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书,明亮的大窗子下是哲野的书桌,有太阳的时候,他专注工作的轩昂侧影似一幅逆光的画。
我总是自己找书看,找到了就窝在沙发上。
隔一会儿,哲野会回头看我一眼,他的微笑,比动日窗外的阳光更和煦。
看累了,我就趴在他肩上,静静地看他画图撰文。
但风吹日晒一点也无损他的外表,他永远温雅洁净,风度翩翩。断断续续地,不是没有女人想进入哲野的生活。
我考上大学后,因学校离家很远,就住校,周末才回家。
哲野有时会问我:有男朋友了吗?
我总是笑笑不作声。
学校里倒是有几个还算出色的男生总喜欢围着我转,但我一个也看不顺眼。
甲倒是高大英俊,无奈成绩三流;乙功课不错,口才也甚佳,但外表实在普通;
丙功课、相貌都好,气质却像个莽夫......我很少和男同学说话。
在我的眼里,他们都幼稚肤浅,一在人前就来不及地想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太着痕迹,失之稳重。
20岁生日那天,哲野送我的礼物是一枚红宝石的戒指。
这类零星的首饰,哲野早就开始帮我买了。
他的说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几件象样的东西装饰。
吃完饭他陪我逛商场,我喜欢什么,马上买下。
回校后,敏感的我发现同学们喜欢在背后议论我。
我也不放在心上。因为自己的身世,已经习惯人家议论了。
直到有天一个要好的女同学私下把我拉住:他们说你有个年纪比你大好多的男朋友?
我莫名其妙:谁说的?
她说:据说有好几个人看见的,你跟他逛商场,亲热的很呢!
说你难怪看不上这些穷小子,原来是傍了个孔方兄!
我略一思索,脸慢慢红起来,过一会儿笑道:他们误会了。
我并没有解释。静静地坐着看书,脸上的热久久不散。
周末回家,照例大扫除。
哲野的房间很干净,他常穿的一件羊毛衫搭在床沿上。
那是件浅咖啡色的,樽领,买的时候原本看中的是件灰色鸡心领的,我挑了这件。
当时哲野笑着说:好,就依你,看来小夭夭是嫌我老了,要我打扮得年轻点呢。
我慢慢叠着那件衣服,微笑着想一些零碎的琐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发现哲野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走路步履轻捷生风,偶尔还听见他哼一些歌,倒有点像我当年考上大学时的样子。
我纳闷。
星期五我就接到哲野的电话,要我早点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饭。
他刮了胡子换衣服。
我狐疑:有人帮你介绍女朋友?
哲野笑:我都老头子了,还谈什么女朋友,是你邱叔叔,还有一个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一会儿你叫她叶阿姨就行了。
我知道,那一定是叶兰。
路上哲野告诉我,前段时间通过邱非,他和叶兰联系上了,她丈夫几年前去世了。
这次重见,感觉都还可以,如果没有以外,他们准备结婚。
我不经心地应着,渐渐觉得脚冷起来,慢慢地往上蔓延。
到了饭店,我很客观地打量着叶兰:微胖,但并不臃肿,眉宇间尚有几分年轻是的风韵。
和同年龄的女人相比,她无疑还是有优势的。
但是跟英挺的哲野站在一起,她看上去老得多。
她对我很好,很亲切,一幅爱屋及乌的样子。
到了家,哲野问我:你觉得叶阿姨怎么样?
我说:你们都计划结婚了,我当然说好了。
我睁眼至凌晨才睡着。回到学校我就病了。
发烧,撑着不肯落课,只觉头重脚轻,终于栽倒在课室。
醒来我躺在医院里,在挂吊瓶。哲野坐在旁边看书。
我疲倦地笑:我这是在哪?
哲野紧张地来摸我的头:总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转肺炎。你这孩子,总是不小心。
我笑:要生病,小心有什么办法?
哲野除了上班,就是在医院。
每每从昏睡中醒来,就立即搜寻他的人,要马上看见,才能安心。
我听见他和叶兰通电话:夭夭病了,我这几天都没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联系。
我凄凉地笑,如果我病,能让他天天站守着我,那么我何妨长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
哲野在我房门口摆了张沙发,晚上就躺在上面,我略有动静他就怕起来探视。
我象棋更小一点的时候,我的小床就放在哲野的房间里。
半夜我要上卫生间,就自己摸索着起来,但哲野总是很快就听见了,帮我开灯,说:夭夭小心啊。一直到我上小学,才自己睡。
叶兰买了大捧鲜花和水果来探望我。我礼貌地谢她。
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我早早地就回房间躺下了。
我做梦。
梦见哲野和叶兰终于结婚了,他们都很年轻。
叶兰穿着白纱的样子非常美丽,而我这么大的各自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
哲野愉快地微笑着,却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我清晰地闻到新娘花束上飘来的百合清香…..我猛地坐起,醒了。
半晌,又躺回去,绝望地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见哲野走近来,接着床头的小灯开了。
他叹息:做什么梦了?哭得这么厉害。
我装睡,然而眼来就像漏水的水龙头,顺着眼角流向耳边。
哲野温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去划那些泪,却怎么也停不了。
这一病,缠绵了十几天。
等痊愈,我和哲野都瘦了一大圈。
他说:还是回家来住吧,学校那么多人一个宿舍,空气不好。
他天天骑摩托车接送我。
脸贴着他的背,心里总是忽喜忽悲的。
以后叶兰再也没来过我们家。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才确信,叶兰也和那女老师一样,是“过去时”了。
我顺利地毕业,就职。
我愉快地、安详地过着,没有旁骛,只有我和哲野。
既然我什么也不能说,那么就这样维持现状也是好的。
但上天不肯给我这样长久的幸福。
哲野在工地上晕倒。医生诊断是肝癌晚期。
我痛极攻心,却仍然知道很冷静地问医生:还有多少日子?
医生说:一年,或许更长一点。
我把哲野接回家。
他并没有卧床,白天我上班,请了一个钟点工看护,中午和晚上,有我自己照顾他。
哲野笑着说:看,都让我拖累了,本来应该是和男朋友出去约会呢。
我也笑:男朋友?那还不是“万水千山只等闲”。每天吃过晚饭,我和哲野出门散步。
我挽者他的臂。除掉比过去消瘦,他仍然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里,这何尝不是一幅天伦图,只有我,在美丽的表象下看得见残酷的真实。
我清醒地悲伤着,我清晰地看得见我和哲野最后的日子一天天在飞快地消失。
哲野很平静地照常生活,看书,设计图纸。
钟点工说,每天他有大半时间是待在书房的。
我越来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