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我们背后升起，一点一点地把我们前面的黑暗驱散，也把妈妈回家的路照得大亮。

妈妈……

我紧紧地盯着那个拐角。

平时只要妈妈瘦弱的身影从拐角出来，我和若儿就一定会一起向着妈妈跑过去。

但是因为我是男孩子，若儿总是跑不过我。

这是我最开心的事情。

但是今天。

我小心地看看若儿。

我要和若儿一起跑过去迎接妈妈。

大声地告诉妈妈。

我准备开始接受她啦。

但我真的等了好久。

妈妈都没有从拐角处出来。

我很饿。

一天半没有吃饭了。

但我当时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知道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拐角。

天色已经大亮。

我终于感到有些累了，转身准备回家休息一下。

但就在这时，若儿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妈妈！妈妈！

妈妈？

我转头，果然在那个拐角处看到了妈妈熟悉的身影。

是妈妈！

妈妈回来了！

但是妈妈为什么矮了那么多？

还踉踉跄跄，走得那么慢？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急忙冲了过去。

看到妈妈的一瞬间，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妈妈浑身湿漉漉的，本就不厚的衣服被那么大的雨水打湿，显得非常单薄。

两条腿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形状，软软地半拖在身后。

她的手上紧紧握着平时干活用的农具，并不大的手此时紧紧握着农具，凭借纤细的胳膊拖着自己不断地往前。

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此时已经布满了泥点，还有不少植物草叶和碎石的划痕，上面血迹斑斑。

妈……妈！

妈妈！

若儿紧跟在我身后来到妈妈身边，在见到妈妈的瞬间，她就哭了起来。

嘴里大声叫着妈妈。

我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是怎么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的。

但五岁的她就那么做到了。

而妈妈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笑了起来。

惨白的脸上顿时有了光泽。

连双眼都有神起来。

妈妈！

来救人啊！

妈妈！

啊！

来个人吧！

来救救我妈妈啊！

来个人啊！

求……求求你们了！

快来人啊！

来人……

来人救救我妈妈……

只有八岁的我一下子失去了全部思考能力。

我什么都忘记了。

只知道跟着若儿大哭。

大声叫着，希望有人能来救救我的妈妈。

好在牛家村真的不大，我们俩撕心裂肺的哭声很快就被注意到了。

好几个村民从家里出来，看到我们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人传人之下，多半个村子的人都来到了附近。

他们手忙脚乱地安慰我和若儿，还有懂土方的人，急忙拿出了家里的木板，想要给妈妈纠正好骨头，还有的匆匆忙忙去熬药，想着帮妈妈去去寒气。

但是妈妈拒绝了。

她让村民们把她扶着站了起来。

缓缓来到我们面前。

我和若儿当时还哭的撕心裂肺，但当妈妈来到我们面前的一瞬间，我们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当时的画面我记得很清楚。

妈妈被两个阿姨扶着，艰难地站起来，身影和平日里一样高大。

有一种安慰人心的能力。

……

潇儿。

妈妈就要走了。

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很温柔，温柔到我后来几十年的后半生，每当遇到什么苦难的时候，总能想到妈妈的这一个微笑，想到她说这句话时候温柔的语气。

温柔到，温暖了我的整个人生。

潇儿，别哭。

你是男子汉，男子汉是不能哭的。

她很仔细地擦干了我的泪水。

颤颤巍巍的，很困难。

妈妈不好，没能一直陪着你长大。

以后的人生，妈妈真的很想陪你一直走下去。

但是妈妈没那个能力了。

所有你一定要坚强。

你明白吗？

依稀记得，当时妈妈也哭了。

但她肯定不是因为疼才哭。

我不知道那一晚上她是怎么过来的，但我知道即使那样，也没有让妈妈流下哪怕一滴眼泪。

是我，让妈妈哭了吗？

……

潇儿，你看着我。

妈妈不在了以后。

照顾好若儿。

她是你一辈子都要拼命保护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就在昨天晚上，我还向灯神许愿，我们三个一直幸幸福福地生活下去呢，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是那个灯神啊，你现在在哪儿啊？

你那么神通广大，能出现在我的梦里，为什么就不能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呢？

现在我不要长生不老，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我的妈妈。

我只要我的妈妈啊！

……

潇儿，别哭！

妈妈，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能把自己的眼泪先擦干净吗？

以后，若儿就交给你了啊。

不要嫌妈妈烦。从今以后，你就是若儿唯一的依靠了。

你答应妈妈，永远照顾好她，好吗？

她是妈妈的命啊！

我答应你！

我什么都答应你！

从今以后，她也是我的命！

我拼命呐喊，我拼命抱紧妈妈。

潇儿，你也是妈妈的命！

妈妈很轻地说出了我期盼了很久的那句话，但却是在我最不愿意想象的场面下。

若儿，虽然你不是妈妈亲生的，但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妈妈就觉得你已经成为了妈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妈妈没有完成照顾好你的责任。

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但从今以后，潇儿会替我，一生一世地守护你。

你要听潇儿的话，不要让他操心。

你要关心他，你要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你要在他脆弱的时候把他碎裂的心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

哇！妈妈！

妈妈！

妈妈！不要走！

若儿听话……若……若儿听潇儿的话……

若儿很明显听不太懂妈妈的话，但她却很乖巧地抱住了我的腿。

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抽泣。

但依旧没有放开我。

真好！

妈妈不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我们。

不再细腻的双手抚摸这我们俩。

我能感觉到她的不舍，她的不甘。

即使今天想起来，也依旧感觉恍若昨日一般。

潇儿，若儿，妈妈爱你们！

这是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两都记了一辈子。

当时高高升起的阳光毫不保留地洒在妈妈身上，让她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她的嘴角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

是的，她只是睡着了啊。

你看她，多幸福，多开心啊。

这一年。

妈妈四十岁，我八岁，若儿五岁。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

只记得八岁那一年，是我一生中，哭晕次数最多的一年。

反倒是若儿表现的很坚强，经常在我哭晕过去的时候把小脸枕在我的胸口，默默守护我，等着我醒过来。

因为妈妈说。

你要关心他，你要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你要在他脆弱的时候把他碎裂的心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若儿年纪小，听不懂。

但她真的好像在那一瞬间长大了。

很感谢若儿陪我度过那最难熬的时光。

从那时起，我就下了一个决定。

若儿是我的命。

我要把对妈妈的爱，对自己的爱，对若儿的爱都拿出来。

全给她。

一丝不剩。

全给她。

因为……

妈妈说，若儿是我一生都要拼命守护的人。

从今天起，我不信苍天，不信大地，不信什么灯神。

他们在我最难的时候屁都没放一个。

我只信自己，我要让若儿好好活。

让她带着死在八岁那年的颜潇，带着妈妈的那一份。

好好活下去！