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一退?”
蒙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流露出不赞同。
所有带过兵,打过仗的将领,都知道,带兵打仗,是不能够轻易退的。
特别是在敌人气势汹汹而来。
若是这时候,气势弱的一方,退了。
这对士气来说,是影响很大的。
因而,士兵都是不怕死。
越不怕死的士兵,就越有赢得可能。
反之,若是将领带着士兵,有了先例,恐怕到时候,一旦遇到一场难打点儿的战役,士兵们便会心生退意。
所以,所有带兵打仗的将领,都不会教自家士兵退。
这会儿,尘华君却是告诉他,这场战役,他们最好“暂且一退”?
蒙骜心里面闪过一丝不赞同。
当人心中闪过对某个人做法的不赞同时,就会忍不住对这个人,提出来的匪夷所思的做法,产生猜忌。
比如现在,蒙骜觉得,尘华君的这个提议,是十分不合理的。
因而,蒙骜在不赞同之余,又忍不住猜测:
他记得,尘华君的父亲,先华太子,当初就是在魏国为质吧?
尘华君也是在魏国出生。
如今他瞧着尘华君,自从新君登基了之后,尘华君便被逼得躲到了这边关。
难不成,这两年,尘华君都只是在边关,做做样子。
其实,背地里,这尘华君,早就跟魏国的魏无忌商量好了,要借着这一次的机会,直接吞掉他们秦国的许多土地?
毕竟,尘华君虽然在边关呆了两年。
可实际上,衿衿贵贵的,啥事也没做。
事情都让他的手下去做了。
而且,尘华君什么也不做,他蒙骜还不能说啥。
因为尘华君那些手下,把事情都办得好极了,啥事也没耽搁。
四舍五入的,也就等同于尘华君把这些事情,办好了。
如今,想到这些,蒙骜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疑虑:
难不成尘华君在函谷关外待的这两年,都在等着魏无忌率六国士兵来攻秦的那一刻?
尘华君听出了蒙骜语气中的不赞同。
便解释道:
“骜哥带兵打仗,应当知道故意示弱,诱敌深入的道理吧?”
蒙骜点头,道:
“知道。”
但是,蒙骜虽然面上点了头,嘴里说知道。
心里面,蒙骜却是忍不住道:
诱敌深入,又怎么能跟如今的情况相比较呢?
诱敌深入,好歹,等敌深入了之后,他们还要打敌人的呀。
但是,听尘弟刚刚那一大段话的意思,是他们只要退就完事了。
是完全不要动手的。
本来,即使是那魏无忌他们,来势汹汹。
他们秦国的好男儿,也未尝没有与之一战的能力。
何苦要不打就退,将胜利白白地让给对手呢?
尘华君见蒙骜点了头,便又道:
“骜哥只要将这一次的暂且退兵,当做示敌以弱就行了。
我们平日里的示敌以弱,是等到敌人,进了我们设置的埋伏里面,才动手。
而我们此次的退却,是在等适合我们秦国出兵的最好时机。
骜哥既然带兵多年,相比也知道:
孟子所说的:
天时地利人和。
对战争的重要性吧。”
尘华君顿了顿,接着讲道:
“如今,天时嘛,我们秦国内廷还不稳,不占;
地利,既是六国合力来攻打我们,我们便占着地利。
若是六国,打不过我们了,引我们出了函谷关了,那个地利,我们就不占了。
至于人和……
骜哥,我和咸阳城里面的两位,可算不上什么人和。
说不定,我在外面殊死作战,咸阳城里面的那两位,还巴不得我死呢。”
尘华君说到此,笑着眨了眨眼睛,却是没有看向蒙骜。
接着道:
“骜哥,你说当初我在咸阳城里面待得好好的。
那新登基的君主,跟我也不熟。
君主还有着二十多个兄弟。
边关的将军,也有好几个。
我哪里会生出什么替君主分忧的心思呢?
不过是我在咸阳城势头太大了,想来边关避避祸。”
说完,尘华君嗤笑了一声。
又道:
“那骜哥,你猜,君主当初同意我来边关,是带着怎样的心思呢?”
蒙骜被尘华君一问,便立刻想到了点什么。
一颗心不免讶异得猛地跳了一下:
秦庄王那时才刚登基。
之前势大的公子若在秦庄王登基前就死了。
所有人都清楚是秦庄王动的手。
这时候的秦庄王,是不可能再将手伸向尘华君的。
虽然,尘华君手底下的势力,同样的也是让新君眼热。
但如果秦庄王再向尘华君动了手,估计秦庄王在秦国氏族当中,就会落下一个心狠手辣的残暴名声。
一个残暴的新登基的君主,对于他以后要走的路,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为了以后能够得到更多,他秦庄王必须得忍。
但是,另一方面,刚登基的秦庄王,根基太浅了。
能够用的人,也太少了。
如果放着这样一个势大的人,在身边,并且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的势力越来越大。
一个君主,是会睡觉也睡不安稳的。
既然如此,这个君主会怎样做呢?
当时尘华君进宫去找秦庄王主动请缨,是在私下里说的。
蒙骜并不知道。
因而,如今蒙骜再想起当初的情景,便会觉得:
其实,当日里,秦庄王把尘华君派来边关,是不是想要借着诸侯的手,杀掉尘华君,从而,他秦庄王,好接手尘华君的势力呢……
而当初的吕不韦,跟着一起来到边关,或许并不是担心边关情况紧急,而是:
——想借机对尘华君下手?
蒙骜的眼睛,猛地一凝。
继而在一瞬间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们这些权势当中的事,他作为守边关的将领,自然是不应该跟着瞎掺和的。
他们蒙氏,跟白起可不同。
至少,他们蒙氏,不会做出坑杀数十万俘虏这样的事。
白起在长平之战胜利后,坑杀了赵国二十万战俘,一时震惊六国。
使得本来可以趁着其他国家不备,咬下他们一下大口肉的秦国,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因为这并不是秦昭王的主意,而是白起自作主张。
因而,秦昭王对白起的这一举动,十分的不喜。
即使是后来,白起带着兵,长驱直入,打到了赵国的邯郸城下,秦昭王也情愿撤兵:
一个是,他们秦国此时,正在风口浪尖。
白起刚坑杀了人家二十万的人,转而,马上就要灭了人家的国。
即使是白起真的灭了赵国。
可是当年齐国不也同样是带兵打到了燕国的蓟城,将燕国的王室,都赶出王宫了吗?
然而最后,齐国却是迫于其他几个国家的压力,将得到的燕国,又还给了燕国人。
他秦昭王,要吞掉赵国,吞掉了之后,就绝对不会再让人逼着自己吐出来。
而这时候,秦国,在跟赵国打了三年之后,虽然没有赵国的损耗大。
但到底也是有损耗的。
这时候,并不是灭掉赵国的最好时机。
因而,秦昭王命白起,退了兵。
若是在以前,白起还听话,是他秦昭王贴心的臣子的时候,秦昭王自是要跟白起解释一番,顺带安抚一下的。
但是,这一次,因为白起的擅自行动,使得秦昭王对白起动了怒,在下令撤兵的时候,就只给了白起一个干巴巴的命令。
白起相较于他们蒙氏来讲,到底是没有根基的外臣:
他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够继续得到秦昭王加诸在他身上的荣耀。
但是,他们蒙氏不需要。
他们只要安安分分地干好君主交代给他们的事情,就行了。
因而,朝廷上有什么变化,关他们什么事呢?
蒙骜想清楚了之后,便也没有再纠结秦庄王当初把尘华君,派来边关的原因。
管他什么原因呢,如果他秦庄王真的要尘华君死,他蒙骜还能抗旨,救下尘华君不成?
既然君主对这个人不喜,那他这个忠于君主的臣子,就更加要小心了。
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情感,而蒙蔽了自己的认知:
反正,作为一个在边关,当了多年将领的人。
蒙骜就是知道:
一旦打仗,就不能轻易退。
尘华君并不知道蒙骜心中所想。
因而继续说道:
“我们在不占天时与人和,占着有限的地利的情况下,跟六国的军队的对上,是很占优势的。
但是,如果我们在与六国军队打仗的时候,详装战败。
退到河内,跟六国的军队胶着着,等待时机。
这样,就能将损失减到最小。”
蒙骜听到要退到河内,本来还只是怀疑尘华君的用心。
这会儿,一听到,要退到河内,立马管他用心不用心,总之,不乐意就是了:
“不行。
若是退到河内,那岂不是这半年,我们都白打了?
赵国的三十七城,我们就要还掉三十五个。”
况且,河内后面就是函谷关。
一旦让六国的人,得了士气,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失败的秦兵,当做落水狗一样痛打。
若是他们在河内再败了,他们,不是只能退到函谷关?
那这样,又跟两年前有什么区别?
难道,他们这两年,都白打了吗?
蒙骜拒绝的态度摆得很明显。
尘华君似乎料到了蒙骜会拒绝。
依旧是笑眯眯,不急不缓的语气道:
“不是白打。
我们这一次战败失掉的土地,也不是真的失去了。
而是我们暂且将这些土地,放到六国中人的手中,暂且让他们保存着。”
见蒙骜似乎仍旧面有愤色,尘华君又解释道:
“骜哥久在边关,不知道可曾听说过,在商人间流传的一种贷钱的法子?”
蒙骜自然是知道的。
虽然他身在边关,但是,有时候,边关粮草告急,朝廷的粮草,又还没有运过来。
他们就只得自个儿想办法。
其中,他们就有向这些商人,贷过钱,买过粮。
待到粮饷拨下来,他们就将钱还给那些商人。
那些商人,对待他们,自然是不敢加价的。
但是,蒙骜也听这些商人念叨过:
如果这钱要是借给一般人,等到借钱的人再还的时候,是还要算上一些利钱的。
商人这样说,无非是想要在这乱世,军队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
蒙骜也并非是不懂事的人。
因而,凡是给蒙骜行过方便的人,他蒙骜,也会或多或少的,给他们行一些方便。
这会儿,蒙骜听了尘华君的话,也听懂了尘华君这话背后的意思。
却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商人贷钱,好歹用的是自己的钱。
可是他们呢?
蒙骜嗤笑了一声之后,便有些阴恻恻地说:
“若是商人贷的钱,是抢来的,尘弟借了,还会还吗?”
尘华君听了蒙骜因为不赞同,而语气都有些变调的问话。
却是毫不在意地大笑出声。
美男一笑,风光霁月。
蒙骜有些回过神来。
就听到尘华君哈哈大笑着,语气张扬道:
“骜哥莫要说笑了,商人的钱,哪个不是抢来的呢?”
蒙骜听了,愕然。
是呀,如今是乱世。
并且还乱了好几百年。
各国的土地,是抢来的。
行走在各国间的商人,他们的钱,也是抢来的。
都是抢来的。
他们把抢来的土地,理所当然地当做自己的土地。
商人把抢来的钱财,也理所当然当做自己的钱财。
谁会去管这土地,这钱财,是怎么来的呢?
反正,如今攥在他们的手里,那就是他们的。
蒙骜有些语塞。
但是对于尘华君所说的,暂且退一退,却是怎么也不赞同。
——即使这些土地,是他们秦国抢来的。
他也绝对不容许自己,轻易地将这些土地,随随便便地让出去。
因为,在这些土地上,洒了数十万,数百万他们秦国男儿的血。
谁给他的资格,将这些土地,轻易地送出去的呢?
不……
他没有资格。
尘华君也没有资格。
对了,虽然这些土地,在不久之前,还不属于他们。
但是,在洒上了他们秦国男儿的热血,埋葬了他们秦国男儿的铁骨之后,这些土地,就深深打上了他们秦国的烙印。
——这些土地,就是他们秦国的了。
男人好像发现什么东西,本来有些迷茫与焦虑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道光。
这是暮冬,站在城墙上,往远方看去,还能够看到远方的积雪。
冷风吹着。
面容粗糙的男人,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离去之前,面容粗糙的男人,低着头,对身着狐裘的男人咬牙说道:
“尘弟的话,恕愚兄不能赞同。
秦国的军队,誓死不退。”
身着狐裘,一直淡笑着男人,在听到面容粗糙的男人说出口的话时,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
良久,身着狐裘的男人撇过头,望向远去的背影,脸上,又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见这个男人张了张嘴,有丝丝白气从男人的嘴巴里冒出来。
若是有人在这个男人的身边,便会听到这男人嘴巴里面说出的,是多么令人震惊的话:
“由不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