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小婉似乎才睡着，所以睡得并不太沉，听见脚步声时紧闭的双睫微微颤抖，看得司凤仪心中又是一抽。

她抿了抿唇，就近坐在床畔的锦杌上替伍小婉把脉，大约她的手指有些冰凉，令睡着的伍小婉悠然醒转，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大大的吃了一惊。

“你……你是凤仪？”反应慢半拍的伍小婉呼啦一声坐起，吓得刚刚捧来热茶的锦月蹙眉劝道，“主子切莫动了胎气，情绪不可大起大落。”

伍小婉对锦月显然非常信任，闻言立刻收敛笑容，缓缓躺回床上，一双乌黑的眼睛却转来转去，不停的打量着司凤仪。

被她逗笑的司凤仪叹了口气，收回手指将她的手腕塞回薄毯当中，并未谈及她的病情，只是柔声问她，“怎么样？还住得习惯吗？”

伍小婉点点头答，“还好，卫娘娘待我亲如姐妹，处处照顾，倒也没什么烦恼。”

“那就好，”司凤仪伸手接过锦月递来的浓茶，轻抿一口才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小就要做母亲了，真是好福气。”然则她内心想的却是：刚刚十五岁便怀有身孕，真是残害幼苗。

“凤仪姐姐，你能进宫看我真是太好了，将来这个孩子定要认你做姨娘，你看可好？”

司凤仪看出她心情不错，自然不会拂逆她的好意，便微微点头，“那是自然，你若不这么做，我可饶不了你。”

“有你这么厉害的姨娘，这孩子必定是个有福气的。”伍小婉由衷的笑了笑，却让司凤仪感觉有些心酸，她才十五岁啊，此生却要在这四面高墙的深宫里生活，犹如笼中小鸟，再也不能自由飞翔。而且她自己都是个孩子，却要替那个老的能做爷爷的男人生孩子，还得费尽心机养大这个孩子，这该是怎样一种悲催的生活啊。

司凤仪的眼眸逐渐染上一层怜悯，她将手中热茶搁到旁边的矮几上，伸手握住伍小婉瘦的只剩皮包骨头的小手，轻轻说道，“小婉，一定要多笑，知道吗？孩子是能够感觉到母亲情绪的，你若太忧郁，也会影响孩子的发育，对他不太好，知道吗？”

“真的吗？”伍小婉眨了眨眼睛，感觉有些惊奇。

司凤仪笑了笑说，“我看你似乎很累，先睡一觉吧，我会守着你的。”

“可我睡不着，现在还没天黑，”伍小婉大约舍不得与她这么快结束谈话，摇摇头找了个借口。

可她很快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困倦油然而生，她歪了歪脑袋，很快陷入沉睡。

司凤仪命锦月摒退左右才神色凝重的叮嘱，“她年纪太小，况又初为人母，心中难免有些惶然忐忑，正因忧思多虑才会郁结于胸，对胎儿的发育极其不好。还有，你能跟我说说她平日的饮食和生活习惯吗？”

锦月既然跟了伍小婉，自然一心护主，闻言察觉不对却并未多问，只是细细讲述了伍小婉自有孕以来的吃食和生活习惯，却听得司凤仪眉头深锁，神色愈发凝重。

然而，待锦月讲完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四处打量，目光定格于挂在床沿的一个紫色香包上，她伸手拉过来放在鼻下轻嗅许久，神色微变。

“这香包是谁送的？”司凤仪问道。

锦月习惯了察颜观色，闻言也觉不妥，忙答，“是战贵妃命人送来的，说香包里全是干花，有宁神安睡之效，奴婢请太医看过没什么大碍才将它挂于此处的，可是这香包不妥？”

司凤仪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望着那香包深思许久，终究叹道，“这位战贵妃宫里可有懂得医术之人？”

“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婢凌香入宫前便是医女，宫女们偶有不适都会请她看上一看，日子长了次数多了，倒让她在此道上颇有些成就，就连太后与皇后偶尔不适也会请她看看。”

“那便是了。”司凤仪伸手扯下香包，神色肃然道，“这香包里的药材的确有宁神安睡之效，可其中掺杂了一味月季花的花瓣，此花对常人无害，孕妇却不可久沾，否则容易心烦意乱，恶心呕吐甚至头晕目眩。另外，小婉最近吃了太多的鱼虾蟹，而这些东西是不可与多种水果同吃的，你说她最近爱吃枇杷那便对了，两物同吃容易中毒。”

“什么？”锦月立刻变了脸色，许久才道，“上个月皇室家宴上，柳充依多次向主子提及多吃海鲜可助孩儿生得健康壮实，主子这才……。”

“柳充依？你说是柳昭月？”

“正是，柳充依素日就与贵妃娘娘走得近。

司凤仪眯了眯眼睛，眸中迸射出幽冷的寒意，锦月不禁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她时，目光微有敬畏。

从东厢出来的时候，宫内已是华灯初上，满城红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司凤仪抬头看了看天边孤冷的一丝残月，转头又叮嘱了锦月几句，这才同她一起回到主殿，早已等候多时的卫良人倒没有什么不悦，只是带着她前往“苍梧殿”时脚步略显匆忙，沿途也没有同她多说什么，可见她还是在小婉那里耽误了不少时间。

似这种盛宴原本就没什么趣味，何况还在冰冷的皇庭之内，并不想引人注意的司凤仪全程只垂首跟在卫良人身后，夹杂在一群宫女太监中间，倒确实扮了个透明人的角色。

直到落座于富丽堂皇的大殿，满眼都被珠光宝气吸引，各种香粉和着酒香、果香和茶香的味道侵入鼻尖，司凤仪才长长吐了口气。

幸亏卫良人的位分不高，只坐在右首偏后的位置，而司凤仪坐在她的后面，愈发被挡得几乎瞧不见身影，但她只需抬头便可看见对面靠前位置的一排皇子中，坐于中间位置的慕云泽，他坐得异常端正笔直，目光直勾勾越过众多女子落在司凤仪的身上。

今日，他的瞳孔异常漆黑，幽深的眸底暗藏波涛，也不知为了什么，司凤仪看了两眼便垂首盯着桌面上的瓜果茶点，脑子里仍在回想伍小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