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流沙顺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了身着一黑一白衣裳的两少年。

相较于两年前，百里流沙的身高长了许多。

总之，如今，十二岁的百里流沙，是十二岁的小孩，应该有的身高。

两年间，百里流沙也独自翻墙出过辟雍。

守在赵成回家的路上，等他。

如今百里流沙的警觉度，依旧不高。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暗处窥探百里流沙，他依旧无法察觉到。

因而，百里流沙也不敢冒险回家。

毕竟那里是尘华君的府邸。

虽然如今自家父亲已经离开了咸阳城两年。

但是，说不定依旧有着一些对他们府上有想法的人，躲在暗处窥探。

如果刚好百里流沙回去的时候，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至于去到城南上庠……

百里流沙想想，还是算了吧。

毕竟，即使是过了两年，百里流沙的这张脸，应该也不容易被城南的上庠小朋友这么容易忘记。

更何况，城南还有一个赵凝。

虽然百里流沙一直不知道，赵凝和吕不韦，这两个人，到底是哪个邪门。

不过，他们两个人当中，肯定有一个人，有问题就是了。

毕竟，若是吕不韦得了什么神通，比如做了个梦什么的，梦见了自己的一生：

他尽心尽力，辅佐秦始皇登上了王位。

最后，不过是因为一点早年的纠扯，就被秦始皇逼得饮鸩自尽。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无怪一觉醒来的吕不韦，会换个人辅佐。

甚至，连再次回到秦国的赵姬，据传，吕不韦与赵姬，都是从来不对付的。

秦庄王独宠赵姬，吕不韦还几次三番地给秦庄王提建议，献美女。

搞得如今，赵凝和他母亲的依靠，都成了吕不韦。

而不是秦庄王。

倒是因为此，盛华夫人母子，更得秦庄王厌弃。

盛华夫人，也就是赵凝的母亲。

当日里，秦庄王还是公子楚的时候，盛华夫人是华阳夫人赏给公子楚的娘家侄女。

虽然是华阳夫人的娘家侄女，不过却是一个不怎么受宠的。

想来也是，那时候的公子楚，谁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个落魄的质子，会登上秦国的最高位置。

华阳夫人之所以将娘家的侄女，嫁给秦庄王，是为了给秦庄王撑门面。

但若是要华阳夫人，将精雕细琢养出来的娘家侄女，嫁给秦庄王，却是不可能。

华阳夫人自己心善一次，任性一次，就够了。

断没有再搭上自己娘家侄女的道理。

盛华夫人一嫁给秦庄王，便被封为了夫人。

秦庄王娶盛华夫人的时候，倒是没有说盛华夫人是不是正夫人。

只是该给的牌面都给了。

华阳夫人对这个娘家的侄女，没有多少感情。

准确点来说：

是在盛华夫人来到秦国之前，华阳夫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侄女。

不过，后来盛华夫人一举生下了赵凝。

华阳夫人对这个侄女，虽然没有太多的感情。

生下秦庄王“长子”的盛华夫人，到底是让华阳夫人觉得同样的脸上有光。

盛华夫人这些年，一直知道自己的地位：

在来秦国之前，她是不受宠的妾氏生的女儿。

在来秦国之后，她的夫君是一个仰仗着自家姑母生存的可怜人。

按理来说，这样的两个人，最是应该相互体谅，好好地生活的。

可是，盛华夫人感觉得到：

这个男人，对自己并没有感情。

甚至，连跟她好好生活下去的想法也没有。

盛华夫人一直觉得不解。

在见到自家夫君，看到吕不韦，比看到任何人都要高兴的时候，盛华夫人心里面，还隐隐地生出了某种可怕的想法。

当然，让盛华夫人更加确定这一想法的是：

自家夫君……

与自己行礼的时候，兴致不高。

因此，盛华夫人每一次见到吕不韦，都要在心里面暗恨。

在吕不韦亲近自家儿子的时候，盛华夫人，也是暗地里觉得很是担心：

那可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呀。

夫君把她生下的孩子，抱去拿给别人养，是个什么道理？

盛华夫人这样郁郁寡欢地过了六年。

直到暮平公主来到咸阳，秦庄王见了暮平公主，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盛华夫人，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盛华夫人，这口气还没有松多久。

也就半年的时间，吕不韦从函谷关外回来了。

盛华夫人远远地见到吕不韦的时候，恨得牙痒痒：

就是吕不韦这个贱人。

如果不是他当初在大王面前，到处献殷勤，也不至于她会误会。

害得她耽搁了这么多年。

若是她早知道，大王其实是喜欢女人的，怎么说，她也会拼尽全力，试一试的。

现在好了，六年都过去了。

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吧，这个吕不韦回来了之后，见了大王独宠暮平，还各种找茬。

还拉上了自己。

盛华夫人在一旁冷眼看着吕不韦蹦跶，心里疑惑道：

难道，这么些年，竟是吕不韦一直喜欢着大王。

但是大王，其实对这个该死的男不男，女不女的贱人，不感兴趣？

这么一想，盛华夫人的心里，又不是一番滋味了。

而且，因为吕不韦拉上自己，害得自己被秦庄王厌弃。

盛华夫人都觉得委屈死了。

所以，赶紧找了个机会，去跟秦庄王表明忠心：

若不是因为那暮平胆子小，不喜欢旁的人去她的寝宫里，盛华夫人恐怕就要每日里，去到暮平的寝宫里，拉着她的手，姐姐妹妹的亲近亲近了。

当然，母亲的这些想法，赵凝并不知道。

毕竟男人与女人的想法，不一样。

赵凝看着吕不韦拼命地给秦庄王塞女人，心里疑惑道：

这吕不韦，与赵姬的奸情，也太明显了点吧。

哦，不对，这一世，应该被叫做暮夫人。

对于吕不韦与暮夫人两人的奸情，赵凝无暇顾及。

他只是想到：

父王如今登基已经两年多。

上一世，父王便是在登基三年之后，意外死掉的。

跟当初安国君一样走得急。

当初安国君毕竟年岁高了，走得急，也还能够解释。

但是，父亲去世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正是壮年。

怎么可能会突然就去世呢？

是因为其中有人算计，还是，父亲的身体，真的有什么隐患？

父亲死的时候，赵凝到底年纪尚小。

只有九岁。

如今，赵凝八岁了。

八岁的赵凝拉着医官的手，再三确认：

“医官，我父王的身体真的棒棒的吗？”

秦庄王对于赵凝这个儿子，可能还没有吕不韦付出的情感多。

赵凝五岁之前，秦庄王只是来用这个小孩，忘记自己在赵国的妻子和孩子。

赵凝五岁之后，暮平和赵政来到了秦国。

于是赵凝便也失去了他的作用。

不过，秦庄王倒是也没有对赵凝完全换了一张脸。

小孩子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秦庄王没有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恶脸相向的道理。

况且，一个小孩子而已，其实，对于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秦庄王并没有多么的放在心上。

人在心情愉悦的时候，总是好说话的。

所以，秦庄王对赵凝的态度，便是对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的态度。

这会儿听到小孩拉着医官的手，问他的身体状况，秦庄王也只是觉得小孩子有趣。

心里，却是没有丝毫的感触。

不过，若是换了一个人来问，说不定，秦庄王便会觉得幸福得晕晕乎乎的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秦庄王往城东的方向望了望：

他的这个儿子，真要待在辟雍，不回来了吗？

本来两个月之前，秦庄王便要将赵政接出辟雍。

那时候暮平刚生下念儿，秦庄王想着，自家大儿子刚好也在辟雍呆了两年了。

年纪小小，却面容严肃的少年，在听到母亲又为他生下了一个弟弟的时候，眼睛里，难得的闪过一抹光亮。

不过，转而，小孩又沉默了。

最后才道：

“母亲……还好吗？”

秦庄王满脸的喜悦，在听到自家儿子的那句有些支吾的“母亲还好吗”时，僵住了。

尽管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为，自家儿子担心母亲的身体。

但是，秦庄王在听到自家儿子这一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家儿子这是知道点什么。

暮平恨他。

跟在暮平身边这么多年的儿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两年之前，年仅十岁的儿子，还不知道怎么隐藏自己的情绪，因而，才整日里闷着不说话的？

两年过去，到了辟雍两年的儿子，开朗是开朗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两年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所以，才在这会儿，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秦庄王压下心中的震撼，摸着自家儿子的头，道：

“你母亲当然好了。

弟弟也好。

父王说过，会保护好你们的。”

十二岁的孩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于是，秦庄王扯了扯自己干涩的嘴角，接着道：

“那政儿想回去看看弟弟吗？”

秦庄王双手捂着儿子的脸颊，强迫儿子抬起头来。

抬起头来的小孩，眼中闪过星星点点细碎的东西。

最后低下头，嘟囔了一声：

“再等等……”

最后的结果，是秦庄王离开的时候，摸着赵政的头道：

“那好，等过两个月，父王再来接你，好吗？

你母亲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赵政点着头，心里面却是闪过某个疑惑：

母亲见到他，真的会高兴吗？

母亲……恨不得亲手杀了父王的啊。

一个多月之后，秦庄王后悔了。

因为燕国送来了太子丹来秦国为质子。

赵国赵威后有四个孩子。

两个女儿，两个儿子。

大女儿嫁给了燕国，成为了燕武成王的王后。

大儿子成了赵国的国君，为赵孝成王。

小儿子被人送去了齐国为质子。

当时赵威后刚摄政，万般不舍。

还是六十岁高龄的左师触龙，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邯郸王宫，亲自拜见的赵威后，说服的她。

最后一个小女儿，便是赵威后放在身边宠了十八年的暮平。

燕国王后嫁给燕国的国君之后，生了燕孝王。

燕孝王即位三年之后死了，其子燕王喜即位。

当日里，赵国公主仁慈，觉得妇道人家，没有必要去摄政。

因而，即使是燕王喜年纪不大，却仍是让燕王喜掌了权。

却不料成年之后的燕王喜鬼迷心窍，在秦赵交战的时候，想要趁火打劫，从赵国那儿得点什么好处。

不过被廉颇教训了。

燕国太王太后，也就是昔日的赵国公主，自此跟燕王喜离了心。

燕国的太子，姬丹，因为母后不被燕王所容，不得燕王的喜爱。

倒是很愿意在燕国太王太后的跟前，承欢膝下，很得燕国太后的欢心。

这也是这一次，燕国太子丹之所以被燕王喜送到秦国来当质子的原因：

燕王喜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看着还碍眼的太子。

如果能够死在燕国外面最好了。

不过，燕王喜却是不知道，自家祖母，与他的小姨祖母，正在谋划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而且，他的儿子，因为他的排挤，阴差阳错的，加入到了其中：

灭掉强秦，可是一大壮举呀。

是他燕王喜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呢。

宫人传来太子已经出宫的消息时，燕国太王太后想起某个人，嘴角扬起了一抹轻蔑的笑：

他们燕国，不是惯会出这种没出息的东西么？

也就强了燕易王那一代。

不过，一代能够有什么用呢？

当初的燕昭王，每日醉心于音乐歌舞，上朝还要朝臣哄着。

后来的燕王哙，不问世事，被人糊弄着，将王位禅让给了子之。

导致燕国内乱，差点被齐国灭了国。

如果后来于危难中立起来的燕易王，也是一个什么都分不清楚的草包。

那么，燕国，哪里还能等到自己嫁过来？

燕易王强了一代，后来的燕惠王一登基，就将乐毅给赶走了。

乐毅到了赵国，得到了赵武灵王的赏识。

之后燕国被齐国打了，才又想起乐毅的好来。

于是燕惠王又去亲求了乐毅回来。

不过，乐毅回了燕惠王一封《报燕惠王书》来打燕惠王的脸。

后来，她的儿子，还没有作为，就早死了。

她的孙子即位。

她的儿子，是她精雕细琢养出来的。

自然不会养成燕国历代的国君那样。

只是她的孙子——

她还好好地活着呢，这个胆大包天的不孝孙，就敢打她们赵国的主意。

燕国地理位置本来就偏，没几个盟友。

这些年来，可不都是靠着姻亲的关系，让其他国家来支援？

哼！

到时候，如果燕国被人打了，看燕国会去找谁来求救：

——反正燕国的人，别想从她这儿，拿到信物。

燕国太王太后轻轻地“嗯”了一声，道：

“下去吧。”

宫人便“喏”了一声，下去了。

燕国太王太后看着宫人的背影，眼睛瞥向别的方向，声音低低地骂了一声：

“一群眼皮子浅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讽刺意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