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状作不在意地点了一下头。
小孩又说话了:
“对了,阿政哥哥,你是怎么知道,我能够变脸的呀?”
赵政的眼睛闪了一下,看向了小孩,先前一颗放松的心又紧了一下:
这小孩,是在打探自己的底细吧?
而蛊虫,则是这小孩向自己打探底细的威慑?
赵政的心思转了几转,最后开口道:
“那日你们在酒肆喝酒的时候,可曾遇到一个穿着紫色衣裳的人?”
百里流沙注意到了赵政说的是“你们”。
辟雍的少年,一直都不知道,那日翻墙出去,差点被人戳破的,其实有五个人。
但是,五人中,只有百里流沙一人露了脸。
辟雍翻墙一事,事关重大。
其他四人,暂时还找不到。
因而,府衙的人与辟雍的学官,最终才决定,从已经露脸的百里流沙身上,找突破口。
因而,辟雍内不知情的少年们,一直都以为,翻墙出去的,只有一个人。
但是,此刻,赵政却问了“你们”,还提到了“酒肆”。
百里流沙不由得问:
“阿政哥哥,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去了酒肆的?”
赵政又看了眼前的小孩:
小孩此刻正低着头,将他流血的手指,放在自己流血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被划伤的地方,因为有东西按着,而感到十分的不舒服。
……不舒服?
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赵政心里头闪过一抹古怪:
真是奇怪,他从小就被教导着各种杀人的手法,与各种凶狠的人搏斗,在他们凌厉的进攻中,谋得一线生机。
这样的情况,受伤是在所难免的。
痛也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这会儿,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手指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便觉得不舒服了?
果然是在秦国王宫的这两个月懈怠了。
赵政的脸上,划过某种凛冽。
回答百里流沙的话的时候,却是没有半点含糊:
“你想知道吗?”
赵政看着百里流沙有些意外地抬头,脸上闪过一抹恶劣的笑,接口道:
“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百里流沙看着带着一脸胜利的微笑的赵政,想到后世秦始皇的种种举措,在心里面叹了口气,没有在意秦始皇的捉弄,开口道:
“阿政哥哥不愿意开口解惑就算了。
不如我来猜一下吧:
阿政哥哥刚刚说了一个身着紫色衣裳的酒友,所以,高猜测,那个人是阿政哥哥的人,对吧?”
赵政的眼眸子深了一下:
他刚刚并没有想透露过这么多。
只是这小孩问了他,他便准备将魏南柯说出来。
但是魏南柯的背后,代表着什么,赵政却没有打算悉数抖出来。
只不过如今这小孩,自己还没有说出那紫色衣裳的魏南柯,是自己的人。
这个小孩,便猜到了。
若是他再多说一点儿,是不是这小孩,便会猜到更多?
不过此刻,既然这小孩已经猜到了,而他猜到的东西,也正是自己本来就准备告诉这小孩的东西。
所以,即使是心中再不爽,赵政却仍是挺胸道:
“是又怎样?”
百里流沙笑了一下,道:
“不怎么样。
阿政哥哥,我猜到了,你应该夸我聪明。”
赵政皱了会眉,才有些反应过慢地问道:
“你叫我……
阿政哥哥?
你凭什么叫我哥哥?”
百里流沙“哦”了一声,解释道:
“我们同是王室之人,你年纪比我大,自然是我哥哥呀。”
赵政听了百里流沙的解释,挑不出毛病。
但凭空多出来了一个,看上去不怎么单纯的人,叫他哥哥,赵政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喜的。
既然赵政挑不出毛病,他便不会把心中的不喜说出来。
毕竟在赵政的心里,哥哥弟弟什么的,是算不得数的。
想到这一点儿,赵政因为百里流沙莫名其妙的称呼,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但是语气里,赵政却没有什么亲近:
“你叫我哥哥?
我的弟弟,是秦国大王的儿子。
所以,懂了吗?
叫我哥哥,你不配。”
赵政说着,扬了扬眉毛,脸上,也很配合的露出了不屑。
百里流沙愣了一下,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道:
“那我喊你政公子好了。
或者你让我喊什么,你喜欢听什么,我都可以喊的呀。
你喜欢听什么?”
小孩低着头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指,似乎是满不在乎地语气。
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小孩还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来,看向了赵政。
赵政白白做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再看向小孩饶有兴致的样子,便觉得心中有些郁闷。
不过此刻,赵政的眉毛还扬着,嘴还翘着,脸上不屑的表情还没有收,听了百里流沙的话,赵政只得闷声说道:
“你我年纪相差不大,叫我名字政吧。”
百里流沙眼睛闪了闪,道:
“好。”
转而,百里流沙又问道:
“政也会叫我的名字高吗?”
赵政扬了扬眉毛,道:
“自然。”
于是本来低着头的百里流沙,抬起头来,给了赵政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赵政看了当做没看见,把头偏向了别处:
果然,这个小孩是个聪明的。
虽然被人看穿了心思,而且是自己的话刚一说出口,就好似被对面的人看穿了心思,赵政心里有点小小的不服气。
不过,待得他将头转过去,不去看那小孩笑得极灿烂的脸,却还是感觉,心里面,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
百里流沙看到了赵政小孩的别扭。
低下了头,专心地感受着赵政体内的蛊虫。
真好,大腿似乎接纳他了呢。
百里流沙勾了勾嘴角。
想到三年后,秦庄王的死亡,年仅十三岁的赵政被推上王位。
从此之后,年幼的赵政,在结束了童年人人可欺的质子生活,刚过了三年安稳日子,又被吕不韦推上了一个需要瞧各人眼色的位置。
野心勃勃的吕不韦,欺赵政年幼,堂而皇之地让赵政唤他为“仲父”。
让一国之君叫他做“父”,吕不韦一个卑贱的商人,有胆子想想也就可以了,居然还丧心病狂地真做了。
做了……做了之后,还寡廉鲜耻地广而告之,生怕别的国家不知道秦国出了这么个手段阴狠的贱种:
欺秦国国君年幼,也仗着秦国前几代国君,在位的时间不长,朝廷势力一轮一轮地换下来,结果最后造成了各派系势力的根基都不稳,没得与吕不韦相抗衡的实力。
因而,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幼的君主,喊着一个半路出现在他们秦国,跟秦国王室没得一点关系……
不,或许是说,跟各国王室都没得一点关系的人,为“父”。
秦国一些老臣们,瞧着春风得意的吕不韦,觉得这个不要脸的祸害,简直应该将秦国最严厉的刑罚,都尝一遍。
除了吕不韦外,赵政的母亲赵姬,后来的情人嫪毐,竟然也想着要做秦始皇的父亲。
平日里,嫪毐在山阳的时候,可不要太嚣张。
一直以为自己跟秦始皇的母亲勾搭上了,自己便是他的父亲。
简直可笑!
也不看看,他嫪毐跟赵姬的关系,本就是偷偷摸摸上不得台面的。
吕不韦让赵政叫他做“父”,好歹也曾经担任了教导之职。
也曾扶持着秦始皇坐稳了王位,直到他成年。
他嫪毐凭什么呢?
不过当时已经出了一个明面上的吕不韦。
在背地里,只在下人们中间耍耍威风的嫪毐,反到没有多少人指责。
直到后来嫪毐不知天高地厚的疯言疯语,被人传到了秦始皇的耳中。
秦始皇震怒,直接就把嫪毐灭了。
但是,在此之前,想必被蒙在鼓里的秦始皇,在旁观的清醒者看来,是极其可怜的:
哪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会有这么多的父亲呢?
昔日墨翟兼爱,被孟子骂作“无父禽兽”。
所以,一个“父”,哪里是这么好当的?
再后来,秦灭六国,遭受到了六国的抵抗。
六国用最后剩余的力量,派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暗杀。
不过秦国实力强盛,六国的那点儿余晖,怎么可能会对秦始皇产生什么影响。
六国灭了,秦始皇完成了祖辈们心心念念,谋划了多代的壮举,看着六国的与图,秦始皇心潮澎湃,想着:
这些土地,全部都是他的土地了呀。
这些土地上的子民,也都是他的子民了呀。
那么,他要好好的管理他们,将他们纳入自己的守护之下了对吧?
于是,秦始皇实行了一系列的措施。
可是那些措施,诸如郡县制:
有一些人的国家,被人用强硬的手段破了,成为了另一个国家的小县,小郡。
难道这些人能无动于衷地接受那个与他们有着灭国之仇的人,给他们安排的官职么?
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无视灭国之仇。
也只有混乱无比的春秋战国时代,才有这个国家被灭了,他们的臣子跑到别的国家去做官,这样的行为。
在之前的朝代,即使是要灭掉某一个国家,也需要比较正义的名头。
比如说商灭夏,周灭商。
尽管在春秋战国的这几百多年,大家已经渐渐开始接受,战争不一定需要名头了。
比如到了战国末期,各诸侯国,几乎专挑着人家国丧的时候,出兵攻打。
但是,出兵打也就打了,最多也就割点地的问题。
想当年,齐国趁着燕国国丧,差不多就把燕国灭了。
实际上也算得上是把燕国灭了。
不过后来,齐国在秦国等其他国家的威胁下,还是把吃下去的燕国吐了出来,还给了燕国的公子职。
所以,虽然七个国家打了这么些年,谁敢真正把其中一个国家灭了呢?
可是秦国敢。
还一下灭了六个。
秦国蛰伏了六世,差不多百年,对其他六个国家的势力,是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等到机会之后,秦国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当然最后他们成功了。
一下子灭掉了六个国家。
于是新建立的国家,便承受了过去六个国家的恶意与怨念。
并且,在新建立的国家承受的怨念里,还有一些,是来自不愿意听话的秦国贵族。
灭掉六国的秦始皇,陷入了短暂的迷失。
毕竟是千秋霸业啊,所以,跟当年他的父亲,初登上王位一样。
秦始皇竟然对着六国,有了仁义心肠。
秦始皇在咸阳建了六国宫室,将六国有学识的人,都请来了做官。
这些人便是住在六国宫室里。
而秦始皇让这些人做的官,有点类似于现在的顾问。
秦国既然已经灭了六国,秦始皇便理所当然地把六国看作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既然是自己的东西,那当然要放得整整齐齐的,自己看着才舒服了。
为了让六国“被放得整整齐齐”的,秦始皇当然得找在行的人问问:
这六国应该怎么放?
但是这些六国之士,对秦始皇都恨之入骨了,怎么可能会给他出主意呢?
这些人,每每见到秦始皇,往往都是极尽讽刺之能事,把秦始皇各种黑料抖得那叫一个响亮。
秦始皇的功业比他爹的大。
因而,膨胀得也比他爹要厉害。
他们这些人,膨胀得越厉害,相对应的,胸怀也就越宽广。
不过,当年他爹被公子若一巴掌就打清醒了,转眼就与吕不韦商量着,除掉公子若不给他机会翻盘。
秦始皇却愣是浑身轻飘飘地被人家骂了好几年。
被骂了好几年也就算了。
在被骂的那几年里,秦始皇还一心想着:
朕现在是皇帝,应该心胸宽广,应该用朕博大的胸怀,去感化他们……
百里流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撇过头去的小孩。
又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
指尖已经传来了异动,说明那千面蛊已经快要爬出来了。
估计赵政也感受到了,将头撇了回来,向指尖望去。
不过因为此刻百里流沙低着头,赵政的视线被百里流沙阻挡。
因而,即使他心里面再好奇,却啥也看不到。
但赵政又不好意思向百里流沙开口,叫他让开,给自己看看。
一开口反到像他有多好奇百里流沙的本事似的。
不过,赵政却是不知道,其实他看不到指尖的情况,却正是百里流沙故意安排的:
因为从赵政指尖爬出来的千面蛊,并没有死掉。
它不仅没有死掉,还顺着百里流沙的伤口,钻进了百里流沙的手指内。
在之前,百里流沙之所以将千面蛊种到赵政的身上,是因为他养的蛊虫,都有相互感应的能力。
通过蛊虫的探知,百里流沙即使没有跟在赵政的身边,也能够对赵政,有一个模糊的感知。
不过既然这会儿,赵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