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在近郊一处出租房里，一对青年男女正相拥而眠。
二人的鼾声此起彼伏，一看就是刚熬了夜。
女孩很调皮地将一条腿搭在男孩腰上，另一条腿则顶在男孩肚子上，
男孩摆出一副武侠片里被踹了一脚，正欲腾飞的姿势，整个身子侧成弓形。
可以想象，这一觉醒来，男孩的腰得有多累。
“我的小宝贝啊！咱俩是一对啊……”
两人睡得正香，却被身边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吵醒：
“电话响，接电话啊！”
男孩被压得动弹不得，无奈只好催促着女孩。
“嗯~~不接不接！！人家困着呢！”
“快接啦，万一来活了呢！”
“就不就不！人家就要睡觉！”
“那你把腿放下去，我来接。”
“烦死了，干嘛不把电话调振动呢！吵死人！”
女孩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钻进被子躲避电话铃声的骚扰。
“喂！你好！”
男孩在来电即将挂断的一刻，接听成功，刚才还懒洋洋的声音，瞬间变得认真专注起来。
“喂！你好，我找景阳！”
“我就是，您有什么事吗？”
“景阳，你个臭小子，是不是又在睡觉？”
话筒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戏谑起来，倒把年轻男人吓了一跳！
“呃……呃……你咋知道……你谁啊？”
“我是谁？你要是清醒状态，难道不会看一下来电显示吗？”
“额......”
景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
“林工？起来起来，林工打电话来啦！”
景阳兴奋地摇晃着蒙头大睡的女孩。
女孩将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冲着景阳的方向踹了两脚：
“不要晃我！烦死啦！”
景阳见温柔的招数不管用，站起身撩开被子，双手一使劲，将女孩抱坐了起来：
“林工来电话啦！醒醒！醒醒！”
“谁？林工？”
女孩还想继续往下躺，却被景阳死死顶住后背。
眼见这点盹逐渐被消磨干净，女孩无奈地瘫坐在床上，
双手伸进头发里，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将林工这两个字在迷迷糊糊的脑袋里转了一圈。
“啊！”
一声尖叫。
林向东隔着手机听着都感觉刺耳。
女孩终于反应过来是谁打的电话，一把夺过手机：
“师傅......啊不是，林工！可想死我啦！”
“快去洗脸刷牙去，我找景阳，不找你！”
林向东嘴角上扬，脑补着然然那狼狈不堪的样子。
“哼！林工偏心！”
“我偏的哪门子心？你俩都住一块了。何来偏心？”
“讨厌，林工多久不见啦！一打电话过来就逗我！”
“哈哈哈！不逗你啦，快把电话给景阳吧！我找他有点事。”
鉴于大家已经不再是上下级关系，且景阳和然然又几乎成婚，
从礼仪上来讲，找人家办事，当然应该跟男主人说啦！
林向东从景阳处问明小两口的住所，随即约了个离他俩很近的地方见面。
自己则带好杨林家的设计方案驱车前往。
一家装修精致的山西面馆里，林向东点了三碗面和一些小菜。
对面坐着的，正是跟随自己，在新唐打拼了四年的景阳和然然。
这些日子不见，景阳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穿着他深爱的格子衬衣牛仔裤。
然然却变得成熟了许多，
略显妩媚的短发代替了当年那风风火火的高马尾，
风衣顶替了常年不变样的运动装。
此时正小鸟依人的傍在景阳身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在谈恋爱。
三人虽多日不见，改变不了的，依旧是往日那熟悉的，活泼愉快的气氛：
“你们俩咋住这来啦？”
趁着等菜的功夫，林向东率先发问。
“还不是景阳，他非说这房租便宜。害得我们每次接活都得倒好几趟公交车去见客户。”
“哦！自己单干啦？生意怎么样？”
“刚开始还行，和咱之前的工长们合作，有一些单子。最近这半年，净是些纯画图的活，几百几百的。都不够房租！”
说到这里，然然有些沮丧。
少言的景阳也耷拉着脑袋。
“哎呀！不好意思呀！我这次给你们带来的，也是画图活。”
林向东见俩孩子生活窘迫，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愧疚。
“嗨！您的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方案拿来吧！”
“急什么？先吃点东西！”
正说着，服务员端上吃食，摆满了一桌子。
“景阳！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看看俩孩子吃得差不多了，林向东点名发问。
然然正欲接话，却被林向东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生生给她堵回嘴里。
景阳话少，但是心里主意很正。
他咽下口中的面条，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林向东：
“林工，我们出来自己干才发现，做设计师绝对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说报低价吧，咱没有人家小公司狠，人家有工程托底啊，甚至可以免费出图。
报高价吧，人家客户看我们这年龄，也不信咱啊！”
“就是就是，我们倒是接触了几个高端别墅，都因为洽谈不到位，没谈成。
人家一开始听说我们是新唐的设计师，还肯给我们机会，结果见上面聊没多久，咱这点实力就全暴露了……”
然然绝不是甘于平静的女孩，逮住机会就要表达观点。
“所以，逐渐地，就只能给人家出图了，是吗？”
“嗯！”
景阳木讷地点了点头，正想接着往下说，然然嘴快，把话头又给接了过去：
“林工，现在不是出了什么三维软件嘛，好多公司都拿那个给客户出图，超快超简单。有的时候连客户自己都能做。所以，我们现在连画图的生意，都在被压缩呢！”
“那些个三维软件原是便于主材商展示自己的产品所用，它只能画自带模型的图，超出范围的模型，它们是画不了的，而且图片质量和比例效果差很多啊！怎么现在倒成设计师的工具软件啦？”
“是啊！他们那些小公司拿这个就能唬住客户！很多客户不懂行嘛！”
“这不，景阳刚画完的图，您看！”
然然递过手机，屏幕上呈现出一套法式别墅的客厅效果图。
不论造型和搭配，单就图纸效果来说，堪比照片。看来，景阳做图的功力见长！
“客户看了图倒是挺满意，但是人家就价格问题反问我们：
就这两张纸，你们就找我要六百块？这有什么了？人家做橱柜的给我出的那图，360度旋转，各个角度都能看到，还免费，时间还比你们快！”
“现在的客户，大多防御心理比较强，你们呢，没有平台托着，人微言轻。确实很被动！”
“如果以后都用这种三维软件做设计，那岂不是设计行业比以前更好混了吗？随便是个人，下个软件就当设计师啦？”
“没错林工，现在的装饰公司里面，至少七成以上的所谓设计师，都是这样的，拿那样的傻瓜软件糊弄客户。我们俩去装饰公司应聘过，甚至因为没用过这种软件，而被拒收！说我们画图太慢......您说这是不是行业笑话！”
听了景阳所说的“笑话”，林向东一点也笑不出来。
“你们永远记住：要坚持原则，不忘初心！决不能贪图眼前利益，随着大流，迷失了自己！”
“可是，我们快坚持不下去了……”
然然和景阳相互对望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其实……我和你们一样，也没单子开……”
“啊？林工，连你也……”
“大环境所致，本来单量就少，各个装饰公司为了活着，不得不使出各种招数，大家无所不用的降低成本，这导致本就不太懂行的客户们对设计产生了误解。
长此以往，设计师的门槛只会越来越低，人们对设计师的认知，也只会越来越便宜。”
“可是林工，我们总得吃饭吧！”
“所以啊，我决定开菜馆！”
“您是要请我们吃饭？”
木讷的景阳，反应有点慢。
但瞬间就被然然爆头。
“苯啊！林工这叫宁折不屈！宁肯改行，也不自轻身价。”
“没你说的这么高尚啦！只是，在我的心里，我不想自己的职业被玷污，被低估！所以，只好，另谋他就啦！”
“呦！那您这可真的是可惜啦！”
“不会可惜的，我本来也没打算把设计扔掉。这不手头有个活，过来便宜你们了嘛！
我开馆子需要找场地，办执照……好多事情要忙呢，所以这套图，只能景阳来画啦！
而且，以后有单子，我就都给你们做！”
听到这样的消息，景阳和然然面面相觑，
他们表现出来的情绪，并没有林向东想象地那么高兴。
俩孩子仿佛从林向东的身上，看到了设计行业的寒冬！
回家的路上，林向东一脸的严肃。
虽说他也并不打算彻底放弃设计工作，但是面对现在的市场，和未来自己的菜馆，
注定了做设计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他不想承认文化底蕴会输给快消模式！他不甘心被这个浮躁的市场打败！
但是现在，他只能寄望用小七厨房，支撑着自己，去继续奋斗！
天气渐寒，白昼渐短。
这是个林向东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