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十几个小时在泰航飞往旧金山飞机上似梦非醒的颠簸之后,飞机在大洋彼岸的圣布鲁诺国际机场降落时已是曙光初照的清晨。吸脂手术后的体能亏空再有长途乘机的困顿和时差的因素,走下飞机时秦天贵就觉得四肢无力两腿发软。他推了一辆行李架车,在旅客行李输送机下的大转盘前提心吊胆地守望着,终于看到了他托运的那个深蓝色的大行李箱从输送机的大口中被吐出来时,心里才咯噔的一下像是悬空的人踏到了一个台阶上。这个蓝皮行李箱是他现在惟一的旅途伙伴了,里面不仅是金银细软藏匿着他的大半个家当,还有许多感冒退烧应急止泻药物和替换衣物等生活必需品。在等待中的不长时间里,他已经感觉到了低温的威势,很快就让他有些瑟瑟发抖了。十月下旬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虽然与中国大陆北方的气温相差无几,但是昼夜温差大,要比他在十几个小时前离开的泰国曼谷气温降下来了二十多度。他必须尽快拿到行李箱,先拿出羊毛衫套上。如果一旦真要是在托运中弄丢了,那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该着活遭罪了。既便向航空公司索赔也不过有限的几个钱,而且追索手续麻烦事特多。毕竟不是市长了,他现在不仅是耗不起更赔不起呢,因为他非常清楚各国的航空公司都有明确规定,是不准许在行李箱中夹带大量现钞的。特别的贵重物品托运时必须声明另走保价托运,但是他哪里敢去声明,也就只得硬着头皮撞撞大运,金银细软就只能做一般的行李来托运了。
还好,一切都完好无损。秦天贵把找出来的羊毛衫套上,再将行李箱锁好放在车上,推着架车向标识着外国人办入境手续和接受安检的通道走去。
现在他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外国人了。出口的几个通道大部分都是高鼻梁,黄头发和蓝眼睛的美国人或英国人,也有号称高卢雄鸡气势雄壮的法国人,还有小部分黑得不细看还找不到眼睛在什么地方的黑种人,和他一样黑头发黄白肤色的中国人也有,毕竟还是不多。秦天贵这会儿才有点感到,自己经过漂白术处理过的脸上,与手上脖颈等其他部位的肤色反差太大了。多少有些贴面人的感觉似的。对自己这个身形面孔的体貌,等安顿下来以后一定要认真做一次综合处理,让那个曾经的秦天贵市长形象在地球上完全消失。
因为自己生来较黑,出于对本色的维护所以早就有些从心理本能上对大白脸的反感,出于境况所迫,还得把本就反感的色彩熔铸到自己脸上。人这个东西是可以改变的,并不是人本身的可塑性有多强,而是现在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拥有了太多的塑造手段和技巧。
甭管是我还是非我,人失去自己的本色发自内心的感觉来说还是非常悲哀的。秦某人本来应该是堂堂市长大人的角色,然而市长官帽丢了,一切都要随之改变,而又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压迫性改变。
人随世事草随风哟,风骤起,海啸来了,火山喷发了,你不抱头鼠窜而去,就只能为风暴海浪或暴突的岩浆所吞没。秦天贵挎着随身包拖着行李箱,当他迈过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在他向往中的自由世界国度海关黄线的时候,心中的失落感完全像一只被大风刮起来的断了线的风筝。
现在只能算是一只仓皇寻找栖身之地的蒙头狼,这一脚迈出去他并不知道路在何方。
海关检查入境的办事员打了一声哈欠,秦天贵赶紧把护照递了上去。办事员翻了翻护照,向他丢过来一眼,就随手把通关的印鉴“咔哒”一下盖上。因为泰国与美国是多年的盟国,入境查验就相对要比来自原先社会主义国家的入境者要宽松随意许多。
接过护照,秦天贵如获大赦,急忙把行李箱挎包和休闲装外套也脱下来,连腰带也抽出来都放进安检输送带上。
睡眼惺忪的安检人员拿着安检仪在秦天贵周身上下比画了两下,就挥挥手让他过关。秦天贵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顿然落地,振作精神匆匆走向机场出口。
出口的围栏外面有人举着“欢迎泰商苏?颂钦先生”字体生硬的汉语招牌,秦天贵很高兴能有人准时来接他,要不人生地不熟,就是坐计程车他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是一辆老式的黑色林肯轿车,秦天贵的箱包都被放进后备箱里。美国人造车都是按美国人惯常的身高和体块来设计的,个头不算高的秦天贵坐进去就觉得空间大了许多。车窗的视野虽然也较为开阔,但是旧金山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海岸圣弗朗西斯科半岛,是美国西海岸半岛上的一个港口城市,三面环水,中心城区靠桥梁与周围社区相连,虽然环境优美,然而因为是半岛又是山城,丘陵起伏沟坡错综,坐在车里的秦天贵根本找不到方向感。
这个开车来接秦天贵的黑人司机与在泰国的屁廖正好彻底相反,屁廖是天南海北什么都讲,这个黑人司机咕嘟着一个鳗鱼一样的嘴巴,除了鼻孔里出气和偶或抿一下宽且厚的嘴唇,脸上就看不到其他的表情动作。
秦天贵倒是很想从他嘴里知道一些有关落脚地的情况,怎奈是人家不开口他也不便问,看体貌他似乎像是非洲人或美洲原住民印第安人的后裔。这时候秦天贵真后悔二十多年的官场生活让他把从初中三年级到大学毕业共八年寒窗苦读的英语几乎丢完了,只剩下几个常用的词组还是些不太准确的记忆,远远达不到敢主动用英语问话和与人交谈的程度。所以就坐在车上一路走来,看着晨光中千变万化的街景,也就只好闷着像是傻小子跟着人逛街看景。
这就让秦天贵像是在夜行途中见到了东方的一缕晨曦,心底顿然回暖了许多。身入异国他乡,没有亲朋好友的熟人笑面,就是见到了母语的文字,像见到一张又一张熟悉的笑脸。他突然想到了女儿娇娇,想到了前妻晋俊花那张并不柔媚的瓜子形长脸:美国与加拿大陆陆相连,一旦有了落脚之地安顿下来,甚望尽快与她们见上一面。但是又不可贸然前去,国内公安刑检通过外交途径很容易就能够在加拿大找到她们母女,若是布下眼线岂不就等于是自投罗网吗?
黑人司机把秦天贵送到一家有街门店面的“OK”诊所,帮着搬运了行李箱包,完成了既定使命就自顾去了。望着林肯轿车远去的尾影,秦天贵才突然想起应该付人家几美元的小费才合道理,然而已经是悔之无及了。
“OK”诊所接纳他的是一位黄头发蓝眼睛穿白大褂的美国医生。白大褂的英语显然是极为流利的,但是也勉强可以用中国话来交谈。当秦天贵把泰国的混血儿医生用处方笺写的英文信件交给白大褂以后,白大褂像见了老朋友一样热情地安排他在沙发上落座,立刻就去给他冲了一杯放了糖的咖啡端过来。白大褂还用电视上美国人说中国话那样惯常的语态说:“一路辛苦您了,苏先生,请慢用!”
到了美国,秦天贵本想以仅能用口语表达的几个有限单词的thank you
来说谢谢,但一听人家能说汉语,这不是在洋人大鼻子面前犯土老帽的毛病嘛,于是就改口说:“非常感谢您的盛情,尊敬的医生阁下!”
白大褂招待了秦天贵一杯咖啡之后,又给他用热牛奶浸泡了一杯麦片,这大概就算接待和招待他的早餐了。秦天贵心里没底也不便多问,正好有了便意,就去卫生间里将几十个小时以来胃肠消化剩下的残渣余孽倾泻一番。等他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白大褂已和一个护士在手术间里将消毒器械准备完毕。就招呼秦天贵进了手术间,让他脱了衣服上手术台,说是要为他看伤口拆线冲洗换药。
“拆线还要上手术台吗?”秦天贵特别纳闷,看着那一堆银光闪闪的刀剪钩镊止血钳子什么的,心下就有些犯嘀咕了。然而这时候便像是生猪进了屠宰车间,是没什么商量余地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秦天贵也就只好横下一条心来:瞎子发眼,随他去了。
就在秦天贵在手术台上躺下,仰面吁出一口长气的时候,也不知白大褂拿什么东西放鼻下让他长吸了几下。很快他便像死猪一样地沉沉昏死过去。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吸入麻醉。
白大褂让护士对秦天贵肚腹下的低位切口进行消毒处理后将手术线拆掉,一边摸着滚圆的肚皮用英语和中文混成语说:“OK,多么美妙可靠的运输机呀!”
大口罩遮着瘦长脸的护士像个机器人似的,毫无表情地按要求熟练地操作着。白大褂从切口里取出肚腹内皮肤下预埋的塑胶条袋粉剂也极为熟练利索。取完后又由切口向肤下取物后的空腔内用生理盐水进行了冲洗,然后重新缝合并加压包扎。
当手术台上的秦天贵被移到平车上行将推出手术室的时候,秦天贵醒过来了。恢复了神志的秦天贵一侧脸看见白瓷盘中一堆透明塑胶条袋中装着细白粉末状的东西,他突然醍醐灌顶,一下子全明白了:好你个狗娘养的孙光头,竟然串通毒品贩子拿我秦天贵的身体当毒品运输机呀!可是转念又一想,毒品是藏在自家肚子里偷运过来的,这在任何国家都是犯大法的案子。事已至此,一肚子委屈又朝谁讲去?想我秦某人曾是威镇一方的封疆大吏,而今竟落到任人操刀宰割的境地!
秦天贵不由怒火攻心,发自胸腔的热血直冲脑际而来,一下子竟然气得晕了过去。
一连又在“OK”诊所里输了三天液,医生给他用了大量的抗生素和消炎降压的药品,秦天贵的身体才算恢复过来。本来他的血压和血脂就多少有些高,体检时听了医生戒烟限酒的劝告,饮食起居工作和生活上调解好了并无大碍的。突然遭遇了这么一场颠覆性的灾难,仓皇出逃后好不容易找到了孙光头以为是棵救命的稻草,谁知这棵救命的稻草同时又让他缠上了捎运毒品这根勾命的魔绳。真是曹操倒霉遇蒋干,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呀!
秦天贵怀着满腔怒火要通了孙光头的电话,一开口就是一通急风暴雨:“怎么瞎了眼没认出你这条披着人皮的豺狼?把我送上这条断头路,你这不是杀人不见血恩将仇报呀?你……”秦天贵气得几乎发疯一般,语不成调。
谁料孙光头竟然振振有词,把秦天贵给弄了个倒憋气:“哎呀兄弟,我的市长大人,怎么到现在脾气还是这样大呀?心平气和地好好想想,不这样办又能咋样?要不是托这条道上的朋友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枪有枪,那护照说办几天就能拿到手?美加和欧洲的入境签证说办就都能办?你以为我是神仙和七十二变的孙悟空呀?我出来也是全靠这些道上的朋友才能手眼通天,人托人搬倒泰山嘛!就算是吃点苦受点累担些风险,也都还是为了咱们自己的事吗?”
秦天贵听了仔细一想,孙光头说得虽有他的难处和道理,但这涉嫌贩毒毕竟是有杀头风险的,就又说:“咱弟兄们都是落难的同路人,求人办事该花多少钱花多少钱,但是也不能干这在任何国家都是犯大法的事呀!”
孙光头却说:“此言差矣!这个人活一辈子嘛,保不定要走到哪一步。身在朝廷为官,站在皇帝老子的立场上,就是拿法眼去罩别人。现如今落草为寇了,就是到此处说此处,摊上了杀人放火的事,该干了也得去干。梁山好汉哪个不是从杀人放火的道上走过来的?你我兄弟犯事虽有前后,都是负案出……”孙光头本想说出逃,转念想一想这个措词太伤体面和自尊,就改口说成了出走:“……什么党纪呀国法的,现在对我们都失去意义,不在约束范围了。说白了,我们都已是违了共产党的大法之人,你更应该明白这虱子多了就不觉得咬了的道理,人生一世坎坷多,再多一次又如何?违一条法也是违,违一百条也是违,就是犯到了枪毙一百次和一次也是一样的。既然我们不能流芳千古,那么就是遗臭万年也要活出个滋味来。索性就豁出去,无非是个鱼死网破,我想当初你要是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也不会想起到泰国来找我。开弓岂有回头箭?你现在还是再拿共产党干部多少个不准的守法标准来要求我们,那就大错而特错了。我们已经到了自由世界绝对民主的国度,这是好汉的世界,有本事你就上天堂,要没本事你就下地狱,已经无可选择了。至于什么法不法的,想那么多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早知遵纪守法,还要逃出来干什么?为今日之计,就是豁出去了,横竖不过是个死,这个世界上的人早晚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有先有后就是个时间问题。真要是豁出去了,没准还能活得滋润些。我们现在索性就抱定活一天赚一天的心态和信念,有好吃好喝好玩的,绝对就不要赖的,这就对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怎么合上眼不再睁开,就都是一辈子。”
跨国通话足足有半点多钟,秦天贵的本意是想在电话上痛骂孙光头一顿出口恶气的,没有想到孙光头的一番话不仅是让他哑了火,倒反过来给他上了一堂很现实的启蒙课。秦天贵给闹了个倒憋气,心里非常窝火,不由便气愤地想:这人生真像是一泡臭狗屎,你热的时候臭也是香,大小苍蝇都围着舔,等风干了,这苍蝇们不仅是要翻白眼,还嗡嗡着要教训大老爷。
曾经的改革精英有着九州市铁腕市长口碑的秦天贵,落荒而逃以后现在是真正的落草为寇了。不过这种境况的落草为寇与封建社会时代刀耕火种的山寨草寇的生存境遇还是大有区别,不至于睡山洞,喝冷水,用铁钳夹着吃滴着生血的烤肉,秦天贵还有豆浆,牛奶和咖啡可以喝,还可以睡席梦思床冲个澡什么的。但是,与在山海假日大酒店一切现代化娱乐享乐设施齐备的总统套间里,韩灵燕式的一条龙服务当然就是天壤之别的反差了。
身在江湖,秦天贵自然就想到了逼上梁山的众多好汉。小时候曾熟读《水浒传》,一百单八将从托塔天王晁盖,及时雨呼保义宋江,智多星吴用等不仅是姓名,连江湖上的绰号都能倒背如流地念下一大串来。上世纪的一九七五年秦天贵还是个中学生,那时候报纸上一度成天是评《水浒传》,批宋江,非常清楚地记得梁山众头领走的是一条杀人放火受招安的逆向仕途之路。而今秦某人也官场失意落草为寇了,何处能像及时雨宋公明那样觅一处“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的安身之处呢?
纵然自己就是有胆量去杀人放火,又有谁来降诏招安呢?秦天贵这时候非常喜欢也希望出现一个像帮助宋江见皇帝李师师那样的人物,那怕她是妓女也好,只要能为他解脱戴罪之身重登前呼后拥的宝座,就是为她吻脚趾头舔屁股眼也会毫不犹豫的。
胡思乱想的秦天贵患上了神经衰弱的失眠症,彻夜在**翻烧饼而不能安睡。
除去几天输液整治和用药的花销,“OK”诊所里的白大褂又付给秦天贵五百美元当运输机的酬劳。不要白不要,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收入囊中。捏着这以身家性命为赌注的五百美元,秦天贵百感交集,心底透凉。没办法,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功利的世界,社会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哇!他还清楚地记得在会上振振有词地给大家讲,美国打伊拉克有什么道理,说到底就是一个大混蛋欺侮小混蛋的道理。现在自己却不远万里投奔到这个大混蛋的国度里来了,权且只能当一个受气包小混蛋一样的顺民。当年不就是从一个穷学生熬成了一个威震九州市城乡的大市长吗!他年若能羽翼再展,一定出尽恶气,敢笑黄巢不丈夫。
白大褂将“OK”诊所里的账单和五百元美金向秦天贵交割清楚以后,向他摊摊手表示说非常无奈和不好意思,诊所里不可能留客常住。问他旧金山市或加州有没有可以投靠的亲威和朋友,如果没有的话,日落区有许多东南亚华裔开的旅店,住宿非常的方便,而且收费也并不昂贵。
秦天贵说也正准备找一家旅店去住,如果能给介绍一家更好。另外据了解旧金山是个非常欢迎移民的城市,这地方气候和环境也都很不错,他想申请办理移民和购置一套住房,请帮助咨询和联系一名托办律师。白大褂满口答应说当然可以,并说听您汉语讲得非常流利,一定和中国人有着非常近的血统关系,你们的老祖宗中国人有句古语叫做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苏先生与我们既是生意上的伙伴可以长期合作,也是社交圈内的朋友,苏先生的事是一定会帮忙的。抽时间一定会到公民和移民服务局去申领所需要的移民表格和相关文件资料。
秦天贵就被那位与白大褂为他做手术当助手的护士领着来到一家叫南海旅店的旅馆先住下。这是一家印尼籍的华裔开的旅店,老板姓缪祖籍广东,一口纯熟的粤语让秦天贵听来也和外语相差无几。不过听得多了连比带画也能知其大概意思。这就让秦天贵感慨之外又加惊叹,生他养他的这个国度和民族是多么地根深叶茂和幅员辽阔,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几乎是到处都能看到黑头发黄皮肤血缘关系所带来的繁衍成就。
中华民族不缺的就是人,但是正因为人太多了,古往今来历史和现实无数景象都在演绎着人吃人的历史。秦天贵觉得自己这些天来就差一点被这个险恶的世界给吞没了,万幸是又给活过来了,七天后又去“OK”诊所拆了线,伤口居然还恢复得不错,可恨的是这些家伙们为了暴利,让他的肚腹多承受了一番刀剪之苦和多承担了一次麻醉的侵袭,伤口创面也多了一遭手术缝合线针痕。虽然白大褂告诉他说不碍事,过一个夏天就会完好如初的。他还是在心里把他们恨得牙痒,可是脸上还得满是笑意地恭维着,因为身在异国为异客,保不定什么时候还得有求于人家。魔鬼也罢,披着人皮的豺狼也罢,好歹算已经混得脸熟了,至少还可以说上话。白大褂告诉他说和移民服务局那边已经咨询过了,只有技术移民和投资移民这两条路可走。问他有什么专业特长和技术职称,如果有专业特长可以加分,也会省去很多钱,如果没有,就只能走投资移民这条路了。就他这个年龄段来说,技术移民恐怕很难办,投资移民则需要至少五十万美金,比方说购买住房等都可以算做投资移民的选择方案。
五十万美金对秦天贵来说并不是个很大的数目,但他这几天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正在权衡着,到底是往加拿大多伦多申办移民方便还是就在美国旧金山申办移民为好,他始终拿不定主意。只好先向白大褂道了谢,说手头上钱还不够,等筹集到钱了再找移民服务局要表申报不迟。
何去何从,到底往哪立脚藏身为妥,这个选择题又让秦天贵一夜没有合眼。选择来美加的目的本来出于三个方面的考虑:一是这两个国家都还没有和中国签订经济犯罪的引渡条约,再者这些国家的政治制度和中国始终是很对立的,除了市场经济合作方面的相关利益外,政治上每年每天都是对中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就有利于藏身和隐居;二是美国与加拿大陆陆相连,想坐飞机也就是一二个小时的行程,就是住美国去加拿大与女儿和前妻团聚也很方便;三是移民到加拿大更为方便,女儿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完全可以在加拿大的多伦多市选择就业,那样就等于是一家子在海外又团聚了。可是让秦天贵焦心的正是这有许多的方便就有着更大的隐患。因为国内知道女儿和前妻都在加拿大,办案人员完全可以通过外交途径找到她们母女俩,并且还可以通过国际刑警国家中心局的协助派人蹲坑守候,监听电话布控或是张网以待。
没有结果的思虑是最煎熬人的,两难选择的境地让秦天贵难受极了,也苦闷极了。在旧金山这样人不知鬼不晓地住下去可能相对安全些,但是举目无亲,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每天还要自己考虑料理自身的饮食起居,老是这样,寂寞和孤独也是会让人发疯的。
出境以来只和孙光头通过电话。出境前在上海浦东也只和丛九通过一个电话,嘱托的事也不知道这小子办到了没有?真要是邱老三这家伙执了政,肯定要对他秦天贵下狠手的。他现在非常想知道他出逃之后九州市党政班子的配备情况,根据自己早就知道的情况,他敢断定蒋老大肯定也干不成了。他和他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蚂蚱,他这个欢蹦乱跳的蚂蚱飞了,剩下那个老糖尿病病秧子也只能就是一道菜了,干炸还是烧烤就任人家摆布了。但是秦天贵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蒋老大一把安眠药片就先到马克思那儿报到去了。至于马克思还认不认这些贪了不义之财的不肖子孙,他就更不得而知了。
以前在市长的宝座上,每天睁开眼就是川流不息的会议,一个又一个请示汇报的电话,几天以前秘书就为他排好了队的饭局,很多时候让他也深感负担和不胜其烦,最让他感觉舒心爽意的还是与八朵玫瑰交相辉映在一起的时光,特别是后几年与韩灵燕肖英慧的良宵共度,非常真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销魂爽骨。
命运真是过山车,一夜之间让秦天贵从天堂翻到了地狱。排着队的饭局没有了,每天还要像个脱了笼头的野马,被猎人追赶的饿狼一样,要自己寻思着去觅食。这辈子也甭再想去主持什么常委会市长办公会了,不仅是一个又一个的请示汇报电话没有了,他连个电话也不敢随便往国内打。他非常明白现代网络科技发展的监控力度,只要一个电话打不巧就会露了马脚,人家就会锁定他的所在方位。
让人心烦的会议没有了,电话没有了,饭局没有了,如花似玉的八朵玫瑰也没有了。然而这与世隔绝没人来请示汇报工作,不用再往文件上画圈批示同意和签名的日子更为难受。
一夜又一夜望着旅店屋顶出神,晨昏颠倒的日子简直就是一种心灵的炼狱。秦天贵终于在旧金山待不住了,决心硬着头皮到加拿大去看望女儿和前妻一趟。他没有敢打长途电话预约,对她们娘俩也不敢轻易暴露目前的落脚之地。这个时候,秦天贵心理脆弱的程度就像是一只在猎枪下逃脱过的狐狸,他对自己将要实施的行程预先不能释放出一点信息,必须确信所到之地没有任何陷阱或异常才敢投足。
秦天贵的女儿秦艺娇在加拿大多伦多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就读,只差半年就要毕业了。晋俊花与秦天贵离婚后又辞掉了在北宁省保险总公司的工作,移民加拿大一来是为了给女儿陪读,二来也是为了彻底摆脱在原单位人际关系紧张的处境和与秦天贵已经名存实亡了的夫妻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可能多少也有些预感,铁腕专权而又胆大妄为的丈夫虽然是威名赫赫的市长大人,但是为人处世很多时候出手太狠。每当在报纸上和电视上看到一些贪官落马的报道之时,她就很有些担忧若干年后丈夫是否能够平安降落。这些担忧和对秦天贵声色犬马的糜烂生活都是促成她坚决离婚的两大动因。
官场上敢大胆玩权、弄钱、沾色的局中人,有几个能听得进逆耳的忠言呢?晋俊花之所以选择离婚也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和痛下了一番决心的。
秦天贵之所以一定要去多伦多一趟,想看望女儿和前妻也是经过了周密思考才决定成行的。行前他还费了足有两个整天的时间去网上搜寻细查,了解有关加拿大的国情、民情、风俗、法律等诸多相关情况,特别是对多伦多市的地理位置,公共交通,学院分布,街道布局,餐馆,购物中心和市内通讯具体到公用电话厅都做了详细了解,还在小本子上做了有着重号的笔记。
多伦多市坐落在风景秀丽的安大略湖西北岸,不仅是安大略省的省会,还是全国最大的工业城市和商业中心,也是加拿大的经济中心和跻身全球最多元化的名城都会。
秦天贵专心致志地在网上搜寻一切有关加拿大多伦多市的情况,视频突然跳了一下,一段有关多伦多历史沿革的介绍文字让他兴趣大增。这段文字这样介绍:一七二○年前,塞尼卡印第安人还一直居住在多伦多地区,后来法国在今天多伦多市西面建立了一个皮货交易站,最后法国都要让位英国。一七九三年,英国把多伦多建立成加拿大的首都,并重新命名这片新兴之地为“约克村”。由于这里的街道到处都是泥泞,多伦多还得过“泥泞约克”的称号。一八一二年战争期间,美国占领了约克,并进行大肆抢掠,这使得英国非常恼怒。英军大举反攻,一路打到华盛顿,并放火烧了今天的“白宫”。白宫为了掩盖火烧后的痕迹,随后涂成了白色,从此即得名白宫。战后约克开始扩张,新上任的市长把约克改名多伦多,在当地印第安语里的意思是“会聚的地方”。
正是多伦多市蕴含着“会聚的地方”这个地名本意,让秦天贵多少天来一直都处于委顿状态的中枢神经系统活跃了起来。只身仓皇出逃两个多月以来,已经让他尝够了孤苦伶仃的寂寞滋味。人从猿猴在树上开始大概就是比较喜欢群居的。如果让一个猴子长期地单独在一处,它一定会烦躁地抠耳挠腮又搔腚。而人呢,同样也如此,长期地让一个人独处,无人与其交流和沟通,不仅是会烦躁不安,好多的生理功能都会退化和丧失。对此,秦天贵已经有了相当紧迫的危机感。虽不曾去挠腮搔腚,抓后脑勺是经常去抓的。因为曾经很多时候抓后脑勺挠出了办法,那里好像就是他的办法仓库呢。好在他原本有着十分活泛的性能力经在泰国“漂流屋”里的一场惊吓之后仍在冬眠状态,否则漫长的不眠之夜,还会有许多更难挨的时光。
人和人的境遇是没办法相比的。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的故事是那样众口相传的。但是毕竟人家关爷还有二位嫂夫人一路同行还可以说上几句话,还有若干随行军士和一辆车马,还有青龙偃月刀和日行千里的赤兔马。而他秦天贵则真又可以说是孤苦伶仃,虽有一些随身的行囊和金银细软,却并无法排遣心中的苦闷和孤寂。因而就迫切地想见到自己的唯一的骨肉秦艺娇。一经在网上看到多伦多的本意就是“会聚的地方”,立即就大喜过望,心想上天原来在二百多年前就已经为他们父女造就好了这个“会聚的地方”,而这个“会聚的地方”虽然由“泥泞约克”过渡为多伦多市,它竟然与现在世界上英、美、法三个老牌的资本主义大国都有着难以割舍的历史渊源。
既然上天早就造就了这个“会聚的地方”,秦天贵就打掉了一切困扰自己的犹豫和顾虑,决定从速动身,像从天而降的神兵天将一样,一定要给女儿一个惊喜。还有前妻晋俊花,毕竟是二十年的结发夫妻呢,丈夫落魄了,前妻才更应该是贤妻才合道理呢!
坐落在美丽迷人安大略湖西北岸的多伦多市不仅是安大略省最宜居城市中的翘楚,也是加拿大这个北美国家的骄傲。安大略湖边延绵几千米的湖滨走廊,是众多世界著名的建筑设计师各显身手在多伦多留下的大手笔。不仅是建筑风格的多元化,一百多个民族移民的族裔相融,更是这座美洲名城缤纷绚丽绽放无穷魅力的源头活水。有一百四十多种语言汇集在这个北美大都会里,共同谱写着优美和谐的华丽乐章。
秦天贵从旧金山乘早班的飞机直飞多伦多,在湖心岛上的多伦多中心机场落地后,就搭乘专线巴士前往多伦多大学所在的市中心区。多伦多市公交车上的环境和秩序都让他很开眼界。二十多年都是专车,极少有机会坐一下公交车。记得在九州市任市长期间只坐过一次公交车,那是新当选第一届市长初期为了体察社情民意。说是坐公交车,前后随行跟踪的还有报社和电台电视台的记者。一个市长坐公交车需要好几个记者和秘书陪同。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作秀似乎还怪有意思的。
从公交车上下来,秦天贵来到了市中心的唐人街,在街上溜达了两个来回,确信无人盯梢注意自己的行踪以后,才踅到街边的投币电话亭,投进一枚硬币之后,一会儿就要通了女儿秦艺娇的手机。
这是一个星期天,女儿秦艺娇正把注意力贯注在画夹中,与男朋友在安大略湖边的回廊里写生。“是爸爸呀?您好呀爸爸!”听到父亲的声音以后,秦艺娇先是猛一惊喜,继而语气便有点抑郁起来。“好吧,我……我去跟妈妈说说,试试看,争取让她能见您一面。您就在那边等我。好的,拜拜!”
男朋友是个挺帅气的加拿大男孩,听见秦艺娇叫爸爸又一脸惊喜兴奋的神态,就要陪她去见未来的老丈人,并说要请老人共进午餐。秦艺娇坚辞谢绝了,她已经知道了父亲现在的处境,已不是当市长那会儿名贯九州风光无限的时候了,这决不是让男朋友与父亲见面的时候,徒增父亲的烦恼与担心。虽然男朋友会以加拿大多伦多地主的身份无限倾情,极尽热忱的。
秦艺娇不知如何向男朋友解释才好,只得说父亲有要紧的事从多伦多过境,还有许多公务要办,只能见面说几句话就走。丑女婿早晚也会有机会见老泰山的,不要着急,你就耐心在此写生吧!
男朋友怏怏不乐地看着秦艺娇只身去了,而后就对着浩淼无际的湖面好一阵儿发呆。他只好将对女朋友父亲的憧憬,像在写生湖岸风景在水中倒影一样地去在波光水影中描绘想象。
秦天贵在唐人街的投币电话亭周围走过去转过来地盘桓了足有一个小时,才远远看到下了公交巴士专线的女儿秦艺娇向着电话亭走来。见女儿只身来了,秦天贵心下便一阵紧缩,知道晋俊花没有来就只能说明还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不肯讲和。不肯讲和也罢,毕竟是还有女儿这块共同的血肉牵着,她又能怎样?
几年没见,女儿长高了也长大了,穿着鱼白色风衣的女儿更显得身材修长和飘逸。
秦天贵和晋俊花两口子身材虽然都不算高肤色也不算白,但女儿已经明显高出他们俩人许多,而且肤色黄中见白,还是优于他们许多。
遗传基因这个东西也很奇妙,有的是代代相传,有的是隔代相传,有的成果传承了你们俩人的优点,而有的成果则偏偏继承和发扬你们俩人的缺点。上帝造人,这是谁也绝难有把握去主动左右的,只能虔诚祈盼上天的恩赐而已。尽管女儿的发育与父母都不太相像和有许多明显的生理品质优势,秦天贵还是难以抑制为人父的欣喜之情,这是上天让他留给人间惟一的合法品牌,在晋俊花之外的八朵玫瑰身上虽然也偶有建树,但均无合法的程序去认定和推向大庭广众的。而且他也确信女儿是他们秦家的嫡传正版而无盗版之虞。因为晋俊花那样尖酸而寡情的女人,当年若非还在混沌中尚未启蒙的穷学生傻小子秦天贵阴差阳错地喜欢上了她以外,似乎就很难找到想与她有肌肤之亲的人,更不用说相濡以沫许多年了。
婚姻完全可以说一根魔绳,月老红线和丘比特神箭也都完全是形而上学的东西。有的是因为没有真正看透而结合,有的却因为真正看透而离异。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的夫妻要离婚。这就是人世间婚姻爱情男女关系排列组合中一道永无穷尽的哥德巴赫猜想。但是无数的人们,无尽的饮食男女还要年复一年地生活在这道猜想中。
就在女儿秦艺娇向他走近的几分钟里,秦天贵突然感慨万端地想了这么许多又许多。
秦天贵在认定向他走近的确实是他的爱女娇娇之后并没有即刻作态,他还要像电影里地下工作者接头时确信来者身后没有带着“尾巴”才敢造次。
女儿毕竟要比他单纯着许多,没有他那惊弓之鸟的做贼心虚状态和蝇营狗苟的许多考虑,确信认定面前的不速之客就是她的生身父亲之后,立即就压抑不住离情似山洪暴泻的闸门,望着他疲惫不堪而又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神态,而又是苍白如纸的面孔,猛然伸开两条长臂猿似的胳膊,纵身扑上前来抱住父亲:“爸爸,真的是您呀!怎么会是这样啊!”
秦天贵更是心似刀绞,肝肠寸断,前妻已然绝情,能与之倾诉一番苦衷的普天之下就只有怀中的女儿了。他的眼泪顿如泉涌,自出娘胎以来,已是将近半百之身,虽也曾遇到过几度危难,但秦天贵恪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古训,人前人后从不挥泪,有多大困难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然而终归还是未到伤心处哇!
女儿伏在他的怀中恸哭,秦天贵的泪珠也“扑嗒嗒”地滴在女儿的头上。父女俩哭过一会儿了,缓过了一口气来,他在摸着女儿墨染般黑缎一样的秀发说:“娇娇,不要哭了,杵在这大街上也不像个样子的。找个地方咱们坐下喝茶吃饭,今天爸爸既然来看你了,父女能够如愿见面就是大福。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是会有的。今天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爸爸都会让娇娇高兴的。爸爸虽说是官和权都没有了,也还不差钱的。”
女儿从恸哭中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父亲:“爸爸,女儿长大了,已经不是任性不懂事的小娇娇了。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还是有一个好爸爸。您曾经是我人生成功者的偶像啊!您告诉我,爸爸您是否是真的变了,还是真的被人陷害?”
“好娇娇,听爸爸的话,真的是有人要陷害爸爸,不过不要听那种片面的宣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说乌纱帽任是谁也带不到棺材里边去的,或迟或早总有摘掉的时候。我终归还是给他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该享的福享过了,该坐的蜡该受的罪也都受过了。万幸是人还好好的,这就是最大的本钱。九州不养爷了,还有美洲,欧洲、澳洲,世界大着哪,哪里不能寻个活命之处?现在是好汉的世界,金钱的社会。中国出来的人多了去了,很多都还比在国内活得滋润,混得体面风光。万幸是早几年让你就来加拿大留学了,这就去掉了爸爸的后顾之忧。娇娇啊,你妈现在怎么样?还是要老钻什么牛角尖?要是没有你这么个争气体面的好女儿,爸就真的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兴趣了。”
秦天贵虽然说着让女儿想开和宽心的话,然则终归还是身处困境,难掩落魄之惶恐情态。
秦艺娇也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的确是变了。岁月流逝,世事沧桑,父亲已经全然不是那个颐指气使挥斥方遒救世主一样的父亲了。
这官场上的人们只要摘了乌纱帽,就真的是凤凰落架不如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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