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的某一天,糖先生突然问我:“最想去哪儿?三亚?我带你去吧。”
他一直以为我想去三亚。我说不是,我最想去的是厦门。
上初中时,我读过舒婷的诗和散文,她在厦门的海边漫步,踩着沙滩的那种美妙感觉,我忘记具体是怎么描写的了,但那种让人向往的东西一直存留在心底,我一直想去一次厦门,看看舒婷喜欢的沙滩。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也没想让糖先生真的带我去,毕竟那时候我们没有钱,我就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糖先生是认真的,一本正经地跟我讨论要不要带我父母一起去。我说,咱哪儿有钱啊!去什么去,就说说算了。
糖先生认为,我父母一直跟着我们生活,我们去厦门玩,应该带着他们一起去。这是一家人的旅行,而不是一家三口的旅行。
拗不过糖先生,我就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为了省钱,我坚持要坐火车,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足够了。于是,糖先生订了火车票,订好了酒店。我们10月30日启程,11月3日回程。
10月30日,我的中药刚好喝完。
我们订的是10月30日凌晨四点多的火车票,从我家到火车站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提前打电话给表弟永胜。永胜人脉广,认识的人多,我让他找了一辆出租车,第二天三点左右起床出发,前往火车站。由于事先跟甜橙沟通过,他也知道半夜就要起床,我定的闹钟一响,他就起来了,一点也没闹,而且非常兴奋。
我们顺利坐上火车,都是卧铺,可以补觉。我们买了过多的零食,小孩子不知道该吃什么好,这种吃一点儿,那种吃一点儿,吃得乱七八糟的。
他乱七八糟地吃了一天,到晚上的时候开始吐,吃啥吐啥。我们都不敢让他吃东西了,可是他嘴壮,还是时不时地想吃零食。
平时,我们对他限制太多,几乎不让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后来,只给他喝温水沏好的奶粉,他喝完后,一股脑儿地喷了出来,就跟醉酒的人抠着嗓子眼呕吐似的。
我们都吓坏了,我们意识到,孩子吃坏肚子了。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折腾,几乎没怎么睡,我们期盼快点儿到厦门,找个医院去给他看看。
第二天中午,车到厦门。一到地儿,糖先生先打车把父母送到酒店,放下行李,然后带着我和甜橙去了厦门最好的一家儿科医院给孩子看病。
哪有像我们这样旅行的,一下车就往医院跑。
幸亏这家医院人不多,我们挂上号,不大一会儿就看到了医生。医生怀疑是肠梗阻,让我们验血、拍CT。
肠梗阻不属于小儿科,医生让我们拍完CT后去肛肠科。
甜橙没有拍过CT,当他在CT室门外,看到那个夹人的机器,他觉得恐惧,哭喊着不要进去,好像那机器会把他抓进去吃掉一样……
人家好几个人都拍过了,我们还没有收拾好甜橙的情绪,医生只好让我们一人拉一条胳膊,硬生生地把他拽进去。
他反抗得惊天动地,大哭大喊,好像真有什么怪物会把他抓去吃掉似的。
拍完CT,我们安慰了他半天,他见不疼也不痒,也没有什么怪物,才平复下来,可是只要提起那个夹人的东西,他还是往我怀里钻。
拍完CT,等结果的间隙,我们挂了肛肠科的号,给甜橙看看是不是肠梗阻。
给我们看病的医生是个老医生,看起来很有经验。老医生让甜橙平躺到诊**,他逗弄孩子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甜橙的腹部。
有经验的老医生说,从孩子一进来,他就知道不是肠梗阻,果然不是。
我们取了验血结果和CT结果,就是普通的呕吐,用止吐药很快就会好。医生提醒我们,只能给甜橙喝白米粥,连奶都不能喝。
可怜的小甜橙看着我们在饭店里点各种好吃的,而他只能喝白粥,那小眼神就甭提多可怜了。不过,他倒是很懂事,因为跟他说明白为什么不能吃其他东西了,他也就忍住了。
他越懂事,我越心酸,他这个年纪本来应该撒娇、撒欢,不应该承担他不该承担的东西。
还好,医生开的药挺管事的,药到病除。
半天,只过了半天,甜橙就从一个病恹恹的孩子变回了那个会发光的小人儿,我们的旅行正式开始。
我们吃到了最好吃的杧果,因为生在北方长在北方,除了大学时去过长沙,南方别的地儿都没有去过,对于热带水果更是少见、少吃。杧果的美味,让我直惊叹,哪怕此行只是来吃这口杧果也已经很值得了。
我们去了最美的大学——厦大。厦大真的很漂亮,让我生出了重考一次大学的冲动。我们还去了著名的厦大食堂,里面游人好多啊,印象最深的依然不是食物有多么好吃,而是杧果汁的味道,简直妙不可言。
吃杧果,喝杧果汁已不虚此行。其他,只是附加的美好。
我们来到舒婷曾经踩过的沙滩。蹚海水,踩沙滩,玩沙子,吹海风,在沙滩上各种疯。我、糖先生和甜橙还在沙滩上印下我们脚丫子的各种造型的全家福,还拍各种跳起来的空中照片。
后来,糖先生写过一首诗,记录了当时的情景——
只好给她吃中药,补气血
她跟我说,她还有一个心愿
她想去诗人舒婷曾经踩过的沙滩上走一走
五千块钱,带着她和儿子
我们在海边踩沙子,吹海风
这有可能是我们家的最后一次旅行
我们对视良久,又笑着良久地对视
我们在沙滩上印下我们脚丫子的全家福
我们拍摄各种跳起来的空中照片
那一刻我很愧疚、很温暖,又很悲伤
想起去年,妻子乳癌肺转后的
一天夜里,我去良乡找许鹤鹿买醉
喝多以后我睡在街边的草甸里
天气预报里说,那风来自
在我和糖先生心中,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旅行,应该是一次悲伤的旅行,还没开始就要结束的旅行。
把一切都置之脑后,反正我是尽情地欢笑,享受海风、海水和沙滩,还有和北方不一样的风景。
另外一个层面上的风景,层林尽染的风景。
我们玩得颇为尽兴,尽管囿于悲伤,可那又能怎样?在海边,我还给儿子买了一把尤克里里,小家伙假装会弹,边弹边舞,吸引了不少围观者,好像甜橙不是在弹琴,而是在搞一场演唱会。
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演唱会呢?有开场,有演唱,有**,有落幕。
糖先生给我们拍了好多照片,各种各样的能让甜橙对妈妈有温暖印象的照片。
人活在世,能勾起甜橙回忆的东西,就是照片。
11月2日下午,我站在辽阔无垠的海边,任凭寒冷的海水冲刷着我的脚踝,我感觉自己如此渺小,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人活于世的意义。
我的存在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儿子甜橙,为了糖先生。我也不是为了他们而活,而是说,我的存在会让他们开心,会给他们带去爱和温暖。
像层层叠叠的海水一样,我们互相带给对方层层叠叠的温暖和生生不息的希望。
我该怎么活,活完剩下的两年生命?
我的心里似乎有了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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