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鱼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秦庄王的手里。

百里流沙被带去府衙指认的第二天，秦庄王笼住了案前一卷竹简。

那竹简是城东送来的奏章。

城东在咸阳城中，处在一个平日里没啥事，有事便是大事的地位。

不过最近，秦庄王要处理的事情，也有蛮多的。

比如说啥他新君登基才三四个月，还有很多事要慢慢来。

在这段慢慢来的时间里，对着需要慢慢来的事情，他还需要耐心地花点心思。

再比如说，函谷关外各诸侯国带的军队，还没有退去。

军队一日没有班师回朝，秦庄王就算是再放心，也不敢真的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毕竟，再胸有成竹的事情，也有可能会被翻盘的一天。

秦庄王曾经身如浮萍，命运都交在别人的手上安排。

所以虽然，如今他当了秦国的大王，手握一国的命运。

可实际上，秦庄王在很多事情上，并不相信自己准备好了，就真的能决定一切。

更何况，在过去的几年，不论做什么，他身边，都有一个跟他同心同德的吕不韦。

万事都有吕不韦与之商量，好的坏的，也有人与之一起承担。

秦庄王的身边，乍然失去了吕不韦，倒还是真有些不习惯。

不过，好在秦庄王听吕不韦说：

他们与蒙骜最近会有大动作，如果成功了，或许不久之后，就能很快班师回朝。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秦庄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听了吕不韦的消息之后，秦庄王在众多担忧中，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竟有些期待了起来。

除了朝堂上的事，女人和孩子们的事，秦庄王也是需要上心的。

比如说他跟阿暮的感情培养啦。

阿暮如今好不容易不像以前一样，看到他，就像看到仇人一样红着眼睛了。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的缘故。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秦庄王总归是想要暮平跟他像平常夫妻一样生活的。

毕竟暮平，是秦庄王还在赵国，当赵异人的时候，远远地望着，遥不可及，却暗藏于心的美好的梦。

即使是后来秦庄王得到了她，知道暮平恨着他，那样的恨意，甚至有可能会让他，一不小心就死在了美梦里。

可秦庄王却依旧是甘愿饮鸩止渴。

如今，暮平对秦庄王的态度，好不容易不像过去一样硬邦邦了，秦庄王当然是要到暮平面前，献各种殷勤，讨各种欢心了。

至于他的儿子，在之前，因为儿子不愿意与他亲近，秦庄王可是废了好一番心思。

好在后来，阿暮想出了主意，让儿子去辟雍，跟同龄的小朋友，多多来往一段时间，或许这样，他的儿子就能又变成像小时候一样，活泼可爱了。

话说，赵政小时候，就是秦庄王一手带大的。

从刚出生，带到赵政四岁。

那时候暮平恨秦庄王，自然也恨他的儿子。

即使是小孩子在她面前，扯着嗓子哭嚎，暮平也不会多看一眼。

秦庄王爱暮平，自然也爱他们的孩子。

所以，暮平不去管孩子，秦庄王却是断然不会一直听着孩子哭，却什么事情也不做的。

而且那时候，因为有吕不韦留下的财产，所以，就算是秦庄王没有多少带孩子的经验，他还是可以花钱请有经验的妇人过来帮忙的。

那时候，秦庄王看着小孩粉粉嫩嫩的脸，即使是小孩皱着眉头，或者什么也不知道地在闭着眼睛睡觉，秦庄王也觉得内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因为，这毕竟是他和暮平的孩子呀。

以后，他们就是亲密的一家人了呢。

秦庄王看着小孩从一点儿大，从每天需要人抱着，到后来的能跑能跳，能扯着嗓子，响亮地喊着：

“爹爹——”

小孩儿有时候也会跑到暮平的跟前，甜甜地喊：

“娘亲。”

不过暮平大多数时候，都是别过头去。

小孩儿也会跟秦庄王一样，看不到暮平的脸色，爬到暮平的怀里撒娇。

秦庄王笑着在旁边护着，其实是怕暮平突然翻脸，把孩子摔下来。

小孩儿与秦庄王的待遇不同。

往往小孩儿在暮平的怀里撒了一会儿娇，暮平便会忍不住发出极淡的笑。

淡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但是秦庄王却看到了。

秦庄王高兴地想：

或许等阿暮多生几个孩子，多了几个孩子在阿暮的身边闹，阿暮就会忍不住笑出来了吧？

但是孩子四岁的时候，秦庄王却逃离了赵国。

秦庄王逃离赵国的时候，还在担心着：

阿暮会管他的孩子吗？

七年后，秦庄王没有想到：

暮平会带着儿子，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

这会儿，看到了城东来的奏章，秦庄王当然避无可避地想到了儿子。

秦庄王拿起奏章来看了之后，却发现，似乎是城东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六国中，竟然有人将手伸到了秦国的咸阳城东。

城东，那里有着秦国王室的宗庙。

宗庙之事，对一个国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存在。

若是宗庙出了什么问题，那么，无疑是在六国面前，被人狠狠地打脸。

此外，除了宗庙之外，城东还有辟雍。

那里同样也是一个轻易动不得的地方。

毕竟死了的人，出了什么事，掉的是活人的面子。

若是活着的人，出了什么事，则是断了秦国之后的活路呀。

这六国，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竟然乘着他新君刚立，打起了如此歹毒的主意：

简直可恨！

秦庄王咬牙。

咬了牙暗恨了之后，秦庄王又开始了思考：

城东，不是司马家的地盘吗？

就算是他这个秦国国君，也没有司马家的人，对城东了解的多。

就算是守着城东的将军，也没有世代住在城东的司马家的人，对城东了解得多。

而刚好，这一次，城东驻守的将军，之所以发现了那些敌国之人的踪迹，就是因为一个明面上是酒肆的店家，暗地里，过去是司马家下人的人，死了。

所以，司马家这是早有所察觉，派了人出去，却被别人灭了口？

秦庄王思索着。

在处理完了一天的事务之后，秦庄王回到了寝宫。

寝宫内，面容姣好的女子，正在昏黄的火光下，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秦庄王走了过去，轻轻抱起了昏睡的女子。

在女子耳边亲了亲。

女子似有所感，自然地伸出了手臂，勾住了秦庄王的脖子。

秦庄王笑着低喃：

“都说了不用等我。”

女子嘟囔：

“无碍。”

秦庄王便笑着将女子抱到了床上。

事实上，并不是每一次，女子都会睡着。

有时候女子会在等秦庄王的时候，看一些《庄子》《孟子》之类的小故事。

秦庄王也是跟暮平多番接触了之后才发现：

原来当年赵国惊为天人的暮平公主，竟然是个傻的。

因为暮平虽然每日里看那《庄子》《孟子》，却是从来不耐看那些长篇大论的道理。

只把这些书当做小故事看。

若是人家只把这些充满大智慧的着作，当做小故事看，也就罢了。

但是吧，人家看完了之后，竟然没过几天，就又把这个故事给忘了。

毕竟人家只是把这当做一个小故事看。

看完了，笑完了，觉得有趣，跟秦庄王说完了，人家转眼就把这个故事忘了。

这件事，还是有一次，暮平拿了一卷已经看过的《庄子》，看了大半，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跟秦庄王讲的时候，秦庄王笑着奇怪对暮平道：

“这个故事你看过的呀。”

暮平皱眉，疑惑地问：

“是吗？”

秦庄王肯定地点头。

暮平并没有太过在意。

又把那卷《庄子》看了一半。

再一次碰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于是，秦庄王在认真地听暮平讲完之后，又笑着道：

“阿暮，这个你也跟我讲过。”

暮平皱眉不信，嘟囔着：

“真的吗？”

秦庄王肯定地点头，问：

“你看的可是《庄子》杂篇中的徐无鬼卷？”

暮平咬了咬唇，不确定地问：

“夫君，是不是你之前读过，所以一直记得呀？”

秦庄王眼神暗了暗，紧了紧嗓子，靠近了暮平了一点儿，道：

“不是。你是不是还看过一个楚人运斤，砍人鼻子上一层白粉的故事？”

暮平眼睛一瞪，看向了秦庄王，十分肯定道：

“没有，我根本就没有看过！”

好吧，她其实看过。

而且还看过了两遍。

只是人家看第一遍的时候，觉得有趣，跟秦庄王讲了。

但是第二遍的时候，人家或许是觉得这个故事不怎样，又或许是人家第二次看到这个故事，等秦庄王的时候，刚好睡着了，还没来得及说，所以之后也就忘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人家秦庄王已经凑过去咬住了暮平的耳垂，在暮平耳边轻笑道：

“你不记得了，你说过的。”

暮平想要推开秦庄王，可是力气没有秦庄王的大。

便又皱着眉头使劲地想了想。

她对故事的记忆力，本就不怎么样，身边又有一个秦庄王干扰。

最后，暮平当然是想不起来自己何时看过这么个故事了。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是没有看过喽。

于是，秦庄王说暮平看过，暮平便很不服气，争辩道：

“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怎么会看过？”

当然，最后争辩的结果是什么，对秦庄王来说都不是重点。

反正只要是阿暮愿意跟他讲的，他都愿意听，不是么？

十八岁，或者说十八岁以前的阿暮，是一个什么都不需要想，无忧无虑的少女。

她说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因而，即使是读不进书——

看了很多的书，但是过了不久之后，就会忘记。

也因此经常闹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却依旧止不住暮平的张扬：

要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呢？

她有母后和王兄护着，还用得着学那么多东西？

再者说，她暮平都纡尊降贵地来看这些书了，花的功夫也不比别人的少，这些书，好意思让她记不住吗？

…………

然后这些书还真好意思……

不过，暮平在发现自己虽然读了很多的书，但是没记住几本的内容之后，暮平也没有觉得失望挫败或者是啥的其他感情。

而是觉得：

放肆！这些书，本公主都认真去看了，记不住，难道还要让本公主再认真地去看一遍吗！

不过，关于暮平公主读书的这一段，秦庄王之前并不知道。

毕竟人家暮平，是赵威后最宠爱的公主，有什么诸如不学无术，草包，不太聪明等这样的名声，能接触得到暮平公主，并且知道这些事的人，是不可能传出去的。

秦庄王接触到的暮平公主，只是一个没有把他当一回事的，高高在上，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那样的高高在上，不是针对他一个人，而是所有人的。

即使是秦庄王站到了暮平公主的面前，暮平公主也会无视他。

这样的无视，让曾经被赵国公子们用带着戏谑，挑衅，算计，较量等等各种眼神，一遍遍凌迟的秦庄王，感到一丝侥幸存活的苟延残喘。

只有在暮平公主的面前，秦庄王才感觉到自己整颗心是放松的。

因为他所有的不堪，在暮平公主的眼里，连被当做她笑料的资格都没有。

是的，高高在上的暮平公主，看不上一个敌国质子身上的任何东西。

至于那个人的国家，杀了他们赵国的数十万好男儿……

哦，这么说的话，是有点讨厌啊。

不过，关她什么事呢？

反正她以后也不会嫁去秦国。

打仗的事情，是她的兄长在管。

所以，这样一个卑贱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吧？

难道所有卑贱的人，她暮平都要上去踩一脚么？

这也……

太有辱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了吧。

秦庄王从一开始，便知道暮平对他的不在意。

这样的不在意，甚至使得他们在行了夫妻之礼后，暮平醒来看到他，都没有认出他来，只把他当做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事实上，在邯郸辟雍，在邯郸城内，他们见过很多很多次。

暮平不认得秦庄王，可是秦庄王却已经暗自下过决心：

如若此生娶不到暮平，他情愿终生不娶。

不过那时候的秦庄王，也确实很难娶到什么还不错的妻子。

毕竟最艰难的时候，秦庄王的性命都难保，稍好一点的时候，秦庄王的温饱也是个问题。

所以，既然注定孤独一生的人，为何不给自己一个美好的梦呢？

但是秦庄王没有想到，这个美梦，最终成了真。

秦庄王抱着怀里熟睡的女人，声音低低地在她耳边喊着她的名字：

“阿暮……

阿暮……”

似是梦呓。

直到女人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秦庄王才满足地在女人脸上亲一口。

有时候，秦庄王想，如果阿暮的记性真的这么差的话，或许再过几年，阿暮就会忘记自己曾经加诸于她身上的痛苦了吧。

因为到底，是他毁了十八岁的暮平。

可是，秦庄王也知道，这只是他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