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君墨这一病,可真是来势汹汹,叫离人措手不及。
其实要细想起来,也难怪了。
自打文景国被灭,她心绪就不曾好过。
后来因为忧心薛昭楚他们,还要强打精神应付屠子卿,更是寝食难安,日渐消瘦。
到后来又被亲人误会,越加生不如死,这一下跳进池中,内病外寒一起发作,不去掉半条命才怪。
也亏得屠子卿派御医对悉心诊治她,又跟离人日夜轮换,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才在第三天黄昏时分,呻、吟着醒了过来。
“姑娘,你终于醒了,你要吓死奴婢了!”
离人简直惊喜莫名,扑通一下跪坐在她床前,目中已流下泪来。
“我……我好难受……”
喉咙干得像是要冒出火来,一忽儿如同置身冰窖,一忽儿又像在受火焚之苦,身上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姑娘病得很重,要好好休息。”
离人擦一把泪,忙倒了杯水给她。
北堂君墨挣扎着起身倚在**,喝下这杯后,才觉得好了些。
她一双大眼睛暗淡无光,眼眶深陷,哪里还有往日风采之万一。
“三天了,姑娘,你可觉得饿吗,奴婢去拿些吃的来。”
离人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只盯着她看。
北堂君墨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却不忍心离人太难过,微微点头答应。
“姑娘稍等,奴婢去去就来!”
离人自是大喜,飞也似的出门去。
“我为什么不死了不算了……”
北堂君墨无力地倚在墙上,待到只剩自己时,她的眼泪才会痛快地流。
这世上已无令她倾心之人,亲人不肯信她,她再做什么也没有了意义。
那么,她到底是为谁而活?
蓦地,门口有人影一闪,她眼神一凝,“谁?”
不会是离人这么快就回来了吧?
是屠羽卿,嗓音嘶哑,似乎有些不太舒服。
“你?来看一看我是不是死了?”
想起那日烟水桥畔他的绝情,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来,北堂君墨嘴角泛起怨恨的笑,握紧了拳。
门外的人沉默下去,但即使隔着一道门,北堂君墨还是隐约感到了他的颤栗。
他也是身不由己而已,她又有什么立场,让他为她死心塌地。
北堂君墨喉咙哽了哽,突然不忍心再口出恶言。
少顷,屠羽卿推开门进来,仍旧是白衣束腰,脸却比衣白三分。
数九寒天进池中救人,毕竟不是闹着玩儿的,更何况他身子一向不是那么康健。
“四皇子舍身相救,小女子很是感激,只是这亡国之身,要怎么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北堂君墨看着他,语声平静。
她这话不是在堵气,是事实。
“北堂姑娘一定要找五弟帮忙?”
不是为这事,屠羽卿也不会亲自到景澜宫来。
他知道这时候屠子卿在天启殿,所以才避得开他。
他跟屠子卿一样,不想北堂君墨跟屠岳卿有什么牵扯。
“不然我有什么法子,我只是一介弱女子,想找的人又不肯伸手。”
北堂君墨冷笑,眼神锐利。
她都已死给他看,他还是不为所动,她还能指望什么。
“我、我不能背叛二皇兄的!”
屠子卿一急,脸就涨得通红。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不是他不想帮她,而是不能。
“背叛?哈哈哈,四皇子,你这话是不是太可笑了些,小女子又不是湘王什么人,你就算帮了我,这背叛二字,从何说起?”
北堂君墨讥讽地笑,拿她当了湘王的女人吗?
“……北堂姑娘,二皇兄对你一片真心,你也不能背弃他,不然---”
“我跟他,更没有任何承诺,何来背弃?!”
北堂君墨大怒,不知哪来的力气,猛一下坐起身来,狠狠咬着牙,很吓人的样子。
“不必多说!四皇子既然无心助我,以后我不再打扰到四皇子清静就是!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四皇子不必劝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必要时我会放弃一切来救你,但若求不得,我亦不会勉强。
话落她狠狠扭过脸,那意思就是请便。
“你的亲人暂时不会有事,但文景国毕竟刚刚归于我古井国之下,他们还是我朝廷重犯,若你定要一意孤行,只会害了他
屠羽卿脸色一白,还要做什么解释,看到她绝决的眼神,便明白这只是徒劳。
他不肯帮她,她已恨他至深了吧?
北堂君墨连头都不回,“四皇子也有念在心上的人,还是尽早找机会跟她说明了,你两个人双宿双栖的好,又何必来关心我。”
也许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这话里有那么大的酸味儿---她在吃那个叫什么眸的醋呢。
“我若不那么说,二皇兄怎会---”
屠羽卿脸色一变,语声戛然而止。
这话怎么能对北堂君墨说,万一她说给二皇兄知道,那他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的了!
北堂君墨到底还是回过头来,眼神茫然。
其实她没怎么听清楚他的话,何况她还有些后知后觉。
“没事,我的事,我自有主张,我只是希望北堂姑娘不要去招惹五弟,你若有什么事,就跟二皇兄说,他一定会帮你。”
屠羽卿眼睛看向别处,刻意略过刚才的话。
北堂君墨笑两声,然后紧紧闭上了唇,倔强地沉默。
良久之后,屠羽卿一声轻叹,起身出门。
谁料他才到门口,就迎面碰上梅潇,“王、王嫂。”
两下里一照面,屠羽卿有些慌了,跟做错了事似的。
梅潇也是不放心北堂君墨,便过来看看。
“我来问候一下北堂姑娘,告辞。”
屠羽卿应一声,匆匆离去。
梅潇喃喃着,见门没有关,也就走了进来。
她是一直在担心,屠羽卿会因为她为他说媒的事埋怨于她,心中很是不安。
北堂君墨挣扎着要下床,梅潇已一把按住了她,“妹妹身子正弱,千万莫要起来!”
说着话已将她按进被中,还帮她掖了掖被角。
“王妃娘娘真是心善,小女子惭愧。”
北堂君墨低下头去,脸有些发热。
一个人待你是真心好还是假意敷衍,是绝对看得出来的。
屠子卿一直对北堂君墨那样好,梅潇却从不记恨她,也不曾对她冷言冷语,足见其胸怀之宽广,少有人及。
“妹妹说哪里话来,妹妹的心境,我也明白,只是我也不大会劝慰人家,有什么思虑不周之处,妹妹多担待吧。”
平白被赞了一句,梅潇羞涩地红了脸,对北堂君墨又增几分好感。
“王妃娘娘放心,我、我跟湘王爷之间,什么、什么事都没有,只要……我就会离开,不会、不会害了王妃娘娘。”
第一次有人站在她的立场上来说话,北堂君墨好不感动,心里一紧,语声已哽咽。
“傻妹妹,说这些个做什么?”梅潇轻笑,拿锦帕抹去她眼角的泪,“哪个和哪个这辈子有缘相守,是上天早就注定了的,不是你说留就能留,说走就能走的,妹妹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她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不如趁早跟了王爷,也免得自己受苦。
北堂君墨心里苦得要吐出来,这些又怎是三言两语能够说的清的,只是再也忍不住心头委屈悲痛,扑进梅潇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些了……”
梅潇轻拍着她的背,语声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子。
屠子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的眼眸就更黑更亮了。
从儿子口中得知,北堂君墨会三五不时去景涯宫看亲人,伊皇后便有意无意到景涯宫东花园走动走动,以期以最自然的方式跟北堂君墨碰到。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机会还真叫她等到了。
“大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与伊皇后走了个面对面,北堂君墨还在想着心事,不曾留意,伊皇后身边的侍女楼月眉毛一竖,斥责起来。
北堂君墨回神,怔怔瞧着伊皇后,“你是……”
“什么你呀我的,你---”
楼月才要再说什么,伊皇后一抬手,她便退了下去。
“这位想必就是北堂姑娘吧?早听闻北堂姑娘艳绝天下,如今一见,果然所传不虚呢。”
伊皇后淡然笑着,好像对这人人称颂的美人儿很满意一样。
“小女子正是北堂君墨,不识皇后娘娘玉容,有所冒犯,皇后娘娘恕罪!”
北堂君墨心一沉,暗道一声不妙。
皇后是五皇子的亲生娘亲,她这般无缘无故
跟自己说话,难道是因为五皇子对她说了什么?
“倒是会说话,姑娘若是不急,不妨去那边说说话儿。”
伊皇后下巴微一抬,指向烟水桥旁的那座小亭子。
如今虽是隆冬时节,这宫中假山林立,池水清幽的,也很有几分情境。
“……皇后娘娘若不嫌弃小女子身份低微,小女子敢不从命。”
北堂君墨略一思索,当即应允。
一国之后说出的话,她又怎能违抗。
何况若是能跟皇后娘娘相处得好些,对她也不是坏事。
“姑娘说哪里话来,走吧。”
伊皇后很温柔地笑,甚至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很亲密的走到小亭中,坐了下来。
“楼月,你和他们去那边侯着,有事本宫自会叫你们。”
伊皇后这是明摆着把闲杂人等支开,看来她是有话要对北堂君墨说。
楼月答应一声,一干人等施礼后,便一起退到烟水桥下等候。
这样远的距离,就算耳力再好的人,也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
“北堂姑娘近来可好?”
伊皇后含笑看着她,将手拢入袖中。
“有劳皇后娘娘挂念,小女子……一切安好。”
北堂君墨勉强一笑,那笑容让人看了直想哭。
她怎么可能好呢?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仍是大病未愈时。
“本宫听岳儿说,姑娘那日失足坠入池中,定是受了惊吓吧?”
也不知道屠岳卿怎么跟伊皇后说的,至少她这一问,算是给足了北堂君墨面子。
“我……没事,谢皇后娘娘。”
北堂君墨脸色有些发白,微微喘起来。
似乎也找不到话来说,伊皇后沉默下去,北堂君墨就更不敢胡乱说话了。
她还不知道伊皇后是个怎样的人,万一犯了人家忌讳,那可不好。
良久之后,还是伊皇后打破沉默,一语道破北堂君墨的心事。
“娘娘怎会知道---”
北堂君墨低声惊呼,一语未毕,又觉得赧然:
这有什么难猜的呢,她的心事,唯此而已。
“姑娘莫要介怀,王者定天下,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国亡便是亡了,想太多,于事无补的。”
没想到伊皇后还是女中豪杰,居然看得清天下大势。
北堂君墨吃惊地看着她,实在不知她此语何意。
“皇、皇后娘娘你---”
还是,她也跟四皇子一样,以为她要做出什么事来?
“姑娘是不是很担心亲人?”
看她惊疑不定,伊皇后也不急着解释,换个问题。
“……是,不怕皇后娘娘见笑,小女子的哥哥他们被囚禁,小女子却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小女子心里真的好不是滋味儿……”
尤其,哥哥们还不相信她,她越发觉得生无可恋了。
“你的痛苦,本宫明白,是人都想要亲人平安,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我同为女人,本宫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
伊皇后这话可就有点儿过了,她跟北堂君墨两个非亲非故,北堂君墨所受的一切,她更是从来没有受过,何来“感同身受”之说?
可惜,这些话听在北堂君墨耳中,可不由她不惊喜莫名,“皇后娘娘的意思---”
“本宫也只是同情姑娘罢了,至于其他的,本宫也是有心无力,姑娘也知道,本宫只掌管后宫,做不得皇上的主,皇上疼爱二皇子和四皇子,也是本宫教子不严,怨不得别人。”
伊皇后淡然一笑,目中有隐隐的失落。
她还真是大胆呢,连这样的话都跟北堂君墨说。
“那……我该怎么办……”
乍一听此言,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北堂君墨浑身都凉透了。
“姑娘莫要怪本宫心狠,实在是本宫如今没有管制皇上的立场,不然本宫一定会对姑娘略尽绵薄之力。”
看她只是彷徨无助,似乎没有领略到自己话中之意,伊皇后暗暗骂一声“笨蛋”,又把话说的明白些。
北堂君墨果然怔了怔,抬眸看她:管制皇上的立场?
放眼整个古井国谁才有资格管制皇上?
她才要再问,脑子里迅速掠过一些事,心下登时雪亮:
皇后娘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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