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调皮爱玩闹的少年,在见到长得跟他极为酷似的小孩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立马变得气质沉稳了起来。
司马宁休坐下来,跟小孩齐高,摸了摸小孩的头,道:
“不懈最近有没有想兄长呀!”
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小孩,掀起了司马宁休的帷帽,“嗯嗯”地点着头。
司马宁休笑着拍了拍小孩的头,把他带到百里流沙的面前,道:
“来,不懈,兄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兄长新结交的朋友,赵高,叫高哥。”
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小孩好奇地看着百里流沙,又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看到自家兄长笑眯眯地看着他,于是,小孩又看向了百里流沙,喊了一句:
“高哥……”
百里流沙有模有样地还礼,虽然年纪小小的孩子,并没有对他行礼,但是百里流沙却将一位彬彬有礼的兄长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懈弟弟,你好。”
司马不懈又向自家兄长看了一眼:
这个看上去长得比他还小的小孩,真的是兄长在辟雍新结识的朋友吗?
怎么看上去,那么规规矩矩的,也没有一点儿阳刚孔武之气呀!
司马宁休笑道:
“高弟才刚来上庠,估计是对我们太客气了。”
这便也解释了,之前百里流沙会让自家弟弟的侍从,带着他去上庠里面看看。
其他人听了,也想到了这一层。
想到这一层的赵眠兮,心里便也少了之前的芥蒂。
谁还没有个对着新结识的朋友,内心里怀着忐忑的时候呢?
或许,愿意降低自己的身份,正是因为这个人,对新结识的朋友的看重?
反正赵眠兮闭了嘴,没有再做出一副想开口,想跟百里流沙理论一番的样子。
而百里流沙在听到司马宁休说的话之后,却是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司马宁休,似乎是对司马宁休说出的那一番话的不理解。
他看到了司马宁休的手搭在司马不懈的头上,立马眼睛一亮,伸出了手,似乎也是要将手放到司马不懈的头上。
司马宁休在看到百里流沙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忽然在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将自家弟弟拉到了身后。
拉到身后之后,司马宁休有些错愕自己的反应。
朝百里流沙看过去的时候,便刚好看到了长得像七八岁小孩的百里流沙,也是一脸错愕地看向了他。
这时候,司马宁休才想起来:
高弟似乎是还有一个弟弟?
他之前,似乎是说特别喜欢欺负自家弟弟?
所以,让自家弟弟离高弟远点是应该的吧?
所以,高弟对自家弟弟有礼,也是一件好事吧?
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司马宁休便转而,当做没有看到百里流沙错愕的脸。
而是转过头去,亲昵地跟自家弟弟说起了话:
“不懈,上庠可有人欺负你?”
小孩儿摇头:
“没有。”
司马宁休又问:
“那你可在上庠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人?”
一听到这个,小孩眼睛立马亮了起来,道:
“兄长,我前几天跟甘罗说话了!”
额……
一听到这个,司马宁休心中,便闪过一丝不喜。
无他,因为这个甘罗……
怎么来说呢?
甘罗的爷爷,曾经确实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不过这样了不得的人,却没有替他的后代,挣得一个锦绣前程,铺好一条康庄大道。
甘茂有着出色的能力,也为秦国的强大,出了不少的力。
但是,最终,他却被人算计得回不了秦国,终老在异乡。
而他的家人,却被留在秦国,处在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
秦昭王之所以没有问责他们,就是因为甘茂的能力太强了。
当初甘茂被秦昭王猜忌,便在察觉到不对劲之后,逃到了齐国。
秦昭王害怕甘茂会帮齐国对付秦国,为了大计,忍下了这一口气。
接受了苏代的游说,没有责问甘茂的家人,并让他们维持着过去的尊荣。
而甘茂也因为此,在齐国混上了一个上卿:
“甘茂这人,能力可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啊。
您想想,甘茂跟秦昭王闹了别扭,一气之下,就跑到了您的齐国来了。
按道理来说,这都可以算得上是叛国了!
可秦昭王呢?
人家在咸阳城里,依旧叫人好好地招待着甘茂的老婆和孩子,就想哄着人回去呢!
大王您现在知道了吧:
这甘茂,绝非常人呀!
大王您要是让他在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那就是把机会白白拱手让给了别人呀!”
这是当初苏代对齐闵王说的话。
于是齐闵王一打听,哎,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便立马封了甘茂为上卿。
再后来,几年过去,甘茂在齐国做着平庸的上卿,被齐闵王派去了楚国。
秦昭王在几年之后,也清醒了过来,怀念起甘茂的好来,于是,便跟楚怀王商量着:
要不把你们国家的那个甘茂,送来给我们做丞相?
楚怀王在这一件事情上,使了绊子:
废话!齐国跟秦国没有那么亲近,都知道甘茂这人了不得,所以人家一来,就将人封为了上卿。
他楚国跟秦国的关系,已经算是七国中较为亲近的了,所以,他们能不知道甘茂对秦国的重要性吗?
于是,在秦昭王别别扭扭的暗示里,楚怀王装傻,派了一个惯会翻云覆雨的,狡诈权臣过去。
最后,甘茂到死,也没能回到秦国。
倒是甘茂的老婆和孩子,一直留在了咸阳。
成为了空有贵族名分,却无贵族实权的贵族。
甘茂的儿子又生儿子,于是就有了司马不懈口中所说的那个甘罗。
甘茂的儿子,一生平庸,基本上没听人说过有什么才能。
十几年前,秦昭王在得知甘茂不可能再为他所用之后,还期待过甘凉的成长。
秦昭王想着:
甘茂的儿子,最差应该也不会差到什么地方去吧?
但是甘凉最后长成了一个怯懦老实却又善良的人。
因为,任何一个,从小就生活在,“被大王憎恨着,会被大王灭族”的恐惧当中的人,都不会有着极其上进的心,不会想要成为一个怎样才华学识有多么了不得人。
成为一个才华学识有多么了不得的人做什么呢?
为大王效力吗?
可是大王厌弃着你啊。
虽然甘氏仍保留着过去的光荣,可那都是过去父辈祖辈们挣来的。
这些光荣,他们的后代,不可能有机会去挣了。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总归是要信点什么,才能够活下去的。
于是,没有未来的甘凉,信奉着一日行善,广结善缘。
善良而怯懦,会为了一个随便什么人,都委曲求全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个成功的阴谋家的。
或者说,这样的人,连个合格的阴谋家都成不了。
不过这是甘凉。
甘茂能生出甘凉,指不定甘凉又能生出另一个“甘茂”呢?
反正,那个甘罗,如今把他司马宁休的弟弟,可是迷的团团转。
是的,迷得团团转。
司马宁休是在去年的时候,听到甘罗这个名字的。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与武哥他们翻墙出了辟雍,来到了城西见自家弟弟。
那时,他的弟弟满脸兴奋地对自己说:
“兄长,我跟你说哦,今年我们上庠来了一个好漂亮的人,他叫甘罗。”
司马宁休皱眉,问道:
“甘罗?谁呀?”
到了他们成为少年的时候,再问某个人是谁,便是问别人这个人是哪家的人了。
少年们还一事无成,能让人们知道的,也只有自己的家族。
他们不像上庠的小孩子,结交全凭喜好。
也不像已经成年,在外面立了战功的青年贵族。
而他们,还有着各自需要站的阵营,所以,能够拿出来说的,便也只有家族了。
当然了,这些辟雍的少年们,也可以依靠在辟雍的最后一堂课上,说出被朝堂上大人们认同的见解,来增长自己的名气。
不过,这样的名气,跟家族比起来,实在是太小了。
而像蒙武王贲这样的武将世家,也是能够通过上战场,出征夺得胜利,来提升自己的名气。
比如这一次,各诸侯国围在函谷关外,已经十八岁,在辟雍学得差不多的蒙武,便可以申请随军一起作战。
不过武将世家的子弟不比王室中人的子弟。
武将世家的子弟向来珍贵,哪能这么容易就让其出去送死?
功勋有他们长辈挣,后辈们若真想去送死,至少,也要先留下自己的血脉。
年纪最大的蒙武听了司马宁休的问话,也一时没有想起来,这个甘罗是个何许人也。
还是赵眠兮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一会儿,才猜测道:“莫不是昔日左丞相甘茂家的人?”
司马宁休听了赵眠兮的猜测,当即觉得不喜。
因为司马宁休是瞧不上甘茂留在咸阳城的那一家人的。
甘凉也就那个样子,甘罗能养成什么样呢?
难道就因为他心地善良,带人宽厚,所以把自家弟弟给哄顺了?
司马宁休可不会承认,他的弟弟是这等肤浅之人。
当然了,事实有时候,总是要比想象的残忍。
比如说,其实那个甘罗并不怎么善良,性子也不怎么好。
自家弟弟之所以会对这样一个人感兴趣,只是因为,这个甘罗——长得极其漂亮。
司马宁休起初是对这个有些不屑的:
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一点儿的人,小孩子看着觉得稀奇。
但是这一年来,司马不懈都在围着甘罗转,跟那个甘罗有关的事情,司马不懈也喜欢跟着滔滔不绝地跟他这个兄长分享。
于是,司马宁休便也知道了,原来这甘罗在上庠还挺受欢迎的,上庠的小朋友们都喜欢围着甘罗转,司马不懈想找甘罗说会儿话,都要挤好一会儿,而且,还不一定说得上话。
司马宁休听到这儿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认知,好像受到了什么打击:
难道现在上庠的小孩,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知道看长相了?
因为某个小孩长得漂亮,所以大家也就不管其他,都去抢着要跟这小孩说话了?
那为啥自家弟弟在上庠待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有很多很多的人,来找自家弟弟说话想跟他做朋友嘞?
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
……额。
司马宁休打住了自己的疑惑,带着怀疑,在某一次,特意带着其他人,远远地去看了一眼那个传说中,迷住了上庠一大半孩子的人。
年仅五岁的孩子穿着红色的衣裳,走在熙熙攘攘的咸阳街头,后面跟着一个身着浅白色衣裳,背着书篓的少年。
司马宁休站得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必要走近了,那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或许是过去这么多年,甘凉的日行一善,最终得到了回报,所以,上天给了他一个这么漂亮的孩子。
就这么远远地看了一眼,司马宁休竟然隐隐地生出了想要保护这个小孩的想法:
甘氏的人,能够护得住这样一个孩子么?
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司马宁休的心头闪了一下,接着,司马宁休便又想到:
关他屁事啊!
武哥到底年纪最大,最先开口说话:
“这小孩,长得还真是漂亮。”
司马宁休昂着头不承认:
“也就一般吧。”
赵眠兮没有说话。
按照赵眠兮以往的性子,是一定会跳出来反驳的:
“哼!他是一般样子,那你就是面目丑陋了。”
可是这一次,赵眠兮没有说话反驳司马宁休。
司马宁休朝赵眠兮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赵眠兮眼中闪过的一抹担忧。
呵。
于是司马宁休又将眼光转到别处,看到年纪最小的王贲小朋友,此刻已经是有些目瞪口呆:
看来,就是王贲这样,对相貌没什么感觉的人,也被甘罗惊艳到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司马宁休也不愿意自家弟弟像上庠的其他人一样,巴着甘罗。
因为好看的不过是一个皮囊,这样的皮囊,除了看之外,一点用处也没有。
但是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司马宁休的心中闪过。
司马不懈年纪还小。
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
如今弟弟年纪尚小,犯下的错,还有他和父亲帮忙收拾,不会让弟弟太过狼狈。
错信几个人,或者说,一腔真心,付于流水,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东西,才能成长的。
所以,司马宁休从不在司马不懈的面前,正儿八经地说关于甘罗的,不好听的话。
但是,听到弟弟兴致勃勃地说起甘罗的时候,司马宁休心里,还是有些不喜。
而弟弟,已经在他面前,说了一年的甘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