那里,费瑟,在外面街上把风的另一个人就是你了,行吗?除了我们,不准让任何人进出。”
“没问题。”那名年轻打手说。
“立刻去和拉吉检查枪支,把枪准备好。”
“我来搞定。”他说着,收走一些人的枪,小跑步到拉吉、马赫穆德等着的车旁。
“要有两个人和塔里克一起回哈德家。”萨尔曼继续说。
“是纳吉尔决定带他一起来的,”安德鲁插话道,“费瑟与埃米尔来通报我们消息后,他不想把他留在那里。我要他不要带那小子来,但你也知道,纳吉尔想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那就由纳吉尔带那男孩到索布罕·马赫穆德位于维索瓦的家,看好他。”萨尔曼安排道,“你跟他一起去。”
“噢,拜托,老哥!”安德鲁抱怨道,“为什么非得是我负责那差事?为什么我得错过这次行动?”
“我需要两个人看好老索布罕和那男孩的安全。特别是那男孩,纳吉尔不留下他是对的。塔里克是攻击目标,只要他还活着,这联合会就仍是哈德的联合会。如果让他们杀了他,楚哈的威权会提升,杀了老索布罕也是。把那男孩带离孟买,确保他和索布罕·马赫穆德平安无事。”
“但为什么我得错过这次行动,老哥。为什么非得是我?派别人去,萨尔曼。让我跟你去楚哈家。”
“你要跟我吵?”萨尔曼说,气鼓鼓地噘起嘴。
“不是,老哥,”安德鲁任性地吼道,“我干,我带那孩子走。”
“这下我们剩下八个人,”萨尔曼断言道,“桑杰和我,阿布杜拉和埃米尔,拉吉和小汤尼,法里德和马赫穆德——”
“九个,”我打断他道,“我们有九个人。”
“你该离开,林,”萨尔曼轻声说,抬起眼睛迎上我的目光,“我正要请你搭出租车,传话给拉朱拜,还有你护照工厂的那些小伙子。”
“我不要离开阿布杜拉。”我不带感情地说。
“或许你可以和纳吉尔一起回去。”与安德鲁交情甚好的埃米尔提议。
“我离开过阿布杜拉一次,”我义正词严地说,“我不要再犯,那像是命运安排的。我有预感,萨尔曼,预感不该离开阿布杜拉,我要参加,我也不要离开马赫穆德·梅尔巴夫,我要跟他们一起,我要跟你一起。”
萨尔曼盯着我,忧心忡忡地皱着眉。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他那稍稍歪斜的脸,一眼比另一眼稍低、鼻子因曾遭人打断而弯曲、嘴角带疤,在心事重重而皱起坚定的眉头时,反倒变得匀称而帅气。
“好。”他最终同意道。
“搞什么!”安德鲁勃然大怒,“他可以去,我却得去看小孩?”
“别发火,安德鲁。”法里德安抚道。
“不,去他的!我受够这个浑蛋白人了,老哥。哈德喜欢他,他去过阿富汗,那又怎样?哈德死了,yaar,哈德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放轻松,老哥。”埃米尔插嘴道。
“轻松什么?去他哈德的,也去他的白人!”
“嘴巴放干净点。”我紧咬牙关,喃喃说道。
“要我干吗?”他问,把脸凑上来,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哈,干你老姐!这下我的嘴巴如何?喜不喜欢?”
“我没有姐姐。”我用印地语说,语气平淡。一些人大笑起来。
“噢,或许我就干你老妈,”他咆哮道,“让你有个新妹妹!”
“够了,”我低吼道,摆出要和他对干的架势,“举起来!把你他妈的双手举起来!我们来打一场!”
情况本会一团乱。我不是很能打,但我知道招式,我能给对方重重一击。那几年间,我如果真碰上麻烦,我不怕把冷冷的刀子戳进别人身体。安德鲁很厉害,有枪在手上,他能要我的命。埃米尔绕到他身后,在他右肩的正后面挺他,阿布杜拉在我身旁的类似位置站定,两人的对决,眼看就要变成群架。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这点,但那个年轻的果阿人没举起双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看来只是嘴巴耍狠,并不是真的那么想动手。
纳吉尔出面打破僵局。他挤进我们两人中间,抓住安德鲁的一只手腕和衣领,我很了解那一抓的意思。安德鲁若想挣脱,就得杀死这个魁梧的阿富汗人。纳吉尔停住不动,待我投去叫人困惑的迷样表情,半指摘、半骄傲,半愤怒、半红着眼睛的感动之后,随即把那个年轻的果阿人往后推,穿过围住的人群,来到车边,将安德鲁推进驾驶座,自己爬进后座,和塔里克坐在一起。安德鲁发动车子,掉转车头,高速驶向临海大道,卷起沙砾和尘土。车子急速开过我身旁时,我看见窗边塔里克的脸。那是苍白的脸,只有双眼,像雪地里野兽的爪印,泄露出心思或心情。
“Mai jata hu.”车子经过后,我重复道。我去。众人皆大笑起来。我不确定他们是在笑我语气的激动,或笑这句印地语的简单直接。
“我想我们懂你的意思,林,”萨尔曼说,“我想那很清楚,na?我安排你跟阿布杜拉一组,守在屋后。楚哈家后面有条巷子,阿布杜拉知道的。有两条巷子与那后巷相交,其中一条巷子出去是大街,另一条巷子绕过转角,通往那街区的其他房子。楚哈房子有个后院,我看过,那里有两个窗户,都装了粗条铁窗,只有一道门进出屋子。进门前得下两个台阶。你们两个守住那地方。我们动手后,别让任何人进入。如果预料得没错,他们会有一些人想从那里逃走。守住那里,别让他们越过一步。在那里,把他们挡住,挡在院子里。我们其他人会从前面进去。枪准备得怎样,费瑟?”
“七支,”他答道,“两支短猎枪、两支自动手枪、三支左轮手枪。”
“给我一支自动手枪,”萨尔曼命令道,“阿布杜拉,你拿另一支。林,你得和他共享那把枪。猎枪在屋里不好用,屋里又小又挤,而我们不希望误射到自己人。猎枪就部署在外面的街上,一旦需要时,给我们最大的火力掩护。费瑟,你拿两支猎枪,一支给胡赛因。解决之后,我们会从后门离开,经过阿布杜拉和林。我们不从前面离开,所以,我们一进到里面,看到想进来或出去的人,格杀勿论。另外三把枪给法里德、埃米尔、马赫穆德。拉吉,你得和我们共享。可以了吗?”
众人点头,轻轻左右摆头,表示同意。
“各位,如果等下去,我们会有另外三十个人、三十把枪加入,这你们知道的,但我们可能错过将他们一举歼灭的机会。事实上,我们已经讲了太久,讲了十分钟。如果趁他们还不知情,现在就动手,又快又狠,我们能把他们干掉,让他们一个都逃不掉。我想解决他们,今晚就立刻解决这件事,但要不要如此,我希望由你们决定,如果你们觉得还没准备好,我不希望逼你们进去。你们想再等更多人手加入,或现在就走?”
大伙一个接一个开口,很快都表示了意见,大部分只说了一个字“Abi”,意为现在。萨尔曼点头,然后闭上眼睛,用阿拉伯语喃喃祷告。再度抬起头时,他神情坚定,首次毫不犹豫的坚定,眼神里熊熊燃着怒火,冒着他一直不想染上身的狰狞杀气。
“Saatch... aur himmat.”他说,看着每个人的眼神。真理……与勇气。
“Saatch aur himmat.”他们答。
众人未再开口,拿起枪坐进两辆车,驶往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外,位于热闹的萨达尔·帕特尔路上的楚哈家。还未能厘清思绪,甚至还未能清楚思考自己在做什么,我就已经和阿布杜拉蹑手蹑脚地走在狭窄的暗巷里,巷子暗得让我能感觉到眼睛是如何使劲儿在睁大。然后我们翻过垂直的木围篱,落在敌人屋子的后院里。
我们在漆黑中站在一起一段时间,查看发亮的表面,让眼睛适应环境,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听。阿布杜拉在我的耳边悄声说话,那声音让我吓得差点儿跳起。
“没事,”他低声说,听起来像羊毛毯子的窸窣声,“这里没人,附近没人。”
“看来很安全。”我答道,意识到自己压低嗓子的说话声,因怕得喘息而略显粗哑。窗子或屋子的蓝色后门外都没有灯光。
“这下,我信守承诺了。”阿布杜拉神秘兮兮地悄声说。
“你要我答应你,我要杀楚哈时,一定要找你一起干,还记得吗?”
“记得,”我答道,心脏跳得比健康的心脏还要快,“你要小心,我想。”
“我会小心,林兄弟。”
“不是,我是说,你对生活中所盼望得到的东西要小心,na?”
“我会试试看这门能不能打开,”阿布杜拉凑在我耳朵旁低声说,“如果可以,我会进去。”
“你在这里等着,待在门附近。”
“你在这里等着,待在——”
“我们两个都该留在这里!”我激动而小声地说。
“我知道。”他答道,像潜行跟踪的豹,轻轻移向门处。
我悄悄跟上去,但动作较笨拙,比较像是只睡了长觉醒来、身体僵硬的猫。我来到往下通往蓝门的那两级宽台阶时,看见他打开那门,一下子窜进屋里,像猛扑而下的鸟瞬间掠过的影子。他关上门,未弄出一点声响。
我独自一人在漆黑中,从腰背部的刀鞘里抽出小刀,右手紧握住刀柄,刀尖朝下。我盯着漆黑的院子,把全副注意力放在心跳上,想靠意志力放慢过快的心跳。一段时间后,果然奏效,我感觉心跳的次数在变少。随着脑海里只绕着单单一个静态的念头,我的心情随之更为平静。那念头就是哈德拜,还有他曾一再向我提起的那句箴言:“为了对的理由,做了不对的事。”而在我身处于越来越恐怖的漆黑中一再念着那句话时,我知道,这场对付楚哈的战斗,这场战争,这场权力争夺战,和古往今来任何地方的任何斗争始终没有两样,永远都是不对的。
萨尔曼和其他人,一如楚哈、那些萨普娜杀手、他们其他所有人,全自以为他们的小小王国使他们成为老大,他们的权力斗争使他们握有呼风唤雨的权力。其实没有,那些东西没这能耐。那时候,我把这点看得非常清楚,让我觉得就像是弄懂一个数学定理般。让人成为老大的王国只有一个,就是人自己灵魂的王国。真正具有意义的权力只有一种,就是改善世界的权力。只有像卡西姆·阿里、强尼·雪茄之类的人,才是这样的老大,才拥有这样的权力。
我不安且害怕,耳朵贴着门,使劲儿想听到屋里阿布杜拉或其他人的动静。盘旋在我心里的恐惧,不是死亡的恐惧。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伤重到无法走路或看不见,或因为其他理由,逃不掉敌人的追捕。我最怕的就是被捕,再度被关起来。耳朵紧贴着门时,我祈祷不要遭到会让我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害。就让那在这里发生,我祈祷。让我挨过这一次,或让我死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蹦出来,我感觉有不止一只手碰到我,然后听到一个声响。两名男子把我猛然翻过来,重重摔在门上。我出于本能,伸出右手攻击。
“Chaku! Chaku!”其中一个人大喊。刀子!刀子!
我把小刀往上挥,但挥得不够快,无法伤到他们。一名男子掐住我的喉咙,把我钉在门上。那人高大,而且很壮。另一名男子用双手想逼我放掉小刀,他没那么壮,无法让我放下武器。然后,又一名男子从黑暗处跳下阶梯。多了两只手帮忙,他们扭弯我紧握的手,迫使我丢下小刀。
“Gora kaun hai?”那个新来的人问。这个白人是谁?
“Bahinchudh! Malum nahi.”那个壮汉答。这个王八蛋!我不认识。
他盯着我,困惑之情显露于脸上。突然碰上一个佩带小刀、贴着门的外国人,这让他困惑起来。
“Kaun hai tum?”他以近乎友善的口吻问。你是谁?
我没答。我心里只想着,要想办法向阿布杜拉示警,我搞不懂他们怎能不发出声响就摸到我身边。后院院门开关时想必安静无声,他们的鞋子或印度凉鞋,想必是柔软的橡胶鞋底。总之,我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来制伏我,我得向阿布杜拉示警。
我突然使劲儿挣扎,好似想挣脱。他们中计,三个人全对我大吼大叫,六只手抓着我,把我重重摔向蓝门。其中一个较矮小的男子窜到我左边,把我的左臂按在门上。另一个矮小男子抓住我的右臂。扭打之中,我把穿着靴子的脚往门重重踹了三下。阿布杜拉肯定听到了,我心里想,行了……我向他示警了……他一定知道出状况了……
“Kaun hai tum?”那个壮汉又问。他收回掐住我喉咙的手,握成拳头,停在我脑袋边,我视线的最上方,作势要揍我。你是谁?
我还是不回答,死盯着他。他们的手,像镣铐般硬,把我固定在门上。
他出拳砸向我的脸。我使劲儿把头稍微撇开,但腭部、脸颊还是中了拳。他的手指上戴了戒指,也或者戴了指节铜套。我看不到,但感觉到坚硬的金属在骨头上划出口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用英语问,“你是谁?”
我不讲话,他又出拳,我脸上挨了三拳。我知道这个……我心想。我知道这个……我回到监狱,回到澳大利亚,回到那个惩戒队,拳头、皮靴、警棍。我知道这个……
他停下,等我开口。那两个较矮小的男子朝他咧嘴而笑,然后朝我咧嘴而笑。“Aur.”其中一个人说。继续,再打。那个壮汉往后退,朝我身体猛挥拳。那是缓慢、从容、很有职业水平的几拳。我感觉体内的空气被抽掉,仿佛生命本身开始从我身上流掉。他往前移,贴近我的胸膛、喉咙和脸。我感觉自己正涉水走进遭击败的拳击手摇摇晃晃倒下的那片黑水。我完蛋了,完了。
我不气他们,是我自己没搞好。我让他们不知不觉地摸上来制伏我,很可能是走过来制伏我的。我是去那里打斗的,理该有所防备。错在我,我不知怎么没察觉到他们,把事情搞砸了,那是我自己的错。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向阿布杜拉示警。我无力地踢着身后的门,希望他听到,逃掉、逃掉、逃掉……
我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整个世界的重量跟着我一起往下掉。踢门时,我听到有叫声,我感觉到阿布杜拉打开了门,我们掉进门后撞上他。我的眼中有血,眼睛肿起,漆黑之中,我听到有人开了两枪,看见闪光。然后,整个世界一片光亮,有人开了另一道门。我眨眼望向那亮光,看见有几名男子朝我们冲来。那人再度开了两枪、三枪,我从那个壮汉的身下翻出,看见我的小刀,就在我的眼睛旁,在敞开的蓝门附近的地板上闪闪发亮。
我伸手欲抓住刀子时,其中一个矮小男子想爬过我身上,爬出门。我想都没想就把刀往后一挥,刺进他臀部。他尖叫着,我爬上去,挥刀划过他眼睛附近的脸皮。
真是不可思议,些许别人的血,或大量别人的血,如果你应付得来的话,竟能让你臂力大增,让你发疼的伤口因肾上腺素分泌而不觉疼痛。我火冒三丈,浑身是劲,猛然转身,看见阿布杜拉和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房间的地板上躺着人,我算不出有多少人。噼啪、嗒嗒的枪声,从四周、从上面、从屋里其他房间传来。他们似乎是同时从几个地方进入屋子,四周传来叫喊声、尖叫声。我闻到这房间里有尿味、屎味、血腥味。有人腹部受伤了,我希望那不是我,我左手拍打着自己的肚子,寻找伤口。
阿布杜拉正和那两名男子打得难分难解,又是摔、又是挖眼睛、又是咬。我正想爬过去,就感觉到有只手抓住我的腿,把我往后拉。手劲儿很大、非常大,是那个壮汉。
他已中枪,我很肯定,但他衬衫或长裤上都见不到血渍。他拉着我,像拉着陷入网子的乌龟。来到他身边时,我举起小刀刺向他,但他先我一步出手,抡起拳头打中我的右睪丸。他未能一击致命,一击中的,但那一击还是让我痛得缩起身子滚到一旁。我感觉到他猛然爬过我身旁,以我的身体为支点,勉强站起身子。我往后滚,吐出胆汁,看见他站起来,往阿布杜拉跨出一步。
我不能让那发生。我的心已有太多次因想到阿布杜拉的死,想到他独自一人身陷枪林弹雨里而惶惶不安。我忍住疼痛扭动身子,在地上挣扎着想起身,几次滑倒,身上流着血,最后终于跳起,把刀子插进那壮汉的背里,刺中他的背部上方,紧邻肩胛骨的下缘。我感觉到刀子下的骨头颤动,刀尖被震得偏向肩膀。他真壮,我挂在他背后的刀子上,他拖着我又走了两步,身子才一软倒下。我倒在他身上,抬头看阿布杜拉。他的手指插在一人眼里,那人头往后仰,靠在阿布杜拉的膝盖上,下巴松垂,脖子像点燃的引火物般噼啪作响。
有人拉住我,把我拉往后门。我出手攻击,但强而有力的手轻轻掰下我手上的刀。然后我听到有人在说话,马赫穆德·梅尔巴夫的声音,我知道我们安全了。
“快,林。”那个伊朗人说,语气急切,在刚刚一番嘶吼、血腥的厮杀后,似乎显得太小声。
“我需要枪。”我小声而含糊地说。
“阿布杜拉呢?”马赫穆德把我拖进后院时,我问。
“他在忙。”他答道,我听到屋里的尖叫声一个个戛然而止,像夜色笼罩着寂静的湖面时,鸟儿一个个悄然无声,“能不能站?能不能走?我们得立刻离开!”
我们来到后院院门时,我们的人一排冲过我们身旁。费瑟和胡赛因中间扶着一个人,法里德和小汤尼也扶着一个人,桑杰右肩扛着一个人,把那人紧按在他胸膛和肩膀上,边走边啜泣。
“萨尔曼死了。”马赫穆德严肃地说道,在我们让路给快步跑过的他们时,眼睛随着我目光移动,“拉吉也是,埃米尔受了重伤但还活着,不过伤得很重。”
萨尔曼,哈德联合会里最后一个明理之人,最后一个哈德类型的人。我快步走向小巷那头,等着的车子旁,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流失,就像那个壮汉把我顶在门上猛揍时一样。结束了,那个老派黑帮联合会跟着萨尔曼一起走了,一切都变了。我望着与我同车的人:马赫穆德、法里德、受伤的埃米尔。他们打赢了这场战争,萨普娜杀手终于被铲除殆尽。以萨普娜之名开始的一章,打打杀杀的一章,永远阖上了。哈德的仇报了。埃杜尔·迦尼背叛、夺权的阴谋,终于被彻底消灭。而那些伊朗人,阿布杜拉的敌人,再也构不成威胁:他们安静无声,就和阿布杜拉正……忙着的那间血腥、没有尖叫的屋子一样安静。楚哈的帮派被歼灭。边界战争结束,结束了,命运轮盘转了整整一圈,一切都将改观。他们赢了,但他们全在哭,他们全部在哭。
我把头仰靠在椅背上。夜色,那道将承诺与祷告合而为一的光之隧道,在窗外跟着我们飞掠。我们握紧的拳头缓慢而孤寂地松开,解放了跟身心一样满布抓痕的手掌。向来如此,且永远必然如此,愤怒软化为忧伤。就在一个小时前我们所想要的东西,如今无一处比一滴眼泪的坠落还有希望或意义。
“什么?”马赫穆德问,脸凑近我的脸,“你说什么?”
“我希望那只熊逃掉。”我透过裂开流血的双唇,小声而含糊地说。悲痛的心情开始从我受伤的身躯里升起,睡意像晨间森林里的浓雾,贯穿我哀伤的心。
“我希望那只熊逃掉。”
(1) dhoti,一种印度的传统男式裹裙。
(2) 吉滕德拉,佐帕德帕提贫民窟的居民,林的朋友,与化名萨普娜的来自德里的杀手同名。
(3) 先前卡诺在警局被拘留时,为了加强林的同情心,驯熊师曾辩称卡诺是母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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